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鹿胎

琼姐受到鼓励,鼓起勇气,侃侃谈到自己热爱并熟悉的领域。

“现在洛阳城里,不,整个大宋的贵人们,都特别喜欢那种油亮亮的重紫色。连上回宗室赏花会,河南知府都没穿朱紫色的官袍光临,而是穿了身重紫色的便服,深沉庄重,光泽油亮,看着就贵气。”

王掌计点头:“确是如此,用山矾叶烧灰染作靛青底,再以紫草反复加染,方能得沉厚重紫色,染工极难掌握,价昂。”

琼姐话匣子打开,越说越顺畅。

“跟重紫色最配的,是鹿胎纹,就是模仿刚出生的小鹿皮毛,深紫近乎黑的底上布满又小又密的白点,灵动可爱。可是这种花纹,太难做了。”

琼姐脸上露出匠人遇到技术难题时的苦恼。

“因为重紫色染得实在太牢固,根本没办法像别的浅色底子,用碱水把要留白的地方褪出白点。所以做重紫底鹿胎纹,都是用极细的线,把布上要留白的地方,一个个小点紧紧扎死。

一匹布上扎出上千个点,扎得要绝对紧实,不能漏一点染料进去。扎完了,整匹布拿去染重紫色。染好了,晾干了,再把扎紧的线拆开,被扎住的地方没染上色,显出白点来。

这法子费工费时,成都府锦院一年只产百来匹鹿胎缬。咱们绫绮场染房,一年染出十匹就算顶天。

而且我听染房匠人们说,扎疙瘩大小难控,松紧不一,染出来白点常常大小不均,不圆润,有的地方还糊了。

所以那些顶顶富贵的人家,为了得到最完美的纹样,甚至直接派人猎杀快生产的母鹿,活生生剖出小鹿胎,剥下胎皮做头冠、手套、镶衣边……”

说到最后,琼姐的声音不忍地低了下去,唐照环和王掌计听得也是心头一沉,为奢靡背后的残忍感到寒意。

琼姐抬起头,眼中闪烁她从未有过的神采:“我在想,如果我们不用扎染的法子去做白点,也不用去残害生灵,而是用刺绣呢?”

“刺绣?”唐照环和王掌计异口同声。

“对,刺绣。”琼姐受到肯定,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我们先用山矾灰和紫草,染出最好的重紫色绫做底。然后用不同深浅的白线,比如本白,米白,银线,用极细的针脚,绣出密密麻麻的小白点。

点的大小、疏密、形状,全由我们掌控,想要多圆就多圆,想要多均匀就多均匀,绝对比夹缬出来的规整漂亮,又省去了繁复到极点的捆扎和拆线过程,省时省力。

官家不是喜欢节俭雅致吗?刺绣法比真鹿胎更美,比扎染更精,又体现了对苍生的仁爱。克继公若是将此物进献上去,或者让宗室女眷穿戴,岂不是既显仁德,又显巧思,还倍有面子。”

琼姐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向其他人,忐忑自己异想天开的主意是否合适。

唐照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琼姐:“妙啊姐姐,你的小脑袋瓜怎么长的。”

王掌计也坐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满是赞赏:“好主意,此法大有可为。这绝对是能打动克继公的筹码,比什么婚约都实在。绣仿鹿胎绫,仁心妙手,巧夺天工,太好了。”

绝境之中,琼姐刺绣鹿胎绫的点子,照亮了三人求生的道路。

“事不宜迟。”唐照环当机立断,“掌计您安心养着,动动嘴指点我们就行。姐姐你指挥,我来给你打下手,咱们动手试制,只是染料……”

“我去买。”门口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只见真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山矾叶,靛蓝,紫草,各色白线,南市药铺和染坊都有。我认识路,也认识人,他们不会怀疑我的,我这就去。”

