第118章 靠山

听到赵燕直的吩咐,唐照环满腹疑惑地回到住处。

唐鸿音见她回来,忙问:“公子有事找你?怎去了这般久?”

唐照环定了定神:“他说,有桩生意要与你我面谈,请你过去。”

唐鸿音精神立时振作,迅速整理衣袍:“生意?好,我这便去。”

再进赵燕直的小院时,王镇已在廊下候着,见他们来,推开房门。

屋内景象已与方才截然不同。炭盆烧得更旺,驱散了药气,只余融融暖意。

方才还病骨支离倚在榻上的赵燕直,此刻已然起身,换上了锦缎直裰,腰间系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披风,头发用一枚青玉簪整齐束起。他坐于椅上,背脊挺直,面色虽仍偏白,却已不见萎靡之态,眼神清湛,自有一股端凝气度。

若非唐照环亲眼所见,绝难相信此人片刻前还虚弱得手打颤。

“两位请坐。”赵燕直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镇哥,你也坐。”

三人坐下,有仆役斟了茶放到三人手边,又悄声退下。

“唐东家伤势可大好了?”赵燕直端起茶盏,语气温和,标准的待客寒暄。

唐鸿音拱手:“劳公子记挂,已无大碍,多亏公子援手照拂。”

“分内之事。”赵燕直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唐鸿音,“今日请两位来,想谈谈唐家织造坊的前程。”

唐鸿音神色一凛:“公子请讲。”

“据我所知,唐家织造坊能在洛阳立足,多仰仗洛阳宗室,尤其是克继公的照拂。”赵燕直直指核心,“克继公今年,七十有三了吧?人瑞之年,固然可喜,然世事无常。”

唐鸿音强笑道:“克继公待我唐家一向亲厚……”

“唐东家此番北行,与乌承运合作,本是稳妥之策。奈何遇着赵永昌这等蠢物,差点平白吃了大亏。可曾想过,赵永昌胆敢如此明目张胆落井下石,当真只因为他自己蠢钝狂妄么?

克继公年逾古稀,近来听闻身体亦不甚康健。老人家一旦仙去,以如今洛阳宗室各家情形,怕再无人愿如克继公般,倾力照拂。

赵永昌未必嗅不到风声。他敢动你,或许便是觉得,唐家这靠山,快靠不住了。”

唐鸿音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他混迹商界,岂能不知人情冷暖。克继公年高,他并非没有隐忧,只是几年来合作顺畅,总存着侥幸,不愿深想。如今被赵燕直点破,心头发沉。

唐鸿音挺直腰背,不愿在赵燕直面前露怯:“我唐家亦非全仗宗室关照。与宗室合作所出的吉星纹罗,确实织法寻常,坊间能仿者甚众,不过是靠着克继公的面子,旁人不好明着抢这口饭食。

但我唐家另有同向斜纹绫与透背绫两样招牌,等闲难以模仿。与万和祥绸缎庄分销合作,历年口碑甚佳,销路稳定。即便失了宗室这条线,尚有万和祥这条路可走。”

“万和祥的东家杨景确是汴京绸缎行里一号人物,眼光毒,手段活。然,商人重利。”赵燕直指尖在椅扶手上一点,“他那万和祥能在汴京立住脚,靠的是何等关系网,唐东家想必比我清楚。

同向斜纹绫也好,透背绫也罢,都是价昂质优,专供达官显贵,豪富之家的货色。离了那些人脉,单凭织工精湛,能卖出几何?”

赵燕直看向唐鸿音,目光平静,却更显压迫。

“唐东家是确信万和祥与唐家情谊深厚,足以在任何时候都力保唐家货源?

若有一日,万和祥觉得唐家要价高了,或者,他们找到了技艺相仿却要价更低的织坊,亦或他们自己蓄养了匠人,摸透了门道。到那时,你待如何?降价以求,还是另寻他法?

