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全部身家

史管家一边引着三人往里走,一边嘴不停歇地抱怨兼介绍。

“哎哟,二位是不知道,这地方原是州里一处旧驿馆,荒废好些年了。知州大人倒是大方,拨给我们大公子作榷场衙署用。可您瞧瞧这光景。”

他指着院内,果然只见屋舍虽多,却多半门窗残破,廊下积着枯叶,只有靠近前院的一间大堂看起来刚刚修缮过,窗纸新糊,台阶扫得干净。

“镇郎君领着咱们三十多号人,从昨儿收拾到现在,也就勉强把见客的正厅,大公子和镇郎君住的小院拾掇出个模样,能住人了。

其他人?嗨,先凑合着打地铺吧。缺东少西的,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吃饭都成问题。”

唐照环一路看去,十数个仆役模样的人正忙忙碌碌,挑水的、扫地的、修补门窗的,个个灰头土脸,院里堆着刚清理出来的朽木碎石。

她主动道:“史管家辛苦了。若缺什么日常用度,可到我们万和祥去。铺子里有的,尽管先拿来应急,没有的,您列个单子,我们设法去寻。”

史管家闻言,如同见了救星,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哎哟,那可太好了,您真是爽快人。

不瞒您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正发愁该去哪儿采买,又怕被人欺生坑了银钱。有大公子的旧识在,可就方便多了。”

说话间,已来到后院一处独立院落。这里显然经过重点打扫,青石地面洗刷过,墙角杂草已除,几株老树也修剪了枯枝。

赵燕直已等在正堂明间。他换了一身家常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倦色难掩,面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马车里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至少,能自己稳稳站着了。

四人分宾主落座,史福奉上茶点,识趣地退下。

寒暄几句,饮了口茶,赵燕直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此番请二位过来,一是叙旧,二来,我初来代州,人地两疏,恐怕还需仰仗二位相助。”

唐鸿音忙道:“公子但有吩咐,唐家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此处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昨日拜会吕知州,他亲自拨了此处为衙署,言道地方宽敞,便于办事。通判大人允诺一应文书流程,皆开方便之门。韩钤辖也表示,若需军士护卫商队,可酌情调配。”

唐鸿音听了,面上稍缓:“如此看来,各位官人对公子颇为支持,这是好事啊。”

“支持?”赵燕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唐掌柜,你久历商场,当知客气与支持之间的分别。

他们将我安置在远离州衙之处,名为衙署,实为隔离。钱,一分未拨。人,除了我自家带来的这些,州衙未配一书吏,一杂役。

权,所有涉及榷场货物调配、税收征收、商贾管理之具体权责,依旧牢牢握在原有属官手中,我只顶了个监当的虚名,需事事协调请托。

今日去州衙,同僚们见面拱手,笑容满面,言必称赵监当年轻有为,转头便各行其是,视我如无物。

他们当我,不过是来边州混个资历的宗室子弟,客气供着,不惹麻烦,便是尽责。至于这朔州榷场能否真正做起来,他们并不在意,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唐照环明白了,表面文章做足,实则釜底抽薪,让你有名无实,动弹不得。赵燕直想借榷场做出政绩,打开局面,难如登天。

“所以,公子需要我们如何相助?”唐照环直接问道。

赵燕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环娘,当初郭成送去给你的那笔钱,还剩多少?”

唐照环本就预计他要问这个问题,拿出账本,交到他手里。

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甚至连送礼名目和送给了谁都有。至于布料的进货价,唐家织造坊能产的,直接按成本记账,不能产的,均按织户购入价,并附上了购买收据。

赵燕直翻看账本,欣慰道:“比我预想的节俭许多。”

他拿出重新誊抄过的耶律驰需求清单,递给两人。

“与朔州榷场所定首批大宗交易,三月为期,所需茶叶、绸缎、瓷器,数量不小,品类繁多。你们说,应如何筹集这批货物?”

