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求差事
提起这个，唐照环狡黠一笑：“莫急莫急，去质库借贷之事，不急在一时。”
赵燕直挑眉看她：“哦？为何？”
“借钱嘛，不能上赶着。虽说咱们账做得花团锦簇，前景诱人，但主动送上门去，总显得底气不足，也容易被人拿捏压价。
再者，耶律驰虽说瞧着爽快有义气，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那边出了岔子，或是存心压价，咱们借来巨款岂不要砸在手里。总得再探探虚实，稳一稳才好。
等这些都明朗些，咱们再去借钱，腰杆子硬，说话也响。”
赵燕直静静听着，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心中赞她思虑愈发周全，懂得谋定而后动。
“你心中有数便好。”他未再多言。
又议了几句细节，夜色已深。赵燕直面露倦色，以手支额，低咳了两声。
唐照环见状，起身道：“公子劳累一日，早些安歇吧。我也该回去了。”
回到西院厢房，王镇并未离开，而是立在廊下，似有话说。
唐照环会意：“王大哥还有事？”
王镇沉默片刻，方道：“公子未提衙署用度之事。”
唐照环恍然，笑道：“我晓得。公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史管家若来支取日常用度，或是公子那边有什么开销，王大哥你直接跟我说便是，我从店里支取。
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分得太清。”
“有劳。”
王镇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翌日，万和祥铺面依旧冷清。唐照环一个人守着空柜面，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拂拭货架上的灰尘，忽听门外传来马蹄声，一看，竟是郭成带着两名军士来了。
唐照环忙将人迎进店内贵客间，请他落座，亲自斟茶：“郭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郭成依旧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开门见山：“听闻万和祥欲与宁化军合作，郭某有一事相求。”
“您请讲。”唐照环绷紧神经听他说。
“郭某想为一人，在万和祥求个差事。此人名唤阿四，常为你们跑腿打探消息。”
阿四？虽说他机灵，可身为市井帮闲，怎么会和身为宁化军高层的郭成搭上关系？
唐照环更加意外：“您亲自来为他求差事？”
郭成眼中闪过痛色：“阿四的爹原是郭某麾下弟兄，代州本地人。
元丰六年，西夏统数十万大军围困兰州，战事惨烈。他爹为护我突围，力战而亡，是条好汉。
我曾想将阿四收入军中，但他娘只有他一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肯。但放任那小子在街上混着，终非长久之计。
唐掌柜有本事，也重情义，阿四若能跟在唐掌柜身边学些正经本事，谋个前程，也算郭某对得起他死去的爹。”
唐照环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阿四能在南大街混成孩子王，寻常地痞也不敢轻易招惹，原来背后有郭成暗中看顾。
“郭将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阿四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确实机灵，口齿也伶俐。有您作保，人品自然信得过。万和祥眼下正缺人手，他能来，是帮了我的忙。只是不知他本人意愿……”
“他自是愿意的。”郭成脸上难得露出笑意，“那小子早对你们万和祥羡慕得紧，我这就让人唤他过来。”
他对身后一名军士低声吩咐几句，军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阿四被带了来。
郭成对他道：“阿四，唐掌柜答应收你进万和祥做学徒了。以后要好生做事，听唐掌柜的话，不可顽劣。”
阿四闻言，眼睛瞬间睁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唐照环，见她含笑点头，顿时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对着唐照环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唐掌柜收留，阿四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唐照环忙扶住他：“不必多礼，进了店就是自家人。今日你先回去与你娘说清楚，明日一早来上工。”
“哎，谢谢东家，谢谢郭叔。”阿四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作揖，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郭成见事已办妥，不再多留，告辞离去。
下午，店里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当初一起去朔州榷场的香料铺万掌柜。