听闻杨景风流,尚未娶正室。还是说唐家已做好打算,以环娘子与杨景的姻亲固盟?”

“绝无可能!”唐鸿音脸色一变,声音不由拔高,“杨景那厮,惯会流连花丛,家中虽无正妻,外头相好的行首不知凡几。

寻常女子嫁过去,焉有舒心日子过。我唐鸿音再是看重生意,也断不会拿环儿的终身去换。”

唐照环在一旁听着,心中温暖又酸楚。

赵燕直对唐鸿音的激动不以为意:“唐东家爱惜侄女,令人感佩。那么,姻亲之路也不通,唐家日后靠山何在?技艺虽好,无势可依,终是怀璧其罪。此番雄州之难,不过小试牛刀罢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凝滞。炭火噼啪作响,茶汤的热气散了。

唐照环见唐鸿音被问得哑口无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或许不必如此悲观。此次北行,虽经波折,但凑足真娘子的一千贯聘礼,应绰绰有余。

只要聘礼备齐,走完六礼,你便是宗室姻亲,自然……”

“天真。”赵燕直一声咳嗽,打断了她短暂的振奋,“首先,宗室姻亲,确有便利。但大宋律令,与宗室通婚者,本人不得从事商贾之业,以防借势牟利。

也就是说,自向大宗正司递书,六礼启动之日起,唐东家已需逐步从唐家生意中抽身,至正式成婚,更需交割清楚,名下不得再有商肆股份。否则,便是触犯律法,轻则罚没,重则夺姻亲恩典。”

唐照环与唐鸿音同时僵住。这一条,他们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先前被千贯聘礼所困,无暇深想,此刻被赵燕直明确点出,才知其中厉害。

“其次,”赵燕直继续泼冷水,“若婚事真成,大宗正司通常会为宗女之夫,谋一个主簿或县尉之类的从九品官职。

然,官员任职需避原籍。届时,唐东家需携家眷赴任所,一去或三五年,或更久。永安县唐家织造坊之事,唐东家身处异地,如何还能照管?鞭长莫及。”

一番话,将唐照环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也令唐鸿音脸色更加难看。

赵燕直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紧逼,缓了语气:“姻亲之路,束缚太多,且远水难解近渴。唐东家,环娘子,可曾想过另寻靠山?”

唐照环猛地抬眼:“公子是指……”

赵燕直坦然道:“三年前在洛阳,我曾与你言,可愿与我合作,我出本钱,你出技艺,共开铺面。

彼时你言,技艺未精,尚需历练。如今,你在官造工坊历练过,见识过辽地商贸,亦亲历过商场风波。我当日之言,依然作数。唐家,可愿投靠于我,将我作为靠山?”

唐鸿音与唐照环不由地对视。

“公子……此言当真?”唐鸿音声音干涩。

赵燕直抛出诱饵:“我虽眼下困顿,但淄王爵位延袭三代之事已定,我便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淄王。宗室虽无实权,然身份在此,各地官员多少须给几分薄面,寻常宵小吏胥,也不敢刻意刁难。此其一。

其二,我乃进士出身。虽说眼下祖制所限,不得实授,然朝廷规制并非一成不变。未来若有松动之机,得一实缺,庇护一家织坊,更非难事。”

这已是极重的承诺。唐鸿音呼吸微促,心中急速盘算。赵燕直开出的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宗室身份是现成的护身符,进士出身则代表了未来的可能性。

唐鸿音心动了,他稳了稳心神,斟酌问道:“公子厚意,鸿音感激。只是,不知唐家若投靠公子,需付出何等代价?织坊利钱如何分成?有何约束?”

赵燕直早料到有此一问,不疾不徐道:“合作之道,贵在公允。若唐家愿将织造坊主要力量转投我旗下,我提供本钱,唐家出技艺。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五五?”

