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七味哺鸡羹

计议已定,唐鸿音眉头却未舒展:“公子与环儿所谋,甚为周详。

然不管宁化军那头谈得如何,要换回耶律驰单子上的东西,交易所需的布匹、瓷器、茶叶,总得先张罗起来。

依我看,不如我先行动身,把货源这条腿迈出去。

杨景这会儿应该在汴京。他门路广,布匹或能解决大半,价钱也好看些。然后转回洛阳,与乌承运商议茶瓷采买,他常年走北线,对这边所需规格也熟。”

赵燕直略一思忖,点头:“如此甚妥。兵分两路,方能赶及。只是此行干系重大,唐掌柜需得多带些可靠人手。”

唐照环接口道:“除了李大叔和石师傅,你将代州店里的伙计都带上。

一来路上多个照应,二来待货物备齐,也一同押运回来,既保货物周全,也省了再调派人的麻烦。

反正眼下店里按行会高价,生意冷清,我一个人守着铺面,加上李铁枪他们看顾库房织机,尽够了。”

“那怎么成。”唐鸿音一听就急了,“就剩你们仨,他俩要看库房,护织机,还得防着罗胖子那起子人使坏,哪还有余力时时看顾你。”

“无妨。”赵燕直淡淡开口,截断了唐鸿音的担忧,“待你走后,我请镇哥跟护着环娘。至于住处,监当府衙虽破旧,总比店铺后院安全些。唐掌柜不妨搬来此处暂住,彼此照应。”

唐鸿音闻言,见赵燕直神色平淡,似只出于安全考量,并无他意。他转向唐照环,也没见她有反对之色。

眼下形势逼人,赵燕直肯派心腹护卫,已是最稳妥的安排。他只得勉强点头:“那便有劳公子费心了。环儿,你定要万事小心,听公子和王大哥安排。”

事情就此定下。三人又细说了些采买的注意事项,直至夜深方散。

几日后的清晨,唐鸿音带着周安及所有店里伙计,携重金悄然离开了代州城。

临行前,他将唐照环拉到一边,避开旁人:“环儿,我这趟去,除了采买,还得回洛阳操持与真娘的婚事。六礼走到关键,族里催得紧,你爹也惦记。这一去,怕难再回转代州了。”

“你成亲是大事,自然该回去。代州这边,我能应付。”唐照环将准备好的包袱递给唐鸿音,里面是一些应急药丸和提神的香料,“路上保重。回去了,也替我给我家里人,还有真娘家带个好。”

唐鸿音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你记着,钱财是身外物,万事莫强出头,保重自己最要紧。

赵公子这桩生意,咱们尽力而为。

万一,我是说万一,榷场生意做不成,或出了什么大变故,反正咱家没投多少本钱,你千万别犯傻硬扛。该撤就撤,让李铁枪他们护着你直接回永安县。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见没?”

未思胜,先虑败,唐照环听得又感动又好笑,狠狠锤他一拳,嗔道:“还没开始干呢,你就盘算起跑路的事来了,忒不吉利。

咱们这次准备周全,又有公子谋划,肯定能成。你安心回去当你的新郎官,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唐鸿音被她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离愁别绪冲淡不少。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咱们环儿出马,定能马到功成,我等着喝庆功酒。”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走了!”

马蹄嘚嘚,踏着清晨的薄雾,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唐照环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转身回店。

前后几日,万和祥其余伙计也陆续按照安排,分批悄声离开。原本热闹的店铺,顿时冷清下来。

唐照环收拾简单行李,随王镇前往城西的监当衙署。

再次来到此处,感觉又有不同。院子里比前两日整齐了些,杂草清除大半,碎砖烂瓦也归置到角落,多了烟火人气。

史管家早已得了吩咐,热情洋溢地等在门口,一见唐照环,便迎上来作揖。

“唐掌柜可算来了。”他一边引着往里走,一边絮叨,“衙门地方大,破败处多,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眼下就公子住的东院,和镇郎君住的西院勉强能住人。您看是住东院厢房,还是西院厢房?东院清静些,西院离角门近,出入便宜。”