说实在话,耶律驰要的货只是数量种类多,并不难找。

先排除在本地采购,那些商户消息灵通,稍微打探下便能知道为什么要买,很可能囤积奇居,趁机抬价。

他们最好还是去外地收购货物。

商界最重信誉与实力,大宗采购初次打交道,对方多半要求现钱现货,钱货两讫,绝无赊欠可能。

唐照环想了想,回答:“用账上余钱作为三成定金,向河北路,京西路及汴京的大商家订货,等他们将货运到后,我们付清余款便是。有公子宗室名头背书,应有商贾愿意。”

“可惜,我没钱付全款。”赵燕直无奈摊手,“郭成交予你的那笔钱,是我能动用的全部身家。”

唐照环和唐鸿音愕然睁大眼睛。

一直以来,赵燕直在她面前出手阔绰,那笔钱唐照环以为只是赵燕直庞大财富中的一部分,用作代州分号的启动资金,怎会是……全部?

赵燕直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坦荡解答。

“之前,我身为疏宗,俸禄微薄,进士出身,却无实职,往日开销,多赖母家补贴。

此番谋求朔州榷场监当一职,上下打点,所费不赀。其余钱财,包括娘亲暗中支持的一些体己,我已尽数托付郭成,带给了你。

如今,我身无分文。朝廷给的监当俸禄,等下月方能支取。

即便俸禄到手,亦不足以维系眼前三十口人的日常开销,更遑论筹措此番大宗交易的本金。

所以,三月之后与耶律驰的交易能否如期完成,我在此地能否站稳脚跟,如今全系于代州万和祥之手。”

屋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声,远处仆役收拾院落的嘈杂声,仿佛都被隔绝了。

唐照环不可置信地问:“您没在说笑吧?”

“我没有在他人面前伪装弱点的习性,你知晓的。若不信,也可找史福,让他开库房为证。”

唐鸿音也是一脸震惊与凝重。

震惊过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如此孤注一掷托付的沉重,有对赵燕直处境艰难的恍然与同情,更有一种必须背水一战的凛然。

他们如今已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赵燕直的目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意外平稳:“我明白了。万和祥,定当竭尽全力。

唯今之计,须得行险招,破僵局。”

赵燕直眉梢微动:“你有何想法?”

“公子您的宗室背景,在代州威慑有余,实助不足。吕知州等人将您架空,便是明证。我们需要一股能真正让商人信服的势,宁化军。”

“宁化军?郭成一路护送,已是情分。军中自有法度,岂能轻易介入商事。你要何种支援?须得合理,否则,即便我愿引见,也难开口。”

“自然要合理,更要互利。”唐照环却不急着说,反而转向王镇,“劳烦取纸笔来。”

王镇应声而去,很快取来纸笔和账本。唐照环接过毛笔,蘸了墨,却在纸上悬停。

毛笔书写固然风雅,但计算数字、勾画图表,实在不便。她从随身从不离的针线包里,摸出一根削得尖细的炭笔。这是她在工坊画样时惯用的,比毛笔顺手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中奇特的炭笔上,但谁也没出声。

唐照环笔下不停,数字与简笔图交错,炭笔划过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片刻,她停下笔,指着纸上计算结果,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依账上现有所有资金,再压上我唐家与杨家能紧急调来的货品,最多也只能凑齐耶律驰单子上一半货品。剩下的一半,连三成定金都勉强。

然三月之期转瞬即至,若无十足把握,哪家商号敢将大批货物赊给我们?即便肯赊,路上层层关卡,税吏盘剥,时日延误,亦是变数。”

她顿了顿,炭笔在运输二字上重重一点。

“所以,我们需要宁化军做的第一件事,是允许我们将采购的货物,混入他们的军需物资队伍中,一同运送。

军资过关,税检从简,宵小避让,可省却无数麻烦与时间,确保货物按期抵达朔州。此为其一。

其二,商人重利,亦重风险。空口白牙,难以取信。

若他们能看到宁化军的旗号与我们的货物同行,相信我们有能力履约,也更有胆量接下那另一半的预付订单,冒险一搏,比我们磨破嘴皮子说一千句都管用。”

