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代州

厅内安静下来,克继公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唐鸿音,久居上位的威势隐隐散发出来。

“唐鸿音,求娶宗室女,你可知其中关窍?”

“晚辈恳请老公爷训示。”

“其一,你是白身,无功名在册。按例,求娶宗室女者,需得直系三代之内,有为官之人。”克继公目光如炬,“你唐家,可有?”

“是,晚辈祖父至和二年进士,曾授齐州通判。”唐鸿音恭声应答。

克继公颔首,这点他其实知晓,此刻问出,一是走个过场,二是看唐鸿音是否心中有数。

“嗯,此条算你过关。”克继公继续道,“其二,你虽名下无铺,但谁人不知你乃唐家织造坊实际主事之人。与宗室结亲,最忌商贾。

你与商事牵连如此之深,将来恐有后患,易招物议,亦恐连累真娘。此事,你如何说?”

族长替他回答:“此事我已与他商议妥当。自今日起,他将逐步与织造坊诸事交割,不再参与具体经营。所有商事账目,契约往来,皆会厘清。”

“晚辈在此立誓,至六礼完成之前,必彻底脱手,名下绝不留任何商事牵连,亦不会因此令真娘日后有半点烦忧。若有违诺,甘受任何责罚。”

唐鸿音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坦荡。

“既有此决心,并有具体安排,老夫信你一回。此条,亦算你有交代。”

克继公顿了顿,说到最关键也最实际的一条,

“其三,聘礼。真娘年纪虽稍长,与今上已出五服,但终究是宗室血脉,体面不可失。宗室嫁女,自有规制。你家准备如何?”

唐鸿音心知重头戏来了,稳住心神,再次躬身:“晚辈明白。已备下聘金两千贯,下订所需各色物事,皆已按规矩置办齐全。

此外,晚辈在永安县的老宅,已请了匠人估算,待媒定之后,即刻动工翻新扩建,务求合乎礼制,让真娘入门后住得舒心。迎娶之日,晚辈定竭尽所能,按规制备齐全套仪仗,绝不让真娘有半分委屈!”

“两千贯?”克继公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唐鸿音。短短几年,这个当年还只能供应零散绫绢的唐家小子,竟攒下了如此身家?

他不由问道:“你与宗室往来生意,账目可都清楚?这些钱……”

族长看出他心中疑虑,正色道:“公爷明鉴,我唐家与宗室所有生意往来,皆有账可查,绝无半分不清不楚,更不敢有丝毫贪墨。

下定所需钱物,一部分是这些年经营织坊所得积攒,另一部分乃是唐家上下鼎力相助。我唐家虽非豪富,但全家齐心,愿倾力成全他与真娘。”

唐照环适时上前一步,柔声道:“族长爷爷所言句句属实。真娘子蕙质兰心,我们唐家上下真心盼着十二叔能娶得佳妇,家和万事兴。”

克继公阅人无数,看得出几人并非作伪。

两千贯的聘礼,在宗室联姻中不算顶天,但对唐家这般根基的商户而言,已是倾尽所能。更有这份阖家支持的心意,以及琼姐那价值难以估量的绣屏所代表的感恩与敬重……

良久,克继公脸上严肃的神情慢慢化开,露出温和笑意:“你唐家倒真出了几个有情有义,又有能耐的后生。真娘那孩子,老夫也算看着长大,能得你如此看重,是她的福气。

这个媒,老夫做了。”

四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公爷成全!”

“先别急着谢。”克继公抬手虚扶,又道,“方才老丈说要翻修新房,添置家具仪仗。

既是我宗室嫁女,新房内的家具陈设,不必你唐家再破费了。老夫稍后列个单子,让人送去真娘府上,她家按礼制该备的,让她家备齐。若有缺的,算老夫给真娘添的一份嫁妆。总不能让我做媒嫁出去的娘子,新房寒酸了。”

这话更是意外之喜,不仅省下一大笔开销,更是克继公以实际行动表明了对这门亲事的支持与看重,面子给得十足。

“回头选个吉日,老夫亲自去真娘家。望唐家日后,好好待真娘,莫负了她,也莫负了我的爱护之心。”

唐鸿音激动得脸都红了,郑重承诺道:“晚辈定当谨记老公爷教诲,此生绝不负真娘!”

