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捻金线

真娘快步上前,欣喜道:“环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唐照环起身相迎,笑道:“真娘子愈发端庄了,这一年家中可好?”

真娘上下打量她,见她虽作男子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英气,身上衣料佩饰皆不俗,显然在代州过得不错,心中欢喜,挨着她坐下。

“我与娘亲都好。这一年光忙着备嫁,日子过得可充实。”她顿了顿,柔声道,“我娘特意求了克继公恩典,成亲后允她随我去永安县生活。她别的家具大件都不带,只将那台立织绫机带走,愿献与唐家,助鸿郎一臂之力。”

唐照环闻言,心中感动。那立织绫机是郑娘子传家之宝,能织出极精细的花纹。郑娘子愿以此作陪嫁,其心意可鉴。

“郑娘子厚爱,照环代唐家谢过。”她郑重道,“请二位放心,唐家必不负所托。”

真娘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与唐鸿音对视一眼,情意绵绵。

唐鸿音提议:“今晚我们三人去樊楼吃顿酒,给环儿接风。”

“家里厨娘已备了饭,何必出去破费。”唐照环眨眨眼,起身推着二人往外走,“再说了,十二叔满脸写着想与真娘子独处,我岂能不识趣。良宵难得,你俩抓紧时间好生叙话才是。”

唐鸿音被她推得踉跄,哭笑不得:“你这丫头……”

“快走快走,别耽误我歇息。”

两人被唐照环赶出院门,相视一笑,携手没入洛阳城的阑珊灯火中。

唐照环听着门外渐远的说笑声,唇角扬起温柔笑容。

窗外暮色渐合,灶房传来炒菜声响,饭菜香气隐隐飘来。她心中忽然想到代州,每日此时,那人该是又在书房批阅文书,或是与王镇商议边务罢?

十一月三十,洛阳城落了场细雪。唐照环早早起身,换回了女装,头发梳成双丫髻,插了支素银簪,让老余叫了辆骡车。

她将耶律驰那件织金袍仔细包裹,又拣了几样代州特产,两包上好的灰鼠皮护脖,两罐代州官酿的粟酒,并些边地干果,装了两个礼盒。

今日是洛阳绫绮场每月固定的休憩日,正是拜访的好时候。

马车进了清化坊,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前行,拐过两个街角,便见那道熟悉的黑漆木门,门楣上绫绮坊三个字已有些斑驳,青砖灰瓦依旧肃穆。

唐照环在角门处递了名帖,门房管事眯眼看了半晌,认出了她,叫小厮进去通传。

不多时,琼姐匆匆迎出,上前拉住她的手,相携往里走。

“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在代州快与我说说,可还顺利?”

两人一边聊一边穿过熟悉的工坊院落,梭机声今日静寂,只偶有学徒穿梭,最终到了当年王掌计与她们同住的小院。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王掌计严厉的声音:“这一处缝松了,重新来过。”

唐照环唇角微弯,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王掌计的声音响起。

推门而入,小院内景致如昨。

王掌计一身素青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依旧平和锐利。

她正坐在廊下指点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闻声抬头,见是唐照环,脸上漾开淡淡笑意:“回来了。”

唐照环上前行礼:“这儿可比我在时热闹多了。”

“瞧着气色不错,进屋说话。”王掌计让那两个小娘子自去练习,引唐照环进屋。

屋内陈设依旧简朴,只是多了几张绣架,几筐丝线。

琼姐忙着沏茶,王掌计则打量唐照环,温声道:“一年不见,气度不同了。”

三人围炉坐下,唐照环将礼盒奉上:“代州边地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皮毛小件是我自个儿开设的工坊自制的,针脚粗疏,胜在皮料尚可。这两罐粟酒是当地官酿,还有果盒,给您和琼姐尝个鲜。”

王掌计接过,指尖抚过护脖细密的针脚,看出她教得精心,也管得用心,轻叹一声:“你手艺没丢。

如今我这儿带了五个学徒,琼儿是大弟子,帮着管教,其他人……比你那时差远了。还有两个是高公公硬塞进来的关系户,手笨心浮,赶不走,教不会,白白占着名额。”

“师傅莫气,新人总需时间历练。您看环儿送这护脖,灰鼠皮油光水滑的,里衬也软和。”琼姐忙岔开话头,拿起一条围在自己颈上,笑盈盈道,“正配我新得的袄子。”