唐照环在代州几个月，万掌柜是她见过寥寥无几的女掌柜之一，性格坚韧又懂经营，令她佩服。
万掌柜寒暄几句后，不好意思地开口：“下月朔州榷场交易商户的名单，您这边报上去了没？可有音讯？”
唐照环摇头：“尚未接到通知。您可是得了信儿？”
万掌柜苦笑：“我家又被点上了。代州香料铺子本就不多，拿得出像样货色的更少，差不多每年都要去个一两回。
可这次，行会那边传话，说不让带烹饪佐料，只许带熏香。
您知道的，上回单味的熏香，我一点都没卖出去，多亏小郎君您调配的透云香才开了张。
所以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想再求小郎君帮忙配些香方，价钱好说，绝不让您白忙活。”
唐照环心中暗喜，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她正愁没机会再探朔州榷场的底。
“万掌柜客气了。”唐照环热心道，“调配香料倒不难，只是需要时间。这样，我开张单子，您将东西备齐了送过来，我抓紧配。至于工费，您看着给吧。”
万掌柜大喜过望，连声道谢，等唐照环开好单子，约定明日便将香料送来。
送走万掌柜，唐照环让李铁枪打听下，罗会长这两日都在何处活动。
不过一个时辰，李铁枪回来了，低声禀报：“东家，打听到了。他今儿在路头的酒楼摆了一桌，请府衙户曹和几个相熟的布庄掌柜。这会儿估摸快散了。”
唐照环心中有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袖中揣上早就备好的荷包，带着李铁枪出了门。
到了酒楼门口，正是热闹时候，划拳行令声、跑堂吆喝声不绝于耳。唐照环并不进去，只在对街站定，目光静静落在大门上。
约莫过了半柱香功夫，只见门帘一挑，几个人簇拥着走了出来。为首一人，正是罗会长。
他腆着便便大腹，面皮被酒气熏得油光发亮，与身旁男子把臂言欢，态度极为亲热。
几番交谈过后，罗会长从袖中滑出锦囊，不着痕迹地塞进身旁人手中。
那人掂了掂，又低声嘱咐两句，这才拱手作别，进了小轿。
送走小轿，罗会长脸上谄媚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正欲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了对街的唐照环，脚步一顿。
唐照环见状，脸上堆起局促与讨好的笑容，快步穿过街道，来到罗会长面前，深深一揖：“给罗会首请安，会首今日气色真好。”
罗会长并未还礼，只拿眯缝着的醉眼上下扫视唐照环，拖长了声调：“我当是谁，原来是万和祥的唐掌柜啊。稀客，真是稀客。不在店里守着金贵布匹发财，怎地跑到这来了？”
这话已带着刺，旁边罗会长的两个跟班低低嗤笑。
唐照环仿若未闻，脸上的笑容更盛：“您说笑了。晚辈今日冒昧在此等候，实是有事相求，心中忐忑，这才……”
“有事相求？”罗会长挑了挑眉，似乎来了些兴致，却更像猫戏老鼠，“唐掌柜如今可是咱们代州商界的红人啊，连朔州榷场的辽国都监都认得，还能有什么事求到老夫头上？”
“您折煞晚辈了。
上月榷场交易，万和祥蒙会首与各位同行前辈关照，侥幸未辱使命，此次也想再为代州边贸尽一份薄力，不知您能否通融，给万和祥一个效力的机会？”
她将袖中早已备好的荷包递出。
罗会长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捋了捋胡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路过的行人听见：“唐掌柜有此心，自然是好的。
咱们行会嘛，讲究公平。榷场名额有限，各家都眼巴巴望着，须得统筹全局，择优选取。你们万和祥上回表现尚可，但终究初来乍到，经验尚浅，缺乏底蕴。”
唐照环明白他的意思，将荷包又往前递了递，恳求道：“会首提点的是。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您添盏茶钱，还望看在晚辈一心为公的份上，多多美言……”
罗会长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荷包，指尖一捏，分量显然与他预期的相去甚远，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为鄙夷。
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小子，要么不懂行情，要么就是抠门吝啬，舍不得下本钱。
他随手将荷包揣进怀里，敷衍道：“唐掌柜啊，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咱们行会，向来鼓励商户开拓进取。
不过呢，榷场名额由州衙与行会共同商定，老夫虽为会首，也不能独断专行。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他将唐照环晾在原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唐照环在他身后，又躬身行了一礼，脸上讨好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片平静。
车厢内，罗会长掏出轻飘飘的荷包，掂了掂，不屑地冷哼一声，随手扔在座位角落。
他啐了一口，对坐在对面的心腹道：“库房都卖得底朝天了，伙计撒出去四处调货，又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想叼朔州的肥鱼。