她显然听到了三人的计划,被刺绣鹿胎绫的设想和背后的意义深深打动,更想为救她们出一份力。

时间紧迫,唐照环迅速从怀里摸出钱交给真娘。

“真娘子,买够染一小块能做头冠或饰物的料子就行,若能买到成品黑紫绫料更好,一定小心。”王掌计嘱咐。

真娘用力点头,接过钱,像只灵巧的小鹿,转身溜了出去。

小小的厢房内,希望重新点燃。王掌计强打精神,开始回忆染正宗重紫色的详细步骤和火候要点。琼姐找来边角料,挑选最细的绣针和最接近小鹿胎绒毛白的丝线,脑中飞速盘算针法和点的排列。唐照环则负责准备工具,起灶烧水,顺带警惕留意院外的动静。

几日后,赵克继府上,檀香依旧袅袅,赵克继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派去汴京寻赵燕直问话的心腹快马,算算日子,也该到汴京了,迟迟未有回音。正沉吟间,老仆脚步匆匆,面带一丝异色,将一封盖着东京宗室徽记的密信呈上。

“老爷,汴京急信。”

赵克继睁开眼,拆开。

“哦?赵燕直不日将抵洛阳,参加‘两京国子监经辩会’?”

他掐指算了算信上所说的抵达日期,眼皮一跳,

“后日?这么快?咱们派去汴京的人,按脚程,最快何时能见到赵燕直?”

“咱们派去汴京的人,脚程再快,只怕刚进汴京城门,燕直公子那边就已然动身,两下里怕是在路上岔开了。”

赵克继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焦躁瞬间化为老谋深算的笑意。

“岔开了?呵呵,岔得好,岔得妙啊。”他捻着胡须,“省得来回传话,徒增变数。正好,人来了洛阳,老夫亲自问。当面锣,对面鼓,是真是假,是认是赖,看他赵燕直如何说法。省得中间人传话不清,反倒麻烦。

燕直公子既来参加经辩会,按例当住西京国子监号舍。但那地方……哼,岂是贵胄能久居之所?

你即刻备下府中最好的客院,待公子车队一入城,你亲自持我名帖去迎。务必将他接来府上安住。就说老夫久慕公子才名,欲请教经义,也为公子接风洗尘。姿态要足,礼数要周,明白吗?”

“是,明白。”老仆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书房内,赵克继眼神幽深。大宗正司那头并无通知,赵燕直的不期而至,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这盘棋,又多了一颗关键的棋子。他倒要看看,唐照环口中的情郎赵燕直,到底是何方神圣。若他认……那这步棋,可就更有意思了。

西京洛阳城外,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一队不算庞大,透着精悍之气的车马正迤逦而行。

当先几辆小车内各坐着几位青衫儒巾的汴京太学学子,后面跟着驮运行李的骡车,两侧则有十余骑精壮护卫随行。

领头的护卫头领,浓眉阔眼,面容刚毅,一身禁军制式的皮甲,腰挎长刀,正是赵燕直的奶兄弟王镇。他沉默地控着马,警惕地扫视官道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中间一辆宽敞的车厢内,赵燕直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眉宇沉凝。

同车几位太学生高谈阔论。

“听闻西京国子监祭酒刘公,最重《周礼》与《春秋》微言大义,此次经辩,怕是要在此处刁难我等啊。”一个略显清瘦的学子忧心忡忡。

“怕他作甚。”另一个身材微胖的学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刘公再刁钻,还能刁钻过咱们汴京太学的徐博士?咱们只需将徐博士的论点搬出来,保管噎得西京诸生哑口无言。”

“沈兄此言差矣。”又一人反驳,“西京乃旧学渊薮,颇重章句训诂,与吾等汴京新学风尚有不同。依我看,明经科的几道题目,才需仔细揣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可能的题目和应对策略,车厢内倒也热闹。唯有赵燕直置身事外,他面上含笑应和,脑海中回响的却是离京前官家看似随意,实则深沉的嘱托。

“唐义问的诗,朕看了。左相说其心可悯,然力有不逮,右相与两位尚书则言其志大才疏,河南府税赋连年不济,旧党盘踞,政令难通,亦是事实。若因他哭诉便额外拨付钱粮,助长此风,恐寒了真正能吏之心。

朕,难决。

你既要去洛阳参加经辩会,便替朕去看。回来,据实以告。”

官家的信任,如同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上。

赵燕直明白他的任务。

看陕西流民,是否真如唐义问诗中所述,哀鸿遍野,亟待赈济。

看唐义问此人,是如左相所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仁吏?还是如右相所言,空谈误事沽名钓誉的庸才?

