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夜聊

唐照环想起一事:“等袍子做好,如何送去给耶律驰?四月初八的佛诞节,眼看只有不到两月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已办妥。

我起草了份以代州榷场监当官名义写给耶律驰的正式文书,言及今年榷场规程需及早商议,请耶律都监拨冗一见,地点约在雁门关外某处,吕知州和张通判都看过,官印也盖上了。

唐照环惊讶又感激:“公子何时准备的?”

“刚回代州那几日便拟了稿。按理说,每年朔州榷场头回开市前,是要约对方商议榷场事宜。恰好借这由头,让你把袍子送去。

明日我遣人送去朔州,约莫五六日应有回音。”

热意透过帕子,丝丝缕缕渗进眼睑。

赵燕直忽然又开口,隐约有歉意:“有件事,须得告诉你。”

唐照环嗯了一声,眼皮上的热意让她昏昏欲睡。

“我娘亲那日见了你,转头便修书一封,四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唐照环眼皮一跳,险些睁眼,却被帕子压着,只得维持原状:“送信?给谁?”

“给我舅,王知军。”赵燕直无奈道,“信中将她那日所见,详详细细说了,说代州万和祥的唐掌柜,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娘子。”

唐照环顾不上帕子,猛地睁眼坐起,白巾滑落掉在膝上,露出她惊愕的面容:“什么?!”

赵燕直看到她的眼睛因惊骇而瞪得溜圆。

他轻叹一声:“她性子急,做事向来风风火火。为了让信快点到,她索性塞进了送往宁化军的朝廷邸报里。”

邸报,那是官府公文,传递最快,沿途驿站不敢耽搁。唐照环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然后呢?”她声音发干。

赵燕直沉默片刻:“我舅那人嗓门大,军营里训兵练出来的,十里外都能听见。又藏不住话,收到信后不过三五日,整个知军府上下都知道唐掌柜是女子了。”

唐照环只觉天旋地转。她苦心经营一年,女扮男装,小心谨慎,生怕露出半分破绽。如今倒好,一封信,一个嗓门大的舅,全完了。

她喃喃道:“宁化军往后,不会不让我进门了吧?”

赵燕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因娘亲鲁莽而生气的恼意,此刻全化作了心疼。他温声劝道:“不会。”

唐照环抬眼,茫然望他。

赵燕直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平和:“你看我娘亲的反应便知,她见了你,可曾有半分鄙夷疏远?”

唐照环回想那日,王氏爽朗的笑,坦荡的目光,还有那句“你这小娘子倒有胆识”,她摇头。

“这便是了。

将门之家,不似那些酸腐儒生,成日把男女大防挂在嘴边。他们看人,只看本事和功绩。你在宁化军做的那些事,安置军眷、招工织造、解决生计,桩桩件件,他们都看在眼里。

我舅大嗓门,也最耿直。他既传开了这消息,背地里定也会替你说话。往后你在宁化军只会更方便,那些军汉反倒不敢乱来。”

唐照环怔怔听着,心头乱麻渐渐松开。王知军那日在宴席上的调侃,虽粗俗却并无恶意。工坊里军眷看她的眼神,感激里带着亲近。也许,真如赵燕直所说?

“那就好,我还以为往后去宁化军,要被人用扫帚赶出来呢。”她长长吁了口气,重新躺下。

赵燕直伸手,将她膝上凉巾取走,又浸了热水,拧干,重新覆上。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回。

唐照环闭上眼,心绪渐渐平复。静默片刻,赵燕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嗯?”

“你女扮男装原是为了行商方便。如今生意做大了,万和祥在代州也算有头有脸,总这么瞒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的意思是?”

