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唐鸿音成亲
腊月初九，天色微明。唐照环乘骡车至绫绮场大门前，远远便见唐守仁立在大门旁等候。
“爹！”唐照环跳下车，快步上前。
唐守仁还没得知她提前归来，惊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人另雇了辆车，装上行李回永安县去。路上，唐守仁问起代州情形，唐照环拣些有趣的说了，隐去榷场惊险，耶律驰强邀等事。
说到代州万和祥工坊招了二十余军眷做活时，唐守仁连连点头：“这是积德的好事。”
说说笑笑间，永安县已在望。进城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唐家新宅。
原是钱贵家的两进院落，年初被唐照环买下后，将两家前院相隔的围墙打通，与旧宅连成一片，成了个气派的三进院落。
常驻永安县的家里人搬进了新宅，随爷奶在田庄帮佣多年的老张头和他媳妇李妈妈则荐了二儿子张顺一家人到唐家做帮佣，住在唐家原先二进小院的前院，后院则保留了原先的格局，供唐照环和琼姐回来时暂住。
张顺见了车来，欢喜迎上，边帮着卸行李边笑道：“老太太和两位大娘子念叨好几天了。”
进了门，绕过影壁，一片喧腾喜气，空气里飘着果子的油香和炖肉的浓香。奶奶正指挥人挂灯笼，见了三人，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
爷爷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了儿子和孙女们，脸上露出笑容。
溪娘牵着玥儿和知远从屋里迎出，玥儿一见唐照环便扑上来抱住她大腿，知远年纪太小，一年没见姐姐认生，缩在溪娘身后，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瞧。
大娘从西厢掀帘出来，一身簇新的枣红袄裙，脸上难得带了笑：“环儿出息了，琼儿也俊了。”
唐照环将带来的箱笼打开，一一分派礼物。给爷奶的是厚实皮褥，给爹娘和大娘的是四色绫绸并代州好酒，给弟妹的是皮毛小帽，干果玩偶，连张顺一家都得了两匹素绢作年礼。
溪娘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得多贵，你在外头，莫要太破费。”
“娘，如今女儿挣得动。”唐照环挽着她坐下，笑着转移话题，“听说为了十二叔的婚事，家里准备得极热闹？”
溪娘心思果然转到了这上面：“可不是，族长发了话，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主家那边下了血本，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聘礼备了三十六抬，迎亲那几日的鼓乐班子请了河南府最好的。这些天家里天天演练，热闹得紧。”
琼姐在旁听着，忽然轻声道：“我心里一直发慌。”
“慌什么？”溪娘和唐照环一同问。
“咱们唐家只是寻常民户，真娘子是宗室女，身份不同，我怕十二叔往后受委屈。”
唐照环失笑：“姐姐，真娘子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她若在意门第，当初便不会与十二叔相许。这门婚事，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
琼姐闻言，心头一松，抿嘴笑了。
满院欢笑，炭盆暖融，饭菜飘香。这一年在外所有的疲惫惊险，都在家人的笑脸与絮语中悄然消散。
腊月初十，婚礼流程启幕。这日天未亮，唐家便已灯火通明。唐鸿音沐浴更衣，换上大红吉服，于堂前拜别爹娘。
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唐鸿音将唐家所有未婚小伙都拉上，凑出二十余人的迎亲队，皆着新衣，披红挂彩，抬着花轿、聘礼，鼓乐班子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往洛阳城去。沿途百姓围观，啧啧称羡。
腊月十六，迎亲队伍回到永安县，真娘暂宿城中最好客栈。几位宗室女眷陪同到来，箱笼嫁妆足足装了十二辆大车。
腊月十七，铺房仪。娘家女眷携数十抬箱笼前往唐家新房，将陪嫁之物一一陈列。床榻桌椅早已备好，如今铺上大红锦被，鸳鸯绣枕，再摆上满满的绫罗绸缎、金银头面、四季衣裳、鞋袜被褥、帷帐器皿……琳琅满目，铺满了整间堂屋。光是织金锦缎便有十匹，银器熠熠生辉。