元祐二年(1087年)春末,河东路代州城。

代州地处雁门关内,五台山西麓平川,春意来得比洛阳迟缓许多,风里犹带着料峭寒意,吹过灰扑扑的城墙和街道。

城中最繁华的南大街上,人来人往,尘土混着牲口粪便的气味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

唐照环与唐鸿音坐在南大街一家茶馆靠街的方桌旁。桌上一壶本地出产的枣叶茶,一碟粗盐炒的瓜子,一碟看起来不甚精致的胡麻饼。两人皆作寻常商贾打扮,看似悠闲地嗑着瓜子,目光却时时扫视街道。

半月前,一位名叫郭成的军官,持着赵燕直的信物,亲笔书信并一笔不菲的银钱,找到了洛阳万和祥。

信中说,河东路除太原府外,以代州最为紧要繁华。此地北控雁门,南通太原,东望五台河北,商旅往来,军需集散,位置极佳。更紧要处,他母家根基在西边的宁化军中,于此地行事,可获照应。建议唐家不妨先在代州试水,开设分号。

于是,唐鸿音与唐照环在郭军官及其麾下十数名精干军士的护送下,跋涉数百里,数日前抵达了这座边城。

郭成话极少,面容冷峻。自入代州城后,不再与他们同进同出,只远远缀着确保安全,却绝少靠近搭话,更不干涉他们行事,界限划得分明。

唐照环与唐鸿音都是明白人,心下清楚。

这是宁化军那头,对两人的能力存着疑虑。赵燕直的面子或许能保他们一路平安,但要想真正获得宁化军的鼎力支持,他们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至少,得让万和祥代州分号先稳稳当当立起来。

“出发前,我已向赵公子请调了李铁枪过来相助,估摸着日子也快到了。”唐鸿音啜了口苦涩的枣叶茶,低声道,“我爹发了话,跟真娘下定的一应繁琐事体,自有他和族中长辈操持,让我务必陪着环儿你,把代州万和祥分号,稳稳当当地做起来。”

唐照环点点头,目光一直投向窗外喧嚣的街道。

唐鸿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街道上行人驳杂,有挎着腰刀结队而过的军士,步履匆匆,面带风霜。有牵着骡马的商旅,风尘仆仆。有挎着篮子,操着本地土音讨价还价的居民。亦有缩在墙根,衣衫褴褛、目光茫然的流民。偶尔还能看见手持念珠的僧人,和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虔诚香客。

整体看来,市面不算冷清,但往来衣着大多朴素,经济之繁荣,物产之丰饶,与洛阳那般锦绣之地相比,确有云泥之别。

“委屈你了,环儿。”唐鸿音歉意道,“这地方,别说鲜亮衣服,时新首饰,怕连像样点的吃食都难寻。你也不爱花啊粉的,就好个口腹之欲,这代州城,怕难找到合你胃口的好厨子。”

唐照环倒是看得开,笑了笑:“没事,等赚到钱了,我就不信从太原府请不到个厨子过来。

不过你发现没?这条街人流量其实不小,从巳时到现在,我约莫数了数,经过这条主街的,不下五百人次。军士、商旅、本地居民、香客,各色人等都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馆斜对面一家大门紧闭的铺面上,位置极好,板门结构,门楣上原有的匾额已被摘下,只留下陈旧的痕迹。门板上贴着的封条破损剥落,看来空置已有些时日。

“我就是不明白,这么好的地段,怎么空了这么久?”

唐照环疑惑道,

“这条街上一共五家布庄,我粗粗估算,生意最差的一天走个十匹寻常麻葛粗布,好的那家瞅着客人进出,一日恐怕能有二十匹上下的买卖,其中还有几匹细绢或绫罗。

就算再开一家店,在这条街上糊口,应当不难。”

唐鸿音也早注意到了那铺子,闻言道:“空着,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房东难缠,要价太高或规矩太多,旁人租不起也不敢租。要么就是铺子本身或前头租客有什么说道,让人忌讳。具体如何,总得上门探探口风,跟房东打过交道才晓得。”

他招手,叫茶楼小二过来:“理事的,前两日托你打听对面空铺房东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笑道:“客官问得巧,小的正想上来说。铺子的东家张老丈住在附近,小的托人递了话,说有洛阳来的客商想租铺子。张老丈那边刚回了信,说诚心要的话,可去他府上当面谈。”

“哦?有劳你费心。”唐鸿音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不知这张老丈,为人如何?可有甚特别讲究?”