史管家不知唐照环是女儿身,只当她是赵燕直颇为看重的年轻客商掌柜,安排与男子同院居住,在他看来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反倒显得亲近不见外。

唐照环本人来自现代,对男女大防虽知悉,却也不至于矫情到非得独居一院。

略一思忖,王镇为人沉稳可靠,她心下踏实:“那便叨扰王大哥吧。出入方便些,有事也好照应。”

王镇在一旁听了,点头:“可。”

王镇院子正房三间,他住了堂屋,西间归唐照环,床铺桌椅俱全。

“委屈唐掌柜暂且将就。缺什么少什么,您尽管吩咐。”

唐照环谢过,提着不多的行李进屋。厢房整洁,虽家具简朴,但窗明几净,被褥铺垫亦比店铺后院舒适许多。

史管家敲敲门,得意道:“忘说了,咱这衙署的厨房,我已经下了大力气整治好了。大厨鲁师傅从汴京跟过来,公子从小就吃他做的饭,手艺是这个!

鲁师傅特意说了,今儿晚上露两手,做几道地道的汴京风味,给大家解解馋,也贺唐掌柜乔迁。”

唐照环一听期待不已,收拾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暮色四合,史管家来请,说晚膳已备好了。

唐照环随他过去,饭厅点了灯烛,一张圆桌上摆好了杯箸。

赵燕直端坐主位,换了身居家的素色道袍,神色比前两日缓和些。王镇坐在他身旁,见唐照环进来,请她坐下。

不多时,鲁师傅亲自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走了进来,小心放在桌子正中。砂锅盖未掀,已有浓郁肉香混合着奶香与香料气息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鲁师傅自豪介绍:“头一道,乳炊羊。按公子您当初吩咐的改法做的,保准离了火,放上一个时辰,还是嫩滑入味。”

乳炊羊?唐照环心中一动,不由看向赵燕直。她自然记得,当年为了招募她和唐守仁去接待辽国使臣,赵燕直曾让王镇给她家送过一个食盒,里面正是一道惊为天人的乳炊羊。

赵燕直目光与她交汇,随即平淡地移开。

鲁师傅一边掀开砂锅盖,一边兀自念叨:“这道菜啊,按寻常做法,离了火就得架在小炉子上温着吃。可当年公子不知要送哪位贵客,非得让老汉我想法子,做一道哪怕搁上一个时辰,味道依旧不减的乳炊羊。

可难为我了,试了好几回,才琢磨出先用文火慢炖透,再用特殊香料和手法收汁锁住水汽肉嫩的法子。便是不那么热了,入口也依旧香浓不腻。”

唐照环不好意思地开口:“您真的好手艺。不瞒您说,当年那道乳炊羊,是我生平吃过最美味的羊肉。肉入口即化,香浓入味,后来再没尝到过那般滋味。”

鲁师傅听得唐照环如此夸赞,脸上笑开了花:“唐掌柜是个识货的。今儿这锅,我盯着火足足炖了两个时辰,正是最好的时候,您几位快尝尝。”

他拿起汤勺,先给赵燕直盛了一碗,又给王镇和唐照环各盛上。

唐照环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顿时,极致的鲜香在舌尖化开,不同原料完美融合,温暖妥帖地熨过肠胃,从舌尖一直暖到脚跟。

她忍不住眯起眼,叹道:“绝了,这手艺真是绝了!”

赵燕直也慢慢喝了几口汤,在热气的蒸腾下,苍白的脸上添上了血色。王镇虽不多言,但下箸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鲁师傅见众人喜欢,更是精神抖擞:“等着,还有几道拿手菜,保管各位满意。”

他兴冲冲地又回厨房忙活,接连又上了几道菜,一道碧绿爽脆的清炒时蔬,一道鲜美的拌豆腐,还有一道嫩滑的糟溜鱼片。虽限于原材料获得不易,都是家常菜色,但刀工火候俱见功力,显是精心烹制。

最后,鲁师傅又捧上一个炖盅:“这是老汉另一道压箱底的绝活,七味哺鸡羹。”