此景一出，瞬间惊动了整个永安县。好多人挤在唐家主屋门外，透过门缝向里张望，啧啧称奇。
“真真豪奢！”
“唐家娶了个金娃娃！”
“这嫁妆怕不得值几千贯！”
唐照环却无暇看这热闹，因主屋派人来报，王镇到了。
她匆匆迎至主屋前厅，王镇一身青灰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身后跟着四名淄王府亲卫，另有仆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朱漆礼箱。
唐照环又惊又喜：“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奉公子之命，特来恭贺贺唐十二郎新婚之喜。”王镇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公子怕我说不清楚，特修书一封。”
唐照环接过信，决定先招呼王镇一行至客栈安顿，等回家再拆信细读。
去客栈的路上，她好奇打听：“这贺礼是什么呀？”
王镇摇头：“公子交代，须待明日婚宴上方可揭晓。你且安心，必不会堕了唐家颜面。”
她知王镇性子，不再追问，只道：“王大哥一路辛苦，好生歇息。明日婚宴还请上座。”
回到家，她拆开信笺，赵燕直的字迹清峻端雅，一如他本人。
环娘如晤。闻令叔佳期在迩，谨致贺忱。
淄王府与洛阳克继公素有旧谊，克继公既为令叔媒证，王府遣使以贺，礼之常也。另，唐家织造坊去岁勤勉，供货精良，王府亦感其诚。
特遣王镇携礼往贺，一为增喜，二为彰两家合作之谊。区区薄礼，聊表心意。燕直手书。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
代州一别，匆匆月余。腊尽春回，盼早聚于汴京。珍重。
唐照环执信良久，心中疑惑渐解，却又浮起另一层。赵燕直这话说得周全，淄王府与克继公有旧，道贺在理，唐家供货勤勉，嘉奖应当。可为何偏要派王镇亲自来？又为何在信末特意提及代州一别？
她摇摇头，不再深想。
腊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寅时刚过，唐照环就被溪娘从被窝里拉起来，匆匆梳洗，换上溪娘特意为她准备的隆重衣裳，赶往唐鸿音住处。
屋内红烛高烧，唐鸿音已穿戴整齐，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掩不住紧张。
屋内还聚了好些妇人，皆是唐家亲眷邻里中有福的媳妇，来为新郎戴花胜。
这是永安县的习俗，新婚当日，须请儿女双全、公婆俱在、夫妻和睦的全福妇人，为新郎簪花，寓意婚姻美满，福泽绵长。
丫鬟捧来上覆红绸的朱漆托盘，揭开一看，满盘皆是精致的绢花，牡丹、芙蓉、海棠、石榴，以细绢精制，染了鲜亮颜色，栩栩如生。
“这几只花胜是我与琼姐赶了几天工做的。”唐照环从旁端起另一盘，笑道，“冬日无鲜花，便以绢花代之。十二叔，这些可得全戴上。”
两盘绢花，少说也有二十余朵。
“全、全戴上？这如何使得。”唐鸿音惊恐地指着自己脑袋，“这才多大地方，全插上，我脖子不得折了。”
周围妇人都笑起来。
溪娘也笑：“环儿，不如心意到了便好。”
屋中其他媳妇婶子却起哄：“新郎官莫怕，戴得越多越喜庆，前两天另一家娶媳时，新郎幞头上足足插了十八朵呢。
唐家如今可是县里有头脸的人家，岂能输阵。必须戴！戴得满当当的，福气才满当当！”
琼姐忍笑道：“十二叔，您就从了吧。”
唐鸿音苦着脸，看向溪娘求救，溪娘却抿嘴笑。
“新妇是宗室女，咱们排场可不能弱了。”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托盘，招呼众妇人，“来，姐妹们，咱们帮新郎官好好打扮。”
一时间，四五只手伸向托盘，你一朵我一朵，将花往唐鸿音头上插。这个簪朵芙蓉，那个插枝海棠，石榴寓意多子，玉兰象征高洁……不过片刻，唐鸿音头上已密密麻麻插了十余朵，远远看去，恍如顶着个花团锦簇的花盆。
“够了够了。”唐鸿音连连告饶，“嫂嫂婶婶们高抬贵手，再戴，我真要从马上掉下来了。”
一位远房堂嫂笑道：“不成，这才到哪儿？还有这边。”
又是一阵笑闹，待终于插无可插，众人这才罢手。
唐鸿音对镜一照，哭笑不得。只见头顶姹紫嫣红开遍，几乎看不见头发。
他顶着危颤颤的花山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满屋爆笑。