上次不过走了狗屎运，攀上了辽人，又恰逢开市，让他赚了几个子。这次还想去，真当榷场是他家开的了。”
心腹附和道：“小子不懂规矩，孝敬都舍不得，可见是个眼皮子浅的。”
罗会长嗤笑，脸上横肉抖动：“在咱代州地界，无根无基，也敢如此张扬。上次他帮着别家卖货，已然碍了不少人的眼。这回，老夫岂能再让他出头。
朔州这条线，油水再薄，也得攥在咱们自己人手里。有我在，这榷场的好事儿，就轮不到他万和祥。”
“是，小的明白。”心腹连忙应道。
唐照环回到万和祥，神色不变，方才的碰壁早在意料之中。
李铁枪愤愤道：“这老匹夫，贪得无厌。”
“无妨。他越这样，越证明他相信朔州榷场有利可图，而且不打算让旁人分羹。正好。”
次日一早，万掌柜遣人将唐照环清单上的各色香料送到。
唐照环让阿四在前面看着铺子，自己在贵客室净了手，神色专注，小心称量，细细研磨，调配完成后，将香粉按相同重量装入十数个小巧的素白瓷罐，密封好。
做完这些，她趁万掌柜来取货，跟她商议：“我家新收了个帮佣，名唤阿四，人也机灵。万掌柜若不嫌弃，此次榷场让他随行，帮忙搬运货物，打打下手，也能多个照应，顺带让他熟悉往返朔州路径。他的食宿路费，都由我们万和祥出。”
万掌柜正愁人手不足，闻言哪有不肯，欣然应承：“您太客气了，阿四那孩子我认得，勤快着呢。跟着去，正好给我帮忙。”
临行前夜，唐照环将阿四叫到跟前，在他面前展开一件流光溢彩的男式外袍，再用布仔仔细细包好，又塞给他一个锦囊。
“包袱里，是我答应送给朔州榷场耶律都监的袍子，按他身材估摸着做的，应该合身。”唐照环仔细叮嘱，“锦囊你收好，里面的钱给你应急用。
见了耶律都监，将袍子奉上，就说万和祥唐照环，谨遵前约，奉上袍服，望都监笑纳。盼交易顺利，货如轮转。你提前四处看看，如果生意冷清，到时候就把锦囊里的纸条一起给都监。”
阿四将包袱抱好，又将口信反复背诵了几遍，确认无误，郑重道：“东家放心，一定把东西和话都带到，绝不出错。”
唐照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跟着万掌柜，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平安回来。”
五月将尽时，前往朔州榷场的代州商队陆续返回，此番却与上次大不相同。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代州城内外飞传，引来一片惊诧与议论。
五家被点中的商户，归来时大多愁云惨淡。
漆器铺与香料铺本就出货不多，倒还罢了。茶叶铺与瓷器铺的掌柜虽也叹气，但看神情，似乎勉强保了本。
唯独被罗会长力排众议安排去的布庄，掌柜回来时脸拉得比驴还长，带去的素纱素绢，大半原样拉了回来。
赵燕直挑眉看她：“哦？为何？”
“借钱嘛，不能上赶着。虽说咱们账做得花团锦簇，前景诱人，但主动送上门去，总显得底气不足，也容易被人拿捏压价。
再者，耶律驰虽说瞧着爽快有义气，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那边出了岔子，或是存心压价，咱们借来巨款岂不要砸在手里。总得再探探虚实，稳一稳才好。
等这些都明朗些，咱们再去借钱，腰杆子硬，说话也响。”
赵燕直静静听着，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心中赞她思虑愈发周全，懂得谋定而后动。
“你心中有数便好。”他未再多言。
又议了几句细节，夜色已深。赵燕直面露倦色，以手支额，低咳了两声。
唐照环见状，起身道：“公子劳累一日，早些安歇吧。我也该回去了。”
回到西院厢房，王镇并未离开，而是立在廊下，似有话说。
唐照环会意：“王大哥还有事？”
王镇沉默片刻，方道：“公子未提衙署用度之事。”
唐照环恍然，笑道：“我晓得。公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史管家若来支取日常用度，或是公子那边有什么开销，王大哥你直接跟我说便是，我从店里支取。
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分得太清。”
“有劳。”
王镇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翌日，万和祥铺面依旧冷清。唐照环一个人守着空柜面，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拂拭货架上的灰尘，忽听门外传来马蹄声，一看，竟是郭成带着两名军士来了。
唐照环忙将人迎进店内贵客间，请他落座，亲自斟茶：“郭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郭成依旧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开门见山：“听闻万和祥欲与宁化军合作，郭某有一事相求。”
“您请讲。”唐照环绷紧神经听他说。
“郭某想为一人，在万和祥求个差事。此人名唤阿四，常为你们跑腿打探消息。”
阿四？虽说他机灵，可身为市井帮闲，怎么会和身为宁化军高层的郭成搭上关系？
唐照环更加意外：“您亲自来为他求差事？”
郭成眼中闪过痛色：“阿四的爹原是郭某麾下弟兄，代州本地人。
元丰六年，西夏统数十万大军围困兰州，战事惨烈。他爹为护我突围，力战而亡，是条好汉。
