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收服
翌日清晨，雁门关内晨雾未散，赵燕直的车队已整装待发。
曹都巡检起了个大早，执意要送赵燕直的车队回代州。
“都巡检公务繁忙，如何敢劳？”
“什么公务不公务，送个人又不耽误。我正好也想去代州城里看看，认认路。”他已翻身上马，冲手下喊道，“点二十个人跟着！”
赵燕直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礼：“那便有劳了。”
车队出了雁门关，沿着官道向南行了约莫二十里，忽见前方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人腰悬长刀，面容刚毅，正是宁化军指挥使郭成，身后跟着四十多名宁化军士卒。
两队人马相遇，郭成勒住马，冲赵燕直抱拳：“赵监当，辛苦了。”
然后视线落在赵燕直身侧的曹都巡检身上：“这位是？”
赵燕直还礼，笑道：“郭指挥来得正好。这位是新设的忻代二州都巡检使司曹都巡检，从京城禁军出来的，昨日与我在雁门关相识。曹都巡检，这位是宁化军郭成郭指挥，王知军麾下第一得力之人。”
两人互相打量，郭成笑道：“都巡检使司原是曹都巡检坐镇，久仰久仰。”
曹都巡检见他气度沉稳，腰间刀鞘磨损得厉害，显是常年使用的老物件，便知有真本事，心头先有了几分敬意：“郭指挥客气。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得多多仰仗。”
郭成笑道：“我早年曾戍守汴京，在龙卫军中当差。后来调往边关，一晃便是十年。”
曹都巡检闻言，顿时生出几分亲切之感，拱手道：“我也是龙卫军出身。说起来，咱们还是同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攀起了交情。
赵燕直在一旁含笑听着，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方插话道：“二位既然投缘，不若一起去前面万和祥的桑园歇歇脚，喝杯茶，再慢慢叙话？”
郭成眼睛一亮：“好，正想去看看那里如今怎样了。”
曹都巡检自然无有不从。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过五六里便到了。
坡地上的荒草早已除尽，新翻的黄土沟垄整齐，几十个流民正在挖渠引水，号子声此起彼伏。再远些，一排新搭的土坯房已初见雏形，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更远处，一条新挖的水渠蜿蜒而来，渠水清亮。
曹都巡检连连赞叹：“好地方，好气象。这荒地开得比我见过的许多屯田还要整齐。”
赵燕直引着他们来到一处空地上，李铁枪让人搬来几条长凳，又端上刚烧开的热水，泡了粗茶。
赵燕直却不急着坐，对老成随从道：“把粮食全卸下来，袋子都拆开，倒进米缸里。”
老成随从应声，带着众人将几辆大车上的麻袋一一卸下，麻绳解开，敞开袋口，将粮食哗啦啦倒进早已备好的大缸里，堆得冒尖。
一袋、两袋、三袋……几十袋粮食尽数倒空。
“都巡检不是想看有没有私盐么？请看个清楚。”
曹都巡检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抓起一把谷粒，细细看了又看，又凑到鼻端嗅了嗅。
确实是粮食，没有半点盐的影子。
他回头，看向赵燕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赵燕直苦笑道：“这回信我的清白了吧？这车队从头到尾，一粒盐都没有。”
曹都巡检沉默片刻，狠狠啐了一口：“娘的，老子真是让人当枪使了！”
“不必自责，粮食并不在榷场日常交易清单内，才被人误认作私盐。”赵燕直指着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桑园，“你可知这片桑园，是谁出钱开的？”
曹都巡检摇头。
“是代州万和祥的唐掌柜。”赵燕直道，“这些流民也是她招募来的。吃的住的用的，全是她的钱。”
郭成在一旁接口道：“就是那位在代州城摆流水席的唐掌柜。都巡检可听说过？”
曹都巡检眼睛一亮：“流水席？我听说过，说是她爹中了进士，请全城人吃了三天面。”
“正是。”郭成点头，“那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多少人家差点断粮。唐掌柜这一请，救了不知多少人命。”
“她开桑园，招募流民，是为了开荒种桑，将来养蚕缫丝，不止救急，更救穷。”
赵燕直声音低沉下去，
“可就是这样的善人，如今却面临牢狱之灾。她被困在城里，却还在惦记着这里的每一张嘴，每一株苗。”
曹都巡检越听越惊，忍不住问：“既是这般人物，为何还有人要对付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生意做得好，赚了钱，自然有人眼红。那些人造谣，说她逃役，又暗中使绊子，让代州的商户不敢卖粮给她。如今桑园里近百口人，眼看就要断粮了。
我这次去榷场交易，特意换了些粮食回来，就是为了救急。本想走岢岚军那条路绕回来，谁知遇上暴雨，不得已退回雁门关，便撞上了曹都巡检。”
郭成在一旁帮腔：“宁化军的军眷，十有八九都受过她的恩惠。这样难得的实诚人，怎会逃役。”
曹都巡检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虽是武人，却也不傻。昨日被人当枪使，要查赵燕直的私盐，今日便听说有人诬陷唐掌柜的逃役。这两件事，未免太巧了些。
“赵监当你说，诬陷唐掌柜的人和昨日给我透消息的人，会不会是同一拨？”
赵燕直与郭成对视一眼，眼角含笑：“我虽有猜测却苦无证据，不敢妄言。都巡检不妨回去好好审审那俩送消息的人，问出他们的主子是谁。”