唐照环与琼姐对视一眼，捂嘴偷笑。溪娘仔细端详，满意点头：“甚好，这才喜庆。”
窗外传来鼓乐声，吉时将至。唐鸿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满头绢花映得他眉眼俊朗。
鞭炮炸响，欢声雷动，迎亲队伍出发。唐照环站在门外，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暖流。家族兴旺，亲人团聚，便是她奔波劳碌，最想守护的平凡幸福。
小知远不知何时蹭到她腿边，仰着小脸问：“姐姐，新娘子接来了，是不是就有好多糖吃了？”
唐照环弯身抱起弟弟，捏捏他冻红的小脸：“是呀，不但有糖，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玥儿也凑过来，眨着大眼睛：“那新娘子好看吗？”
“好看。”唐照环望向长街尽头，轻声道，“这位新娘子呀，是世上顶好看的新娘子。”
婚宴直闹到戌时末方散。宾客尽欢而去，唐家诸人帮着收拾杯盘狼藉，待到一切妥帖，已是亥时三刻。
唐照环回到自己原先住的后院厢房，刚卸了钗环，门外传来轻叩声。
溪娘端着两盏热腾腾的杏仁茶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含笑道：“累坏了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娘怎么还没歇着？”唐照环忙接过她手中杯盏。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映得窗纸上树影摇曳。母女二人对坐案前，杏仁茶的甜香氤氲在暖融的空气里。
溪娘细细端详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宴上人多，娘都没顾上好好看你。”
唐照环舀了一勺，笑道：“娘瞧见了，我这不是好好的。说实话，在代州吃得香睡得着，还胖了些呢。”
溪娘抿了口茶，抬眼问道：“今日席上坐在族长边上那位壮士，就中途特来给你爹和你敬酒的那位，可是当初咱们在汴京觉严寺借住时，来送过炖羊锅子的禁军制使？”
唐照环点头：“娘好记性，是王大哥。不过他如今不在禁军了，随淄王孙在代州任榷场监当的副手。”
溪娘念着这称呼：“你叫他王大哥，倒亲近。”
“他在代州时常照应我，为人又仗义，便这么叫惯了。”唐照环未觉有异，随口答道。
溪娘精神却是一振。
“那年他提着个食盒跟你们一同回来，说是奉命送些吃食。那锅羊肉炖得酥烂，汤浓味厚，底下还垫着菘菜豆腐。咱们五个人就着那锅肉汤，美美吃了顿热乎饭。你说是淄王孙念你爹有才，特意嘱咐送来的。
今日宴上，他代表淄王府送的那对青玉浮雕山水插屏，可真是好东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山水分明，怕是价值不菲。”
溪娘试探问道，
“我看他相貌堂堂，气度沉稳，如今又有了这份前程，想必很受淄王孙器重吧？”
“那是自然。”唐照环未察娘亲深意，只顺着话头道，“他是淄王孙的奶兄弟，自幼一同长大，如今更是心腹中的心腹。代州那边许多要紧事，都交他经办。”
溪娘眼中光亮更盛，身子往前倾了倾：“他可曾婚配？定亲了不曾？”
唐照环一怔，摇头：“这我倒不知，从未听他提过。”
“好，好。”溪娘连道两声好，脸上绽开笑意，“我看这王副将着实不错。相貌好，有前程，对你也客气有礼。你如今在代州开店，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正该多走动走动，培养些情分。若是投缘……”
唐照环终于明白娘亲的意思，脸颊腾地红了：“娘，您想到哪里去了！”
溪娘声音放柔：“环儿，你过了年便十六了，绫绮场五年学徒期也已满。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该考虑了。”
唐照环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溪娘：“您怎会突然提这个？”
唐照环是真真震惊了。这一年她在代州独当一面，开店、办工坊、与辽人周旋甚至暗中运作私盐交易，自以为早已跳出寻常闺阁女子的范畴。挣下了这份家业，家中人便不会如寻常人家那般，急着将她嫁出去。
溪娘见她这般反应，叹了口气，拉过女儿的手：“傻孩子，娘不是急着把你嫁出去。只是有些话，娘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趁便与你详细说说。”