我曾想将阿四收入军中，但他娘只有他一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肯。但放任那小子在街上混着，终非长久之计。
唐掌柜有本事，也重情义，阿四若能跟在唐掌柜身边学些正经本事，谋个前程，也算郭某对得起他死去的爹。”
唐照环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阿四能在南大街混成孩子王，寻常地痞也不敢轻易招惹，原来背后有郭成暗中看顾。
“郭将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阿四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确实机灵，口齿也伶俐。有您作保，人品自然信得过。万和祥眼下正缺人手，他能来，是帮了我的忙。只是不知他本人意愿……”
“他自是愿意的。”郭成脸上难得露出笑意，“那小子早对你们万和祥羡慕得紧，我这就让人唤他过来。”
他对身后一名军士低声吩咐几句，军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阿四被带了来。
郭成对他道：“阿四，唐掌柜答应收你进万和祥做学徒了。以后要好生做事，听唐掌柜的话，不可顽劣。”
阿四闻言，眼睛瞬间睁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唐照环，见她含笑点头，顿时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对着唐照环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唐掌柜收留，阿四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唐照环忙扶住他：“不必多礼，进了店就是自家人。今日你先回去与你娘说清楚，明日一早来上工。”
“哎，谢谢东家，谢谢郭叔。”阿四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作揖，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郭成见事已办妥，不再多留，告辞离去。
下午，店里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当初一起去朔州榷场的香料铺万掌柜。
唐照环在代州几个月，万掌柜是她见过寥寥无几的女掌柜之一，性格坚韧又懂经营，令她佩服。
万掌柜寒暄几句后，不好意思地开口：“下月朔州榷场交易商户的名单，您这边报上去了没？可有音讯？”
唐照环摇头：“尚未接到通知。您可是得了信儿？”
万掌柜苦笑：“我家又被点上了。代州香料铺子本就不多，拿得出像样货色的更少，差不多每年都要去个一两回。
可这次，行会那边传话，说不让带烹饪佐料，只许带熏香。
您知道的，上回单味的熏香，我一点都没卖出去，多亏小郎君您调配的透云香才开了张。
所以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想再求小郎君帮忙配些香方，价钱好说，绝不让您白忙活。”
唐照环心中暗喜，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她正愁没机会再探朔州榷场的底。
“万掌柜客气了。”唐照环热心道，“调配香料倒不难，只是需要时间。这样，我开张单子，您将东西备齐了送过来，我抓紧配。至于工费，您看着给吧。”
万掌柜大喜过望，连声道谢，等唐照环开好单子，约定明日便将香料送来。
送走万掌柜，唐照环让李铁枪打听下，罗会长这两日都在何处活动。
不过一个时辰，李铁枪回来了，低声禀报：“东家，打听到了。他今儿在路头的酒楼摆了一桌，请府衙户曹和几个相熟的布庄掌柜。这会儿估摸快散了。”
唐照环心中有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袖中揣上早就备好的荷包，带着李铁枪出了门。
到了酒楼门口，正是热闹时候，划拳行令声、跑堂吆喝声不绝于耳。唐照环并不进去，只在对街站定，目光静静落在大门上。
约莫过了半柱香功夫，只见门帘一挑，几个人簇拥着走了出来。为首一人，正是罗会长。
他腆着便便大腹，面皮被酒气熏得油光发亮，与身旁男子把臂言欢，态度极为亲热。
几番交谈过后，罗会长从袖中滑出锦囊，不着痕迹地塞进身旁人手中。
那人掂了掂，又低声嘱咐两句，这才拱手作别，进了小轿。
送走小轿，罗会长脸上谄媚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正欲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了对街的唐照环，脚步一顿。
唐照环见状，脸上堆起局促与讨好的笑容，快步穿过街道，来到罗会长面前，深深一揖：“给罗会首请安，会首今日气色真好。”
罗会长并未还礼，只拿眯缝着的醉眼上下扫视唐照环，拖长了声调：“我当是谁，原来是万和祥的唐掌柜啊。稀客，真是稀客。不在店里守着金贵布匹发财，怎地跑到这来了？”
这话已带着刺，旁边罗会长的两个跟班低低嗤笑。
唐照环仿若未闻，脸上的笑容更盛：“您说笑了。晚辈今日冒昧在此等候，实是有事相求，心中忐忑，这才……”