曹都巡检重重点头：“我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可我知道，好人不该受冤枉。我虽官职不大，也有几百号兄弟。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拿我当枪使，到时候，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郭成起身抱拳道：“我在边地多年，最敬重有担当的人。今日曹都巡检能明辨是非，我敬佩得很。”
曹都巡检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心头热烘烘的，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做该做的。”
赵燕直笑道：“太谦虚了。来，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桑园虽简陋，野菜倒是新鲜的。”
三人重新落座，李铁枪已端上各色菜碟，几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并几块干粮。虽是简餐，却也是桑园里最好的东西了。
一顿简餐吃完，郭成起身告辞：“我得带牲畜回去了。再晚，军中要念叨。”
赵燕直与曹都巡检送他出门。他带人赶着那些牲畜往宁化军方向去了。
曹都巡检则坚持要继续送赵燕直回代州。
赵燕直也不推辞，翻身上马，与曹都巡检并肩而行，笑道：“咱们边走边聊。我在代州这一年多，倒有许多趣事可说。”
曹都巡检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听他讲些边地见闻。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代州城的轮廓。赵燕直问：“咱们进城前，要不找个地方把那几车毛毡皮货也卸了，再查验一遍？免得进城后查惹人注意。”
曹都巡检脸上一红，讪讪道：“我早就信了，哪还用得着这样。再说，从车辙深浅看，这几车装得满满当当，没空地塞盐。”
赵燕直拱手道：“多谢信任，恭敬不如从命。不如咱们直接去府衙，我将都巡检引见给三位代州主官。”
曹都巡检闻言，心头一喜。他这都巡检使司虽位在州府之上，可他本人品级却不高，仅跟兵马钤辖平级，比通判低好几档，更别说一州之主。若无人引荐，贸然拜访难免尴尬。
如今有赵燕直这位宗室陪着，他们见了必定客客气气。日后需要代州配合的地方，也好说话。
他越想越美，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有劳赵监当了。”
“应当的。”
一行人继续前行，进了代州城，赵燕直对周安和老成随从道：“你们带着车队先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让厨房备些好酒好菜，晚上一同见见都巡检。”
周安应了，车夫扬鞭而去。
赵燕直自己则与曹都巡检直奔州衙而去。
与赵燕直分开，大批车马浩浩荡荡涌进监当府。
唐照环听说车队回来了，忙走到近前，却没看见赵燕直的人影。
她唤住正往库房赶，满头大汗的周安：“公子呢？”
周安脚步不停：“掌柜的稍等，我们先卸货。”
唐照环跟着他们往库房跑。只见赶车的伙计们神色紧张，东张西望一番，确认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开始卸货。
一捆捆毛毡和一箱箱皮货被搬进库房，码得整整齐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货物都卸完了，伙计们陆续散去，库房外只剩下几个心腹。
有人这才走到赵燕直那辆马车旁，弯腰钻进车底。一阵摸索后，他不知按了什么，马车的地板翘了一个角。
几个心腹上前，将马车地板掀开。
地板下有一个夹层，里头密密麻麻塞满了麻袋。
心腹们七手八脚将麻袋拽出来，有几袋袋口被刮松了，漏出几粒白色晶体，在阳光下莹莹生光。
盐。
心腹们将那些麻袋搬到库房最深处，用杂物遮好，这才出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周安松了口气，和唐照环进了后堂，关上门，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从出发时的顺利，到暴雨阻路，绕路岢岚军不成，被迫退回雁门关，再到关门异样，都巡检设伏，从两边动手打得难解难分，到赵燕直一箭定乾坤……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惊险处，连自己都忍不住捏了把汗。
“您不知道，当时那都巡检气势汹汹，我以为这回非得出事。
谁知公子不慌不忙，先是一箭不偏不倚钉在他脚尖前三寸，吓得他当场就愣在那儿了。
又下车跟他理论，三言两语便把他问得哑口无言。后来公子让人掀开油布，露出那几车粮食，那莽都巡检当场就傻了。”
唐照环听着，心也跟着一起一伏，唇角上扬，眼中发热。
“后来呢？”她问。
周安又将桑园的事说了，说赵燕直如何当着都巡检的面，把那些粮食全拆了袋。又如何提起掌柜的善举，把他说得心服口服。
“郭指挥也在一旁帮腔，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他听说您受了委屈，还说一定要找出幕后之人，替您出气。”
唐照环怔怔听着，心头涌起万千滋味：“还得是他。”
周安没听清：“掌柜的说什么？”
唐照环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你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周安应声退下。
唐照环独自坐在后堂，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悬了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