“爹！”唐照环跳下车，快步上前。
唐守仁还没得知她提前归来，惊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人另雇了辆车，装上行李回永安县去。路上，唐守仁问起代州情形，唐照环拣些有趣的说了，隐去榷场惊险，耶律驰强邀等事。
说到代州万和祥工坊招了二十余军眷做活时，唐守仁连连点头：“这是积德的好事。”
说说笑笑间，永安县已在望。进城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唐家新宅。
原是钱贵家的两进院落，年初被唐照环买下后，将两家前院相隔的围墙打通，与旧宅连成一片，成了个气派的三进院落。
常驻永安县的家里人搬进了新宅，随爷奶在田庄帮佣多年的老张头和他媳妇李妈妈则荐了二儿子张顺一家人到唐家做帮佣，住在唐家原先二进小院的前院，后院则保留了原先的格局，供唐照环和琼姐回来时暂住。
张顺见了车来，欢喜迎上，边帮着卸行李边笑道：“老太太和两位大娘子念叨好几天了。”
进了门，绕过影壁，一片喧腾喜气，空气里飘着果子的油香和炖肉的浓香。奶奶正指挥人挂灯笼，见了三人，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
爷爷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了儿子和孙女们，脸上露出笑容。
溪娘牵着玥儿和知远从屋里迎出，玥儿一见唐照环便扑上来抱住她大腿，知远年纪太小，一年没见姐姐认生，缩在溪娘身后，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瞧。
大娘从西厢掀帘出来，一身簇新的枣红袄裙，脸上难得带了笑：“环儿出息了，琼儿也俊了。”
唐照环将带来的箱笼打开，一一分派礼物。给爷奶的是厚实皮褥，给爹娘和大娘的是四色绫绸并代州好酒，给弟妹的是皮毛小帽，干果玩偶，连张顺一家都得了两匹素绢作年礼。
溪娘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得多贵，你在外头，莫要太破费。”
“娘，如今女儿挣得动。”唐照环挽着她坐下，笑着转移话题，“听说为了十二叔的婚事，家里准备得极热闹？”
溪娘心思果然转到了这上面：“可不是，族长发了话，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主家那边下了血本，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聘礼备了三十六抬，迎亲那几日的鼓乐班子请了河南府最好的。这些天家里天天演练，热闹得紧。”
琼姐在旁听着，忽然轻声道：“我心里一直发慌。”
“慌什么？”溪娘和唐照环一同问。
“咱们唐家只是寻常民户，真娘子是宗室女，身份不同，我怕十二叔往后受委屈。”
唐照环失笑：“姐姐，真娘子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她若在意门第，当初便不会与十二叔相许。这门婚事，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
琼姐闻言，心头一松，抿嘴笑了。
满院欢笑，炭盆暖融，饭菜飘香。这一年在外所有的疲惫惊险，都在家人的笑脸与絮语中悄然消散。
腊月初十，婚礼流程启幕。这日天未亮，唐家便已灯火通明。唐鸿音沐浴更衣，换上大红吉服，于堂前拜别爹娘。
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唐鸿音将唐家所有未婚小伙都拉上，凑出二十余人的迎亲队，皆着新衣，披红挂彩，抬着花轿、聘礼，鼓乐班子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往洛阳城去。沿途百姓围观，啧啧称羡。
腊月十六，迎亲队伍回到永安县，真娘暂宿城中最好客栈。几位宗室女眷陪同到来，箱笼嫁妆足足装了十二辆大车。
腊月十七，铺房仪。娘家女眷携数十抬箱笼前往唐家新房，将陪嫁之物一一陈列。床榻桌椅早已备好，如今铺上大红锦被，鸳鸯绣枕，再摆上满满的绫罗绸缎、金银头面、四季衣裳、鞋袜被褥、帷帐器皿……琳琅满目，铺满了整间堂屋。光是织金锦缎便有十匹，银器熠熠生辉。
此景一出，瞬间惊动了整个永安县。好多人挤在唐家主屋门外，透过门缝向里张望，啧啧称奇。