唐鸿音吃了一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按常理,提供本钱与庇护的一方往往要占大头,以唐鸿音所知,六四、七三皆是寻常,五五开,唐家等于空手套白狼,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公子此言当真?只需唐家出力,便可分润五成利?”他不由地再确认一次。

“正是。”赵燕直肯定道,“我重唐家技艺,更重环娘子之才。此等分成,足显诚意。”

唐鸿音并未被惊喜冲昏头脑,追问道:“还有呢?公子方才提及转投旗下,主要力量,这是何意?莫非唐家在洛阳的根基……”

“不错。”赵燕直颔首,“洛阳是诸多宗室利益交织之处。唐家既选择与我合作,为免伤了汴京与洛阳宗室之间的和气,也为了避嫌,原先在洛阳与宗室合作的那部分人手和织机,需逐步撤出,迁往他处。”

“那是何处?”

“太原府,或河东路其他合适州府。”赵燕直早有腹案,“我母家数代在河东路军中,于当地颇有人脉根基,可助唐家立足,寻得合宜的工坊地界与物料来源。

当然,若唐东家觉得河东路太过遥远,迁移不易,亦可选择退回永安县,那是你唐家祖业所在,人情熟稔。

只是那样,市场狭小,发展有限,我所能提供的助力,亦会大打折扣。”

退回永安县?唐鸿音下意识摇头。永安县地面狭小,所产织物多供本地及邻近州县,市场有限。透背绫和同向斜纹绫,在永安县卖不出好价钱,也难寻识货的买家。回去,等于自困手脚。

但举坊迁往人生地不熟的河东路,一切从头开始,风险着实不小。他不由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一直在旁默默听着,脑中飞速运转。听到河东路,她想起耶律驰所言,北地边军冬衣布料短缺,常需通过榷场向辽国购买,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

她心念电转,开口道:“河东路,或许是个机会。

我听闻北边驻军被服需求甚大,本地供应不足。咱们的布匹若能在河东路立足,品质过硬,价格合宜,未必不能打开军需这条路子,那市场可比零散售卖大得多。

只是,迁移重建,所费不赀,风险也大。可否引入合作者分摊风险?”

赵燕直和唐鸿音都看向她。

“万和祥的生意在南边,没有北边州府的分店。”唐照环分析道,“杨东家那边我们合作多年,骤然全断显凉薄。不如,我们去与杨东家商议。若他有意,可入股新坊,共同经营。”

唐鸿音眼睛一亮。

对啊,若有机会借助赵燕直的人脉介入河东路,尤其可能搭上军需的边,杨景未必不动心。若他肯入股,唐家资金压力大减,还能维系住两家关系。

赵燕直心中赞许:“引入合作者,自是唐家自由。只要不损及我方约定份额与权益即可。”

这便是默许了。

唐鸿音心中天平已然倾斜。他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公子,此事关系重大,鸿音需仔细思量。眼下临近年关,我先带环儿回永安县,与家中长辈商议,也让她好好过个年。

年后,我亲往汴京,寻杨景细谈。无论成与不成,必尽快给公子一个答复。”

赵燕直也不逼迫,点头道:“理应如此。年关将近,归家团圆要紧。我会在汴京等候唐东家消息。

如今路上不太平,你们归乡,不如随我同行至汴京附近,你们再折向永安县。虽绕远,但走官道,沿途有驿馆照应,安全无虞。只是归家之日,恐已在正月初一之后了。”

唐鸿音盘算,他过来这一路确实不太平。跟着赵燕直的队伍,虽耽搁几天,但平安抵家比什么都强。

他起身,郑重拱手:“如此,多谢公子照拂。”

“不必客气。”赵燕直也起身,算是送客,“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初刻,驿站门前汇合出发。”

事情暂定,唐鸿音与唐照环告辞出来。走回院中,唐鸿音长舒一口气,低声道:“环儿,这位赵公子深不可测。他的话,你信几分?”

唐照环望着窗纸上映出的剪影,轻声道:“信与不信,眼下我们似乎别无更好选择。至少,他给的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且条件不算苛刻。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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