小二收了钱,话多了几分:“张老丈家底殷实,在城里城外有好几处产业,为人嘛……说好听了是谨慎,说直白些,颇有些眼高于顶,寻常租客怕难入他眼。客官若去,言语上须得留意些。您二位若方便,小的这就带个路?”

唐鸿音与唐照环对视一眼,决定事不宜迟,当即起身:“有劳理事了。”

两人跟着小二,拐进主街后面一条稍窄的巷子。张老丈的宅院在巷子深处,虽不及洛阳高门气派,在代州城里也算得上体面人家。

叩门通报后,两人被引到前厅等候。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才见一位老者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目光在唐鸿音和唐照环身上一扫,见两人虽穿着整洁,但并非绫罗绸缎,气质也不似官宦,径自在上首坐了,也不让茶。

“就是你们想赁老夫的铺子?”张老丈开门见山,带着浓重的代州口音。

唐鸿音上前拱手,笑容得体:“正是晚辈。晚辈姓唐,从洛阳来,想在贵宝地做些绸布生意。见老丈铺面位置甚好,故而冒昧前来求租。”

“洛阳来的?”张老丈眼皮抬了抬,又落下,“做布匹生意,可有官凭?在本地有熟识的铺户或衙门里的人作保么?”

唐鸿音一怔:“官凭路引自是齐全。保人?初来乍到,还未及寻访。至于熟识……”

“那就是没有跟脚了。”张老丈打断他,语气冷淡下来,摇了摇头,“那铺子,老夫不租给没跟脚的外路人,你们回吧。”

说罢,他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姿态。

唐照环忍不住开口:“租金方面,我们可以商议。”

“不是租金的事。”张老丈放下茶杯,声音硬邦邦的,“铺子老夫宁可空着,也不租给不清不楚的人。”

话已至此,再多言无益。唐鸿音只得拉着唐照环告辞出来,回到茶馆原先的位置。

“这老丈,怎地如此在乎租客的跟脚?”唐照环蹙眉不解,“咱们路引齐全,看起来也不是歹人,连租金都还没谈就一口回绝。”

唐鸿音没答话,目光在街上四处逡巡。

他这两日留意到,有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瘦得跟麻秆一般,时常在这附近转悠,衣衫虽旧但干净,眼神灵活,偶尔帮人跑个腿,递个东西,混几个铜板或一口吃的,对街上各家店铺,来往人事似乎颇为熟悉。

正巧,那孩子此刻又出现在茶馆对面的杂货摊前,跟摊主说着什么,一脸机灵讨喜的笑。

唐鸿音心中一动,站起身,探出窗户,朝少年招了招手,扬声道:“小兄弟,可否过来一叙?请你吃茶。”

那孩子听见招呼,犹豫了一下,还是露出个讨喜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跑到两人桌前,也不怯生,拱手道:“两位客官唤小的何事?”

唐鸿音示意他坐下,让伙计添了个粗陶茶碗,抓了把瓜子推过去,笑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常在附近走动?”

“小的叫阿四,对这条街熟得很。”阿四抓起瓜子熟练地嗑起来,眼睛灵活地观察着两人,“平日里就在左近帮闲,混口饭吃。两位客官面生,外地来的吧?要打听什么事儿,或要寻人跑腿?”

唐鸿音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身前:“确想打听点事。斜对面空着的铺子,你可知为何一直空着?”

阿四眼睛瞄了瞄铜钱,没伸手拿:“两位客官想租铺子?”

“有此意,不过方才去见了张老丈,被回绝了。”唐鸿音坦然道。

阿四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伸手将铜钱拢入袖中:“张老丈被吓破胆啦!

铺子前头租的是家布庄,生意原本还行,可不知怎地卷进了一桩私盐案子里,东家被抓,铺子封了,货也抄没了。张老丈作为房东,被衙门传去问了好几回话,花了好大一笔钱打点,才勉强脱了干系,没被牵连进去大吃苦头。

自那以后,他那铺子宁可空着长草,也绝不租给外路人,就怕再惹上祸事,连累自家。”

原来如此,难怪张老丈如此谨慎,甚至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唐鸿音将桌上没怎么动的胡麻饼推过去,故作好奇地试探:“开布庄还能扯上私盐?前面东家路子挺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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