此行绝非一场经辩会那么简单。赵燕直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洛阳城郭,眼神深邃。

车队抵达洛阳城下,自有西京国子监的博士和助教前来迎接。一番寒暄后,众人被引至国子监内安排号舍。

洛阳国子监内,为迎接汴京来的贵客,之前也颇一番忙碌。号舍被紧急腾挪清扫,但依旧显得狭小拥挤。

汴京来的学子们哪见过这等寒酸景象,顿时怨声载道。

“这……这如何住人?”

“比太学外舍的柴房还不如。”一个汴京学子皱着眉,嫌弃地用折扇掸了掸床板上的浮灰。

“走走走。赶紧去寻个像样的客栈落脚。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寿。”

众人纷纷叫嚷着要出去住客栈。

负责引领接待的唐守仁见状连忙拱手,面带歉意:“诸位同窗见谅,号舍简陋,实乃监中规制如此,但胜在清静,离藏书阁和讲堂也近……”

“再近也不住!麻烦你们给指个路,哪家客栈干净敞亮?”

“若想外宿,需得报备监丞……”

林览是个机灵的,当即拦下他,接话道:“无妨无妨。诸位汴京高才远道而来,岂能委屈于此。小弟知道几家干净清雅的客栈,离监学也不远,这就带诸位前去安顿。”

汴京学子们闻言大喜,纷纷收拾行李,跟着林览一窝蜂涌了出去。转眼间,号舍只剩下赵燕直和王镇,以及一脸无奈,欲言又止的唐守仁。

赵燕直环顾简陋整洁的斗室,并无多少嫌弃之色。他正欲迈步进去,体验一下这西京监生的日常,号舍门口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敢问,可是东京宗室,淄王孙燕直公子?”

只见赵克继府上的管事老仆,带着两名仆从,正躬身立于门外。

赵燕直还未回应,老仆已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赵克继的名帖,朗声道:“克继公闻听公子驾临西京,参加经辩盛会,不胜欢喜。特命小人前来迎候。

公子乃宗室贵胄,金枝玉叶,岂可屈居此等陋室,克继公已在府中备下清雅客院,扫榻以待,特请公子移步积德坊府邸安住,也好早晚请教经义,为公子接风洗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更抬出了宗室贵胄和请教经义的名头。唐守仁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不敢插话。

赵燕直心中念头急转。赵克继乃洛阳宗室之首,他特意没让大宗正司发函,他却来得如此之快,根基深厚啊。

自己此行肩负官家密令,能得地头蛇照拂,探听消息自然便利许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温雅得体的笑容,双手接过名帖:“克继公厚爱,在下愧不敢当。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叨扰克继公了。”

他转向唐守仁,拱手道:“我暂外住,号舍这边,还请代为告假。”

唐守仁连忙还礼:“公子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

赵燕直又看向如同影子般沉默跟在身后的王镇:“镇哥,收拾行李。”

王镇只闷声应了个是,随从利落地将赵燕直行囊打包好。

退回一日,真娘家的后院。

院子里到处弥漫着山矾叶灰和紫草混合的独特气味,墙角支着一口临时的小染缸。

旁边晾晒着六七块大小不一的绫料小样,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靛青,有的偏暗紫,有的染花了,有的死板无光。

唯有一块绫料呈现出深邃油亮的重紫色,流转着令人沉醉的光泽。

“成了,就是它了。”王掌计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手指爱惜地抚摸来之不易的完美底料。

“太好了,跟知府那日穿的简直一模一样。”琼姐欢喜地拿起绣绷和绣针,“底子有了,现在就差鹿胎了。”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丝线,开始在绫料边缘尝试绣第一个小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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