“真真豪奢！”
“唐家娶了个金娃娃！”
“这嫁妆怕不得值几千贯！”
唐照环却无暇看这热闹，因主屋派人来报，王镇到了。
她匆匆迎至主屋前厅，王镇一身青灰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身后跟着四名淄王府亲卫，另有仆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朱漆礼箱。
唐照环又惊又喜：“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奉公子之命，特来恭贺贺唐十二郎新婚之喜。”王镇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公子怕我说不清楚，特修书一封。”
唐照环接过信，决定先招呼王镇一行至客栈安顿，等回家再拆信细读。
去客栈的路上，她好奇打听：“这贺礼是什么呀？”
王镇摇头：“公子交代，须待明日婚宴上方可揭晓。你且安心，必不会堕了唐家颜面。”
她知王镇性子，不再追问，只道：“王大哥一路辛苦，好生歇息。明日婚宴还请上座。”
回到家，她拆开信笺，赵燕直的字迹清峻端雅，一如他本人。
环娘如晤。闻令叔佳期在迩，谨致贺忱。
淄王府与洛阳克继公素有旧谊，克继公既为令叔媒证，王府遣使以贺，礼之常也。另，唐家织造坊去岁勤勉，供货精良，王府亦感其诚。
特遣王镇携礼往贺，一为增喜，二为彰两家合作之谊。区区薄礼，聊表心意。燕直手书。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
代州一别，匆匆月余。腊尽春回，盼早聚于汴京。珍重。
唐照环执信良久，心中疑惑渐解，却又浮起另一层。赵燕直这话说得周全，淄王府与克继公有旧，道贺在理，唐家供货勤勉，嘉奖应当。可为何偏要派王镇亲自来？又为何在信末特意提及代州一别？
她摇摇头，不再深想。
腊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寅时刚过，唐照环就被溪娘从被窝里拉起来，匆匆梳洗，换上溪娘特意为她准备的隆重衣裳，赶往唐鸿音住处。
屋内红烛高烧，唐鸿音已穿戴整齐，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掩不住紧张。
屋内还聚了好些妇人，皆是唐家亲眷邻里中有福的媳妇，来为新郎戴花胜。
这是永安县的习俗，新婚当日，须请儿女双全、公婆俱在、夫妻和睦的全福妇人，为新郎簪花，寓意婚姻美满，福泽绵长。
丫鬟捧来上覆红绸的朱漆托盘，揭开一看，满盘皆是精致的绢花，牡丹、芙蓉、海棠、石榴，以细绢精制，染了鲜亮颜色，栩栩如生。
“这几只花胜是我与琼姐赶了几天工做的。”唐照环从旁端起另一盘，笑道，“冬日无鲜花，便以绢花代之。十二叔，这些可得全戴上。”
两盘绢花，少说也有二十余朵。
“全、全戴上？这如何使得。”唐鸿音惊恐地指着自己脑袋，“这才多大地方，全插上，我脖子不得折了。”
周围妇人都笑起来。
溪娘也笑：“环儿，不如心意到了便好。”
屋中其他媳妇婶子却起哄：“新郎官莫怕，戴得越多越喜庆，前两天另一家娶媳时，新郎幞头上足足插了十八朵呢。
唐家如今可是县里有头脸的人家，岂能输阵。必须戴！戴得满当当的，福气才满当当！”
琼姐忍笑道：“十二叔，您就从了吧。”
唐鸿音苦着脸，看向溪娘求救，溪娘却抿嘴笑。
“新妇是宗室女，咱们排场可不能弱了。”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托盘，招呼众妇人，“来，姐妹们，咱们帮新郎官好好打扮。”
一时间，四五只手伸向托盘，你一朵我一朵，将花往唐鸿音头上插。这个簪朵芙蓉，那个插枝海棠，石榴寓意多子，玉兰象征高洁……不过片刻，唐鸿音头上已密密麻麻插了十余朵，远远看去，恍如顶着个花团锦簇的花盆。
“够了够了。”唐鸿音连连告饶，“嫂嫂婶婶们高抬贵手，再戴，我真要从马上掉下来了。”
一位远房堂嫂笑道：“不成，这才到哪儿？还有这边。”
又是一阵笑闹，待终于插无可插，众人这才罢手。
唐鸿音对镜一照，哭笑不得。只见头顶姹紫嫣红开遍，几乎看不见头发。
他顶着危颤颤的花山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满屋爆笑。
唐照环与琼姐对视一眼，捂嘴偷笑。溪娘仔细端详，满意点头：“甚好，这才喜庆。”