他揭开盅盖,一股药膳气息飘散出来。只见盅内汤色清澈,近乎琥珀,不见半点油星,汤中沉着些撕得极细的鸡丝,切作小朵的菌菇以及药材,皆炖得融化在汤里。

“这羹看似清淡,功夫却最深。”鲁师傅介绍道,“取童子鸡胸脯最嫩处,细细捶打成茸,再以清汤徐徐化开。

菌菇是山里采的鲜货,配上黄芪、山药、茯苓等几味平补的药材,文火慢炖三个时辰以上,期间不断撇去浮沫油脂,直至汤色澄清,所有精华尽融于汤,肉质化于无形,只留其味其养。

最是温补滋养,益气健脾,且不燥不腻,虚不受补之人用之最宜。”

说着,他先盛了一小碗,奉给赵燕直:“公子近日劳顿,脾胃虚弱,正宜用此羹缓缓调养。”

赵燕直接过,道了声:“有劳。”

鲁师傅又给王镇和唐照环各盛了一碗。

唐照环早就被清雅的香气勾起了好奇心,接过碗,只见汤色透亮,近乎见底。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霎时间,层层叠叠的鲜美滋味在舌尖绽放。

初觉是鸡汤的醇鲜,细品又有菌菇的山野清气,接着是药材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甘甜回韵,各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温润妥帖,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暖流瞬间充盈四肢百骸,连日来的思虑都被抚平。

鸡丝早已炖化,只留下滑嫩的口感,菌菇软糯,更添风味。

“天啊……”唐照环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羹也太好喝了吧。看着清汤寡水,味道竟然这般丰厚,我从没喝过这么……这么舒服的汤。”

她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词,只觉得一碗下肚,通体舒泰,胃口大开,忍不住又盛了一碗。

她吃得香甜,毫不作伪的满足神情和啧啧赞叹也感染了一旁食欲缺缺的赵燕直。他原本只打算略尝几口,见唐照环吃得如此投入,不由地也多喝了几勺。

鲁师傅站在一旁,看着唐照环大快朵颐,赵燕直也比平日多用了些,乐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对于厨子而言,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此。

王镇默默吃饭,眼角余光将两人情形尽收眼底,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直。

一顿饭下来,气氛竟比往常轻松许多。鲁师傅心满意足地退下,史管家带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赵燕直端起茶盏,看向对面仍在回味余韵的唐照环,开口:“我已拜访过宁化军。”

唐照环回神,问出心头最关切之事:“谈得如何?”

“王知军是个精明又爽利之人。

货物随军资队伍同行一事,他应了。言边地不太平,商旅与军伍同行本是常事,只是随行将士辛苦,总需有所表示。

我估摸需要表示的数目不少。”

唐照环闻言,非但不忧,反而开心道:“他们肯应承便是大好事。即便打点,也比沿途被税吏盘剥和被地痞骚扰来得划算,更能省下无数时日。这笔账,咱们划得来。”

赵燕直颔首认同。

“至于换回的牲畜,他们愿意接手,价格可按市价九折算。”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只是,也有条件。牲畜剥下的毛皮,挑出大块,需万和祥按市价四成回购。”

“毛皮回购?”唐照环飞快心算。

牲畜本身利润已被压了一成,毛皮若再回购,利润空间就更薄了。但转念一想,宁化军肯吃下数量庞大又运输不便的活畜,已解了最大难题。

“虽则利润再削,但确保牲畜顺利脱手,且换来军方的长期合作与庇护,条件可以应下。只是公子,回购价能否再商议一二?”

“王知军言出如山,既开出条件,轻易不会更改。”赵燕直摇头,“此事我已应下。毛皮之利,从别处找补吧。”

唐照环知他谈判不易,能达成如此局面已属难得,便不再纠结,点头道:“好,依公子所言。”

赵燕直见她眉眼弯弯,满脸欢喜与真心实意的佩服,连日因奔波和与人周旋产生的疲惫散了不少。

“我已让人去寻宁化军负责钱财的通判,商议具体细节。你那边预备的账本如何了?我打听到几家与河东路转运司有关联的质库,何时去谈借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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