唐照环会意:“掌计若不嫌弃,往后冬日的护脖手筒,我都包了。”

王掌计摇摇头,眼中含了暖意:“你们啊……”

三人叙了会儿话,唐照环见到了午饭点,便道:“难得聚在一处,今日我做东,咱们去北市好好吃一顿。”

王掌计摆手:“破费什么,就近寻个食铺便好。”

琼姐也道:“就是,自家人不必讲究。”

“那可不行。”唐照环起身,一手挽住一个,“我如今开店挣了银钱,衣锦还乡,正想显摆显摆呢!烦请您二位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这话把二人都逗乐了。

王掌计难得打趣:“既如此,便吃你这大户一回。”

三人出了绫绮场,乘骡车往北市去。唐照环特意选了家大酒楼,要了临街的雅间。伙计引她们入内,殷勤奉上热茶。

唐照环推开雕花木窗,北市繁华尽收眼底,她指着对面客栈,问琼姐:“姐姐可还记得那里?”

琼姐顺着她手指望去,蹙眉细思:“眼熟,却记不真切了。”

“当年咱们被陈公公诬陷盗取库绫,连夜逃出绫绮场,花重金躲在那里一晚,等着天亮去寻唐判官求救。”

琼姐恍然,脸色白了白:“是了,我想起来了。那夜我吓坏了,哭了一宿,根本没敢合眼,连房间什么样都没看清。”

王掌计轻叹:“如今绫绮场换了监事,你离了这行当,成了独当一面的大掌柜,琼儿也快出师了,当真恍如隔世。”

唐照环执壶为二人斟茶,笑道:“所以咱们今日忆苦思甜,是不是觉得眼前饭菜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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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姐扑哧笑出声:“对对,快吃吧,凉了便辜负这好手艺了。”

三人举杯,以茶代酒。王掌计温声道:“庆咱们三人,如今皆安稳。”

琼姐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唐照环心中暖流涌动,敬重地举杯:“敬师傅教导之恩,敬琼姐相伴之情。”

席间三人说些绫绮场趣事,代州见闻,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唐照环这才郑重道:“掌计,琼姐,其实此番还有桩事要请教。”

她从随身包袱中取出耶律驰的织金绫袍,在桌上小心铺开,又拿出几段从袍子背面暗处抽出的金线,置于掌心,递给王掌计。

“这是我在代州榷场得来的辽人衣袍。织金部分我琢磨许久,始终参不透其中关窍。掌计见多识广,还请您帮忙掌掌眼。”

王掌计神色一肃,放下茶盏,拈起一缕金线走到窗边,就着天光细看。

良久,她方缓缓道:“如今市面上用的金线,多是片金线,取竹纸或麻纸,上下表面刷胶,贴上金箔。此法虽简便,却有个致命缺陷。

织造时,丝线难免翻转,一旦露出纸张侧面,便无金色,显得斑驳。”

琼姐凑近细看,上了上手,疑惑道:“可这线无论怎么转,都金灿灿的,不见纸底。且手感韧实,不似片金线那般脆。”

王掌计颔首:“这正是蹊跷处。依我看,这恐是捻金线。”

“捻金线?”唐照环与琼姐异口同声,两人皆未听过此说。

王掌计颔首:“此法乃宫廷秘传,专供皇家御用,做法极精细。取极薄的竹纸,上表面刷胶粘金箔,下表面亦刷胶,将贴了金箔的纸,一圈圈紧密缠绕在丝线上。

如此制成的金线,浑圆如柱,无论怎生翻转,皆不露底色。金箔裹得密实,视觉上更显凸出璀璨。内里因衬了纸和丝线两层,耐磨经用。”

唐照环脑中飞快计算,捻金线可看作圆柱体,金箔包裹全面,片金线是长方体,仅两面贴金。通常而言,捻金线用金量该更大。

她迟疑问道:“这般说来,捻金线用金量该比片金线多许多?”

“正是。同样面积的金箔,捻金线用料至少多五成。故而市面罕见,价昂,寻常富户也用不起。”

唐照环眉头紧锁:“这就奇了。我在汴京时也接触过织金料子,可买这件袍子的花费,反比同等用金面积下,用片金线织的料子还便宜。”

琼姐猜测:“辽国贵人比咱们更喜在衣料上用金,许是他们用量大,工匠工费摊薄了?”