那个人啊，总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看似处处被动，实则步步为营。他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把新上任的都巡检变成了自己的助力。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已经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该迎他回家了。
罗会长这几日心情极好。
好到他破例在午饭后多喝了两盏茶，靠在软垫椅上，眯着眼，望着窗外的蝉鸣出神。
他已经命人备了好酒好菜，只待赵燕直落网的消息传来，便要开坛庆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匆匆而入，脸色却不大好看。
心腹连礼都忘了行，急声道：“事情不对。”
罗会长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
心腹道：“刚传来的消息，曹都巡检昨日不仅没查到东西，还与赵燕直交谈甚欢。有人亲眼看见，两人有说有笑，一同往代州府衙去了。”
罗会长愣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私盐的事，他谋划了这么久，打点了那么多关系，怎么可能会失手？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了几圈，厉声问：“雁门关那两个人呢？可有消息？”
心腹摇头：“没见着人，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废物！那就去打听！”罗会长怒道，“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心腹苦着脸道：“小的试过了。那都巡检使司在雁门关的驻地，如今跟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的人去了几拨，都被人挡了回来。”
罗会长气得一拍桌子：“打探不了都巡检使司，不会从雁门关驻军那里下手？人总得吃饭喝水，总得跟守关的兵士打交道。他们若还活着，必有人见过。”
心腹恍然，连连点头：“是小的思虑不周，这就去办。”
“记住了，若那两人安然无恙，就打听清楚雁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他们被抓了，或者被拷问了……”罗会长狠厉道，“那就想办法灭口。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供出我来。”
心腹心头一凛，郑重点头：“小的明白。”
曹都巡检起了个大早，执意要送赵燕直的车队回代州。
“都巡检公务繁忙，如何敢劳？”
“什么公务不公务，送个人又不耽误。我正好也想去代州城里看看，认认路。”他已翻身上马，冲手下喊道，“点二十个人跟着！”
赵燕直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礼：“那便有劳了。”
车队出了雁门关，沿着官道向南行了约莫二十里，忽见前方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人腰悬长刀，面容刚毅，正是宁化军指挥使郭成，身后跟着四十多名宁化军士卒。
两队人马相遇，郭成勒住马，冲赵燕直抱拳：“赵监当，辛苦了。”
然后视线落在赵燕直身侧的曹都巡检身上：“这位是？”
赵燕直还礼，笑道：“郭指挥来得正好。这位是新设的忻代二州都巡检使司曹都巡检，从京城禁军出来的，昨日与我在雁门关相识。曹都巡检，这位是宁化军郭成郭指挥，王知军麾下第一得力之人。”
两人互相打量，郭成笑道：“都巡检使司原是曹都巡检坐镇，久仰久仰。”
曹都巡检见他气度沉稳，腰间刀鞘磨损得厉害，显是常年使用的老物件，便知有真本事，心头先有了几分敬意：“郭指挥客气。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得多多仰仗。”
郭成笑道：“我早年曾戍守汴京，在龙卫军中当差。后来调往边关，一晃便是十年。”
曹都巡检闻言，顿时生出几分亲切之感，拱手道：“我也是龙卫军出身。说起来，咱们还是同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攀起了交情。
赵燕直在一旁含笑听着，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方插话道：“二位既然投缘，不若一起去前面万和祥的桑园歇歇脚，喝杯茶，再慢慢叙话？”
郭成眼睛一亮：“好，正想去看看那里如今怎样了。”
曹都巡检自然无有不从。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过五六里便到了。
坡地上的荒草早已除尽，新翻的黄土沟垄整齐，几十个流民正在挖渠引水，号子声此起彼伏。再远些，一排新搭的土坯房已初见雏形，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更远处，一条新挖的水渠蜿蜒而来，渠水清亮。
曹都巡检连连赞叹：“好地方，好气象。这荒地开得比我见过的许多屯田还要整齐。”
赵燕直引着他们来到一处空地上，李铁枪让人搬来几条长凳，又端上刚烧开的热水，泡了粗茶。
赵燕直却不急着坐，对老成随从道：“把粮食全卸下来，袋子都拆开，倒进米缸里。”
老成随从应声，带着众人将几辆大车上的麻袋一一卸下，麻绳解开，敞开袋口，将粮食哗啦啦倒进早已备好的大缸里，堆得冒尖。