窗外传来鼓乐声，吉时将至。唐鸿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满头绢花映得他眉眼俊朗。
鞭炮炸响，欢声雷动，迎亲队伍出发。唐照环站在门外，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暖流。家族兴旺，亲人团聚，便是她奔波劳碌，最想守护的平凡幸福。
小知远不知何时蹭到她腿边，仰着小脸问：“姐姐，新娘子接来了，是不是就有好多糖吃了？”
唐照环弯身抱起弟弟，捏捏他冻红的小脸：“是呀，不但有糖，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玥儿也凑过来，眨着大眼睛：“那新娘子好看吗？”
“好看。”唐照环望向长街尽头，轻声道，“这位新娘子呀，是世上顶好看的新娘子。”
婚宴直闹到戌时末方散。宾客尽欢而去，唐家诸人帮着收拾杯盘狼藉，待到一切妥帖，已是亥时三刻。
唐照环回到自己原先住的后院厢房，刚卸了钗环，门外传来轻叩声。
溪娘端着两盏热腾腾的杏仁茶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含笑道：“累坏了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娘怎么还没歇着？”唐照环忙接过她手中杯盏。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映得窗纸上树影摇曳。母女二人对坐案前，杏仁茶的甜香氤氲在暖融的空气里。
溪娘细细端详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宴上人多，娘都没顾上好好看你。”
唐照环舀了一勺，笑道：“娘瞧见了，我这不是好好的。说实话，在代州吃得香睡得着，还胖了些呢。”
溪娘抿了口茶，抬眼问道：“今日席上坐在族长边上那位壮士，就中途特来给你爹和你敬酒的那位，可是当初咱们在汴京觉严寺借住时，来送过炖羊锅子的禁军制使？”
唐照环点头：“娘好记性，是王大哥。不过他如今不在禁军了，随淄王孙在代州任榷场监当的副手。”
溪娘念着这称呼：“你叫他王大哥，倒亲近。”
“他在代州时常照应我，为人又仗义，便这么叫惯了。”唐照环未觉有异，随口答道。
溪娘精神却是一振。
“那年他提着个食盒跟你们一同回来，说是奉命送些吃食。那锅羊肉炖得酥烂，汤浓味厚，底下还垫着菘菜豆腐。咱们五个人就着那锅肉汤，美美吃了顿热乎饭。你说是淄王孙念你爹有才，特意嘱咐送来的。
今日宴上，他代表淄王府送的那对青玉浮雕山水插屏，可真是好东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山水分明，怕是价值不菲。”
溪娘试探问道，
“我看他相貌堂堂，气度沉稳，如今又有了这份前程，想必很受淄王孙器重吧？”
“那是自然。”唐照环未察娘亲深意，只顺着话头道，“他是淄王孙的奶兄弟，自幼一同长大，如今更是心腹中的心腹。代州那边许多要紧事，都交他经办。”
溪娘眼中光亮更盛，身子往前倾了倾：“他可曾婚配？定亲了不曾？”
唐照环一怔，摇头：“这我倒不知，从未听他提过。”
“好，好。”溪娘连道两声好，脸上绽开笑意，“我看这王副将着实不错。相貌好，有前程，对你也客气有礼。你如今在代州开店，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正该多走动走动，培养些情分。若是投缘……”
唐照环终于明白娘亲的意思，脸颊腾地红了：“娘，您想到哪里去了！”
溪娘声音放柔：“环儿，你过了年便十六了，绫绮场五年学徒期也已满。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该考虑了。”
唐照环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溪娘：“您怎会突然提这个？”
唐照环是真真震惊了。这一年她在代州独当一面，开店、办工坊、与辽人周旋甚至暗中运作私盐交易，自以为早已跳出寻常闺阁女子的范畴。挣下了这份家业，家中人便不会如寻常人家那般，急着将她嫁出去。
溪娘见她这般反应，叹了口气，拉过女儿的手：“傻孩子，娘不是急着把你嫁出去。只是有些话，娘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趁便与你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