“辽人工匠工费再廉,也抵不过这多出的金子钱。”王掌计拈起那段金线,对着光又细看半晌,眼中精光一闪,“除非辽国工匠有独门技艺,能将金箔打得比咱们的更薄。”

“更薄的金箔?”唐照环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王掌计将金线凑到眼前,“金箔愈薄,等重金子能覆盖的面积愈大。若能薄上三成,捻金线的用金量便与片金线相仿,甚至更少。

辽人袍子卖得便宜,奥秘恐怕在此处。”

唐照环急问:“掌计,绫绮场可有相熟的金匠?我想请教打箔的技艺。”

王掌计苦笑:“绫绮场用金也是外购,场里并无金匠。且这般工艺,非顶尖金匠不能为。所用锤具,砧板需特制,捶打的力道手法也有讲究。

北市最大的金银铺叫运昌号,趁现在天色还早,你不妨去问问。如果他家也做不了,洛阳便没有谁能打这般薄的金箔了。”

唐照环起身道:“那我先送您二位回去。”

“不必。我们自叫车回去,你且忙正事。”王掌计摆手,“回头我与琼儿也帮你打听打听,看场里谁家有相熟的好金匠。若有消息,便送到你宅子。”

唐照环谢过,将二人送至酒楼门口,目送她们乘骡车远去,这才转身往运昌号去。

运昌号果然气派,黑漆金字招牌在冬日淡阳下闪闪发亮,客人进出不绝。四壁皆是紫檀多宝阁,陈列着各色金器银饰,令人眼花缭乱。

见唐照环衣饰不俗,伙计笑脸相迎:“娘子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金银头面,器皿摆件,皆是上等工料。”

唐照环走到柜台前,故作随意地拿起一支金包银手镯细看:“这镯子什么价?”

“娘子好眼力,这是新到的款式,足金裹银,做工精细,只要五贯。”

唐照环放下镯子,面露难色,试探道:“镯子样式是好的,只是价钱有些吃力。可能做成大小不变,金子用量少些的?”

伙计笑容淡了三分,上下打量她一番,挺直腰板,倨傲道:“娘子说笑了。咱们运昌号是老字号,用料做工皆有定规。这般改法岂不成了偷工减料,不是正经铺子该干的。”

唐照环不接他话茬,只问:“你就说,能做不能做?”

伙计被她问得一噎,讪讪道:“您稍候,我去问问老师傅。”

他转身进了后堂,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娘子,老师傅说了,能做是能做。但金用少了,工费便得涨,要更精细的錾刻、更费神的包镶。算下来,价钱与原先的也差不离。”

唐照环心中明了,这话不过是做不了的托词,若真能做,就算只降一百文,伙计也会点明,用以招揽顾客。

“既如此,便罢了。”她不再多言,点点头,转身出了运昌号。

过了几日,琼姐下了工匆匆来寻唐照环,带来一张写了几个名字及地址的素笺。

“掌计托我捎来的,场里几个相熟金匠的住址。”她将字条递上,冻红的手在炭盆边取暖,额上沁着细汗,显一路急走,“掌计说,这些人虽不敢称顶尖,但都是老实做活的手艺人。”

唐照环接过细看,上头列了四个名号,住址分散在洛阳四处。

“我陪你一家家问去?”

“我自己去便好。你告假不易,莫耽误了场里的活计。对了,腊月初九就走的事,跟掌计提了没有?”

“说了。掌计还特意准我多歇两日,说难得家中大喜。”琼姐笑道,“二叔前日托人捎信,说腊月初九晌午前定到绫绮场门口接上我。算算日子,还有五日便能回家了。”

听她如此说,唐照环心头也暖了起来。这一年奔波边地,虽挣下份家业,却总似浮萍无根。永安县那个小院,有爹娘、爷奶和弟妹,才是真正的归处。

接下来的时间,唐照环按图索骥,将纸上几个地点走了个遍,结论并不乐观。

所有人都说,这般薄韧的金箔,非得御作监退下来的老匠人,或江南专门打金箔的世家才成。而且就算有人有手艺,也是家传秘法,皆供奉内廷,等闲不接外活。

腊月初八,唐照环彻底死了心,心想洛阳不行,便去汴京。大宋匠作精华汇聚之地,不信寻不到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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