一袋、两袋、三袋……几十袋粮食尽数倒空。
“都巡检不是想看有没有私盐么？请看个清楚。”
曹都巡检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抓起一把谷粒，细细看了又看，又凑到鼻端嗅了嗅。
确实是粮食，没有半点盐的影子。
他回头，看向赵燕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赵燕直苦笑道：“这回信我的清白了吧？这车队从头到尾，一粒盐都没有。”
曹都巡检沉默片刻，狠狠啐了一口：“娘的，老子真是让人当枪使了！”
“不必自责，粮食并不在榷场日常交易清单内，才被人误认作私盐。”赵燕直指着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桑园，“你可知这片桑园，是谁出钱开的？”
曹都巡检摇头。
“是代州万和祥的唐掌柜。”赵燕直道，“这些流民也是她招募来的。吃的住的用的，全是她的钱。”
郭成在一旁接口道：“就是那位在代州城摆流水席的唐掌柜。都巡检可听说过？”
曹都巡检眼睛一亮：“流水席？我听说过，说是她爹中了进士，请全城人吃了三天面。”
“正是。”郭成点头，“那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多少人家差点断粮。唐掌柜这一请，救了不知多少人命。”
“她开桑园，招募流民，是为了开荒种桑，将来养蚕缫丝，不止救急，更救穷。”
赵燕直声音低沉下去，
“可就是这样的善人，如今却面临牢狱之灾。她被困在城里，却还在惦记着这里的每一张嘴，每一株苗。”
曹都巡检越听越惊，忍不住问：“既是这般人物，为何还有人要对付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生意做得好，赚了钱，自然有人眼红。那些人造谣，说她逃役，又暗中使绊子，让代州的商户不敢卖粮给她。如今桑园里近百口人，眼看就要断粮了。
我这次去榷场交易，特意换了些粮食回来，就是为了救急。本想走岢岚军那条路绕回来，谁知遇上暴雨，不得已退回雁门关，便撞上了曹都巡检。”
郭成在一旁帮腔：“宁化军的军眷，十有八九都受过她的恩惠。这样难得的实诚人，怎会逃役。”
曹都巡检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虽是武人，却也不傻。昨日被人当枪使，要查赵燕直的私盐，今日便听说有人诬陷唐掌柜的逃役。这两件事，未免太巧了些。
“赵监当你说，诬陷唐掌柜的人和昨日给我透消息的人，会不会是同一拨？”
赵燕直与郭成对视一眼，眼角含笑：“我虽有猜测却苦无证据，不敢妄言。都巡检不妨回去好好审审那俩送消息的人，问出他们的主子是谁。”
曹都巡检重重点头：“我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可我知道，好人不该受冤枉。我虽官职不大，也有几百号兄弟。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拿我当枪使，到时候，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郭成起身抱拳道：“我在边地多年，最敬重有担当的人。今日曹都巡检能明辨是非，我敬佩得很。”
曹都巡检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心头热烘烘的，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做该做的。”
赵燕直笑道：“太谦虚了。来，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桑园虽简陋，野菜倒是新鲜的。”
三人重新落座，李铁枪已端上各色菜碟，几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并几块干粮。虽是简餐，却也是桑园里最好的东西了。
一顿简餐吃完，郭成起身告辞：“我得带牲畜回去了。再晚，军中要念叨。”
赵燕直与曹都巡检送他出门。他带人赶着那些牲畜往宁化军方向去了。
曹都巡检则坚持要继续送赵燕直回代州。
赵燕直也不推辞，翻身上马，与曹都巡检并肩而行，笑道：“咱们边走边聊。我在代州这一年多，倒有许多趣事可说。”
曹都巡检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听他讲些边地见闻。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代州城的轮廓。赵燕直问：“咱们进城前，要不找个地方把那几车毛毡皮货也卸了，再查验一遍？免得进城后查惹人注意。”
曹都巡检脸上一红，讪讪道：“我早就信了，哪还用得着这样。再说，从车辙深浅看，这几车装得满满当当，没空地塞盐。”
赵燕直拱手道：“多谢信任，恭敬不如从命。不如咱们直接去府衙，我将都巡检引见给三位代州主官。”
曹都巡检闻言，心头一喜。他这都巡检使司虽位在州府之上，可他本人品级却不高，仅跟兵马钤辖平级，比通判低好几档，更别说一州之主。若无人引荐，贸然拜访难免尴尬。
如今有赵燕直这位宗室陪着，他们见了必定客客气气。日后需要代州配合的地方，也好说话。
他越想越美，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有劳赵监当了。”
“应当的。”
一行人继续前行，进了代州城，赵燕直对周安和老成随从道：“你们带着车队先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让厨房备些好酒好菜，晚上一同见见都巡检。”
周安应了，车夫扬鞭而去。
赵燕直自己则与曹都巡检直奔州衙而去。
与赵燕直分开，大批车马浩浩荡荡涌进监当府。
唐照环听说车队回来了，忙走到近前，却没看见赵燕直的人影。