“有事相求？”罗会长挑了挑眉，似乎来了些兴致，却更像猫戏老鼠，“唐掌柜如今可是咱们代州商界的红人啊，连朔州榷场的辽国都监都认得，还能有什么事求到老夫头上？”
“您折煞晚辈了。
上月榷场交易，万和祥蒙会首与各位同行前辈关照，侥幸未辱使命，此次也想再为代州边贸尽一份薄力，不知您能否通融，给万和祥一个效力的机会？”
她将袖中早已备好的荷包递出。
罗会长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捋了捋胡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路过的行人听见：“唐掌柜有此心，自然是好的。
咱们行会嘛，讲究公平。榷场名额有限，各家都眼巴巴望着，须得统筹全局，择优选取。你们万和祥上回表现尚可，但终究初来乍到，经验尚浅，缺乏底蕴。”
唐照环明白他的意思，将荷包又往前递了递，恳求道：“会首提点的是。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您添盏茶钱，还望看在晚辈一心为公的份上，多多美言……”
罗会长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荷包，指尖一捏，分量显然与他预期的相去甚远，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为鄙夷。
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小子，要么不懂行情，要么就是抠门吝啬，舍不得下本钱。
他随手将荷包揣进怀里，敷衍道：“唐掌柜啊，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咱们行会，向来鼓励商户开拓进取。
不过呢，榷场名额由州衙与行会共同商定，老夫虽为会首，也不能独断专行。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他将唐照环晾在原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唐照环在他身后，又躬身行了一礼，脸上讨好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片平静。
车厢内，罗会长掏出轻飘飘的荷包，掂了掂，不屑地冷哼一声，随手扔在座位角落。
他啐了一口，对坐在对面的心腹道：“库房都卖得底朝天了，伙计撒出去四处调货，又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想叼朔州的肥鱼。
上次不过走了狗屎运，攀上了辽人，又恰逢开市，让他赚了几个子。这次还想去，真当榷场是他家开的了。”
心腹附和道：“小子不懂规矩，孝敬都舍不得，可见是个眼皮子浅的。”
罗会长嗤笑，脸上横肉抖动：“在咱代州地界，无根无基，也敢如此张扬。上次他帮着别家卖货，已然碍了不少人的眼。这回，老夫岂能再让他出头。
朔州这条线，油水再薄，也得攥在咱们自己人手里。有我在，这榷场的好事儿，就轮不到他万和祥。”
“是，小的明白。”心腹连忙应道。
唐照环回到万和祥，神色不变，方才的碰壁早在意料之中。
李铁枪愤愤道：“这老匹夫，贪得无厌。”
“无妨。他越这样，越证明他相信朔州榷场有利可图，而且不打算让旁人分羹。正好。”
次日一早，万掌柜遣人将唐照环清单上的各色香料送到。
唐照环让阿四在前面看着铺子，自己在贵客室净了手，神色专注，小心称量，细细研磨，调配完成后，将香粉按相同重量装入十数个小巧的素白瓷罐，密封好。
做完这些，她趁万掌柜来取货，跟她商议：“我家新收了个帮佣，名唤阿四，人也机灵。万掌柜若不嫌弃，此次榷场让他随行，帮忙搬运货物，打打下手，也能多个照应，顺带让他熟悉往返朔州路径。他的食宿路费，都由我们万和祥出。”
万掌柜正愁人手不足，闻言哪有不肯，欣然应承：“您太客气了，阿四那孩子我认得，勤快着呢。跟着去，正好给我帮忙。”
临行前夜，唐照环将阿四叫到跟前，在他面前展开一件流光溢彩的男式外袍，再用布仔仔细细包好，又塞给他一个锦囊。
“包袱里，是我答应送给朔州榷场耶律都监的袍子，按他身材估摸着做的，应该合身。”唐照环仔细叮嘱，“锦囊你收好，里面的钱给你应急用。
见了耶律都监，将袍子奉上，就说万和祥唐照环，谨遵前约，奉上袍服，望都监笑纳。盼交易顺利，货如轮转。你提前四处看看，如果生意冷清，到时候就把锦囊里的纸条一起给都监。”
阿四将包袱抱好，又将口信反复背诵了几遍，确认无误，郑重道：“东家放心，一定把东西和话都带到，绝不出错。”
唐照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跟着万掌柜，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平安回来。”
五月将尽时，前往朔州榷场的代州商队陆续返回，此番却与上次大不相同。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代州城内外飞传，引来一片惊诧与议论。
五家被点中的商户，归来时大多愁云惨淡。
漆器铺与香料铺本就出货不多，倒还罢了。茶叶铺与瓷器铺的掌柜虽也叹气，但看神情，似乎勉强保了本。
唯独被罗会长力排众议安排去的布庄，掌柜回来时脸拉得比驴还长，带去的素纱素绢，大半原样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