赵燕直沉吟道:“依我看,不如寻个机会,让吕知州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唐照环猛地又想起身,却被他一掌轻轻按住肩头:“别动,敷着。”

她只得躺着,声音却急了:“吕知州?那还得了。他可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老儒生,若知道我身为女子穿男装招摇过市,还不得当场把我轰出代州。”

赵燕直却笑了,笑声从容:“若他知道了,却不生气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赵燕直收了笑,认真道,“吕知州年近六旬,在边州为官二十余载,最重的不是那些虚礼,而是地方安稳。

他若知道你是个女子,或许会惊,会恼,可只要让他明白,把你赶出代州,万和祥开不下去,代州商税少了一员大将,与我的关系也闹僵。你说他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照环听懂了,这是要拉吕知州入局,让他成为利益相关方。到那时,诈伪便成了权宜。

“但此事终需慎重。你我一同去说,尚有回旋余地。若由心怀恶意的人去告发,添油加醋一番,反倒难办。”

唐照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官场上的事,公子比我懂。您与吕知州打交道也多,听您的。”

赵燕直应了声好,不再言语。

屋内重归寂静。第三回 帕子换过,唐照环只觉得眼皮上滚烫的跳动,真的渐渐平息了。

赵燕直轻轻取下帕子:“好了。”

唐照环睁开眼,视线清明了许多。她撑起身,见他正将帕子搭回盆沿,烛火映着侧脸,眉眼温和如春风。

“多谢公子。”她轻声道。

“夜深了,我走了。那碗面已坨了,别吃,我让厨房再送一碗过来。”

唐照环独自坐在榻上,望着赵燕直离开时虚掩的门,心头那根弦忽然松了,又忽然紧了。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被热敷过的眼睑,回忆他掌心的温度。

心中小鹿四处乱撞。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长时间触碰她。

不是她拽他袖子被甩开,不是他晕倒在她身上,而是他主动伸出手,覆在她眼上。

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他碰她,甚至……有些喜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照环便打了个激灵。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一个宗室子弟?喜欢一个未来要承袭王爵的贵人?

她猛地摇头,想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赵燕直待她好,那是主家待掌柜的好,是合作伙伴间的信任,是君子待友人的尊重。她若生出别的心思,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她想起十二叔唐鸿音的婚事。

真娘不过五服外的普通宗女,无封号,无食邑,已让唐家上下喜出望外又费尽心思。便是这样的亲事,也需唐鸿音本人不涉商贾,家中三代有人为官。

而赵燕直是淄王孙,是要上玉牒的人物。他未来的妻子,需经大宗正司审核,门第、品行、家世,一样不能少。

自己往上数三代已无人做官,亲爹唐守仁纵然这次省试高中,吏部排队也得等三年,三年后,最好的结果不过知县,又如何配得上淄王府。

赵燕直这个岁数尚未成亲,在宗室里已算极度晚婚。哪能指望他再等个六年,等她爹升到够格的官职。

自己要嫁他,便不能经商。要爹尽快升迁,又少不了银钱打点。两难之境,根本无解。

唐照环长长吐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榻上,对自己说。

别想了,没戏。好好钻研你的捻金线,好好经营你的万和祥,好好挣你的钱。

旁的,都是痴心妄想。

可心底深处,还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方才那段时间,感觉真好。

耶律驰的回信来得极快,不过七日便有了回音。

“赵监当书悉。会面之议,本官甚悦。然雁门荒芜,无甚景致,不若朔州榷场。三月初九,本官备酒以待。届时,请赵监当携该来之人同至。耶律驰。”

唐照环捧着信,心头五味杂陈。耶律驰这是明摆着要她也去。

赵燕直看她神情,温声道:“去便去,有我在,他不敢如何。”

唐照环点点头,心头暗暗打鼓,这次去,可不能再像上回那般被强拉了。

三月初九,朔州榷场。

唐照环跟在赵燕直身后,踏入熟悉的屋子。

耶律驰早已候在厅中,见二人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唐照环身上,笑道:“唐掌柜可算来了。”

他挥手让闲人退下,只留了副官在侧。

唐照环解开包袱,先将那件玄青织金袍取出,双手奉还:“原物奉还,多谢借阅。”

耶律驰接过,随手递给副官:“另外一件呢?快拿出来瞧瞧。”