赵燕直沉吟不语,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利弊。与边军牵扯过深,有利亦有弊。

“为了寻求宁化军合作,我们愿意出让耶律驰清单中,辽方用以交换的牲畜利润。

汴京固然每日消耗巨量肉食,但从此地驱赶活畜数千里至汴京,损耗极大,得不偿失,不如就地卖给宁化军。

边军常年驻守,肉食补充亦是大事。我们以本金将牲畜卖给宁化军。宁化军可以自用,也可以加些利润,转卖给其他关系好的军镇。价格比他们往常采购渠道便宜,质量有保证,何乐而不为。

这对于宁化军而言,是实打实的好处,既能改善麾下伙食,还能从中赚取差价补贴军用,他们才会有动力帮我们。”

赵燕直插言,直指要害:“边军自有其沿袭多年的采买途径,盘根错节。我们贸然插进去,断了别人财路,只怕好处未得,先惹一身腥臊。那些军需官和地方豪强,岂是好相与的?”

唐照环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眨了眨眼,朝他露出狡黠的笑意。

“公子英明,一眼看穿了关窍。

所以嘛,这安抚原有渠道、平衡各方利益、确保交易顺畅的艰巨任务,自然非汴京来的监当官,宁化军的老熟人,未来淄王,您,莫属啦~”

她拖长了语调,将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补了多少差价,打点了多少关系,您列个单子,咱们计入成本。”

这话说得轻松,却把最棘手的人情博弈和利益分配难题,轻飘飘推给了赵燕直。唐鸿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暗道环儿胆子忒大。王镇嘴角也抽动了一下。

赵燕直被她突如其来的甩锅弄得怔了一瞬,随即盯着她那副理所应当的无赖表情良久,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气是笑:“你倒是会派差事。”

唐照环只当没听见,继续指向纸上:“牲畜销路若能如此解决,便盘活了大头。接下来是毛皮,十二叔是行家,你看呢?”

唐鸿音早已在心中盘算多时:“毛皮不比牲畜,不易腐败,但市场也有限。若是将交换来的毛皮一股脑儿运到某个大城发卖,数量太大,骤然冲击,价格必然暴跌,利润大减。

我以为,当分而化之。

一部分就在本地寻可靠匠人,制成皮裘、帽、靴等物,待到秋冬天寒时发售,利润更高。

另一部分,分成若干小批,走不同路子。

可找乌承运,他的商队走南闯北,门路广。杨景在汴京关系多,能接触达官显贵。还有在汴京和洛阳两地宗室中,也能寻到些销路。甚至可以尝试预售,先收定金,再按需发货,如此能更快回笼资金,锁定价格。”

“十二叔说得是。化整为零,多路出击,正是稳妥之法。

最棘手的,怕是毛毡。”

唐照环叹了口气,在毛毡项下重重画了一笔,

“此物厚重,主要用于冬日御寒。如今天气渐热,根本卖不动。这批货,多半要压到秋后,甚至明年。

存储便是大问题,需阴凉通风,防虫防蛀之地,还得派人看守。这部分,恐怕得算作为了促成这笔大交易,不得不承受的坏账了。”

赵燕直和唐鸿音都颔首,这是现实,无法回避。

“所以,光靠我们现有的钱是不够的,必须借钱。”

赵燕直问:“向谁借?”

“向代州乃至太原府的质库借。”唐照环语速加快,“而且,不能只找一家。要选那些背后东家与代州三位长官,甚至河东路更高层官员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借钱,不仅是借银钱,更是用利益捆绑他们。”

赵燕直明白了她的意思:“以我的监当官职和个人信誉作保,加上万和祥代州分号的铺面,库存,乃至未来的收益为抵押?”

“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要适当地润色一下我们的实力。比如,将此次朔州榷场交易的所得,稍稍夸大一些。

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大肆宣扬我们万和祥与辽国都监关系匪浅,首战告捷,获利丰厚,并且拿到了未来长期的大宗订单。如此一来,那些钱庄才会觉得我们还款能力极强,值得冒险,也才会愿意给出更高的贷款额度。”

做假账,虚张声势,以虚名套取实利!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赵燕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他许久未言,只是手指在椅背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许多。

“我会设法安排,见一见宁化军能主事的人。”

他没有评价,但这句话已表明了他的态度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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