她唤住正往库房赶，满头大汗的周安：“公子呢？”
周安脚步不停：“掌柜的稍等，我们先卸货。”
唐照环跟着他们往库房跑。只见赶车的伙计们神色紧张，东张西望一番，确认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开始卸货。
一捆捆毛毡和一箱箱皮货被搬进库房，码得整整齐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货物都卸完了，伙计们陆续散去，库房外只剩下几个心腹。
有人这才走到赵燕直那辆马车旁，弯腰钻进车底。一阵摸索后，他不知按了什么，马车的地板翘了一个角。
几个心腹上前，将马车地板掀开。
地板下有一个夹层，里头密密麻麻塞满了麻袋。
心腹们七手八脚将麻袋拽出来，有几袋袋口被刮松了，漏出几粒白色晶体，在阳光下莹莹生光。
盐。
心腹们将那些麻袋搬到库房最深处，用杂物遮好，这才出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周安松了口气，和唐照环进了后堂，关上门，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从出发时的顺利，到暴雨阻路，绕路岢岚军不成，被迫退回雁门关，再到关门异样，都巡检设伏，从两边动手打得难解难分，到赵燕直一箭定乾坤……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惊险处，连自己都忍不住捏了把汗。
“您不知道，当时那都巡检气势汹汹，我以为这回非得出事。
谁知公子不慌不忙，先是一箭不偏不倚钉在他脚尖前三寸，吓得他当场就愣在那儿了。
又下车跟他理论，三言两语便把他问得哑口无言。后来公子让人掀开油布，露出那几车粮食，那莽都巡检当场就傻了。”
唐照环听着，心也跟着一起一伏，唇角上扬，眼中发热。
“后来呢？”她问。
周安又将桑园的事说了，说赵燕直如何当着都巡检的面，把那些粮食全拆了袋。又如何提起掌柜的善举，把他说得心服口服。
“郭指挥也在一旁帮腔，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他听说您受了委屈，还说一定要找出幕后之人，替您出气。”
唐照环怔怔听着，心头涌起万千滋味：“还得是他。”
周安没听清：“掌柜的说什么？”
唐照环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你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周安应声退下。
唐照环独自坐在后堂，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悬了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
那个人啊，总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看似处处被动，实则步步为营。他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把新上任的都巡检变成了自己的助力。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已经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该迎他回家了。
罗会长这几日心情极好。
好到他破例在午饭后多喝了两盏茶，靠在软垫椅上，眯着眼，望着窗外的蝉鸣出神。
他已经命人备了好酒好菜，只待赵燕直落网的消息传来，便要开坛庆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匆匆而入，脸色却不大好看。
心腹连礼都忘了行，急声道：“事情不对。”
罗会长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
心腹道：“刚传来的消息，曹都巡检昨日不仅没查到东西，还与赵燕直交谈甚欢。有人亲眼看见，两人有说有笑，一同往代州府衙去了。”
罗会长愣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私盐的事，他谋划了这么久，打点了那么多关系，怎么可能会失手？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了几圈，厉声问：“雁门关那两个人呢？可有消息？”
心腹摇头：“没见着人，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废物！那就去打听！”罗会长怒道，“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心腹苦着脸道：“小的试过了。那都巡检使司在雁门关的驻地，如今跟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的人去了几拨，都被人挡了回来。”
罗会长气得一拍桌子：“打探不了都巡检使司，不会从雁门关驻军那里下手？人总得吃饭喝水，总得跟守关的兵士打交道。他们若还活着，必有人见过。”
心腹恍然，连连点头：“是小的思虑不周，这就去办。”
“记住了，若那两人安然无恙，就打听清楚雁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他们被抓了，或者被拷问了……”罗会长狠厉道，“那就想办法灭口。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供出我来。”
心腹心头一凛，郑重点头：“小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