唐照环将红底锦袍抖开。

满室生辉。

大红底料如烈焰灼灼,绿松花纹间金线流转,飞天散花,法螺宝伞,雄鹿跳跃莲丛间。

耶律驰看得目不转睛:“妙。大红配绿原是最俗,可你这金线一绣,倒把俗气全压下去了,只剩喜气。”

唐照环心头一松,笑道:“都监喜欢便好。”

耶律驰对身旁副官道:“给唐掌柜结账。”

副官正要应声,唐照环却抢先道:“不必了。”

耶律驰挑眉。

唐照环指着自己眼下还未全消的青痕:“您瞧,为了赶这件袍子,我熬了多少夜。既然都监喜欢,便当是我送给朋友的新年年礼。不管您穿不穿它参加佛诞节,都是我的心意。”

耶律驰闻言,伸手将腕上金臂钏褪下,往她手里一塞:“既然是朋友,这当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臂钏赤金打制,足有小指粗,少说也有三四两重。

唐照环吓了一跳,连连推辞:“太贵重了,使不得。”

副官已机灵地捧出一只精美的雕花木盒,双手奉上:“您莫推,请务必收下。这只臂钏都监从不离身,今日赠予唐掌柜,足见都监看重。”

唐照环心头挣扎。值钱,真值钱。可这礼太重,收了,往后如何还?

她灵机一动,把臂钏放进盒子里,摆在一旁,转移话题道:“都监既当我是朋友,那我便不客气了,我有事想请您帮忙。”

耶律驰大手一挥:“只管说。”

唐照环将这几月困扰她的问题和盘托出:“都监袍子上的捻金线,技艺实在精湛。我回去问遍洛阳和汴京金匠,竟无一人能做。所以想与您合作,您这边出金线,万和祥购买并织造,成品在两国销售。所得利润,你我五五分成。”

耶律驰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织金,金线从哪儿来,他还真不知道。

他侧身与副官低声耳语。

副官劝道:“这生意做得,西京道虽不产金线,但臣知道几个住在上京的老匠人,手艺极精。若能招来,便是长久财路。”

耶律驰连连点头,转向唐照环,拍胸脯道:“没问题,这生意我做了!但有一条,必须由你全程主持。若换了旁人,或见不到你人,我就不卖了。”

唐照环下意识看向赵燕直。

赵燕直面沉如水,颔首。

唐照环便道:“好,都听您的。”

耶律驰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就这么定了!”

“既如此,有件事须与都监重新商议。”

赵燕直插入,

“榷场交易中,你我先前议定的青盐一项,可以取消了。”

耶律驰笑容一僵:“取消?为何?”

“都监方才应下金线供货,日后万和祥织出的织金绫,销往辽国是正经生意。既有正经财路,何必再走险道。”

耶律驰眉头皱起,面露不悦:“货我都备好了,就等四月开市。你让我取消,我那些盐往哪儿放。”

唐照环忙帮腔:“私盐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被查出来,我肯定要受牢狱之苦。您就当体恤体恤朋友,可好?”

耶律驰被她说得心头一软,又见她眼中满是恳求之色,火气便梗在胸口,发不出来。

半晌,他没好气道:“至少四月交易一次。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唐照环大喜,连连点头:“好,就依您。”

赵燕直举杯:“都监爽快。既如此,预祝四月榷场顺利。”

三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越脆响。

第二日,耶律驰亲自送他们至榷场门口,临别时,他叫住唐照环。

“金线的事,我会上心。”

唐照环诚恳道:“多谢都监。”

耶律驰看着她,咧嘴一笑:“朋友之间,不必言谢。赵燕直那厮,你若跟着他不痛快,随时来朔州,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唐照环哭笑不得,只得敷衍道:“都监厚爱,铭记于心。”

耶律驰哈哈一笑,摆手让他们去了。

回程路上,唐照环坐在马车里,怀中抱着装着金臂钏的木匣,心中五味杂陈。

赵燕直坐在对面,总结道:“这趟谈得不错。”

唐照环点头:“他虽然性情跳脱,但说话算数,是个合作的好对象。”

“他待你也确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唐照环却听出些异样。她抬眸看他,他却已闭目养神,面色如常。

她垂下眼,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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