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见面

第二日,琼姐已经绣了一小片,密密麻麻的白点排列整齐。

三人凑在一起,唐照环眉头微蹙:“姐姐手艺没得说,白点又小又圆又匀。可是是不是太规整了些?我虽没见过真鹿胎,但想来天然之物,点的疏密大小,总该有些变化才灵动吧?”

王掌计点头:“环娘说得在理。真鹿胎身上的白点,大小虽相近,却并非完全一致,排列也非如此刻板,有些地方会疏一点,有些地方会密一点,白点边缘也非这般分明,带着点绒毛的柔和感。绣出来的,美则美矣,却死板规整,反失了天然意趣。”

琼姐放下针,苦恼地揉着手腕:“我也觉得差了点什么。可惜,看不到真的鹿胎缬是什么样子。以前在绫绮场库房,倒见过几张鹿胎皮,那上面的白点……”

唐照环和王掌计同时叹了口气。如今被困在这里,连门都不敢出,哪里还能去绫绮场库房看鹿胎皮?

三人一边绣一边琢磨如何绣出更自然灵动的鹿胎纹,门外传来真娘小丫鬟的声音:“环娘子,克继公府来人了,请您去前院说话。”

唐照环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针线,与王掌计和琼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定了定神,走到前院。只见一个穿着赵克继府侍女服饰的大女使正含笑等着。

见到唐照环,女使福了一礼:“奴婢奉克继公之命,特来给小娘子报喜。您日思夜盼的人,今日到洛阳了,克继公已将他请到府上安住,此刻就在府中花厅,请小娘子即刻过去相见呢。”

日思夜盼,大喜又是相见的字眼,听得唐照环头皮发麻。

王掌计和琼姐闻声也从后院跟了出来,听到女使的话,王掌计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琼姐更是激动地抓住了唐照环的胳膊,低声道:“太好了,他真的来了,来救我们了。”

只有唐照环自己知道,这哪是什么喜,分明是催命符。

赵克继动作好快,赵燕直刚进城就接来,现在又要她去相见,分明要当面核验啊。

她看着女使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手脚冰凉。胸口的白玉印重得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逃?无处可逃。拒?更是不敢。

横竖不过一死,罢了。

唐照环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真的吗?郎君他真的来了?多谢报信,我这就去拜见。”

王掌计喜不自胜:“环娘,不着急,先梳洗一下,换身……”

她话到一半,看着唐照环身上沾了染料的衣服,又卡住了。

如今她们哪还有像样的衣服头面?

王掌计这话正中唐照环下怀,她强作镇定地对真娘道:“真娘子,借你梳妆盒一用,容我稍作整理。”

她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来谋划即将面对的惊涛骇浪。

真娘心思剔透,隐约察觉到唐照环笑容下的僵硬,连忙拉着她往自己闺房走:“随我来。”

前院,王掌计还在对女使感慨:“克继公真是有心了。多谢,多谢。”

琼姐一脸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离苦海的曙光。

只有被拉进闺房的唐照环,看着镜中自己稚嫩却写满惊惶的脸,手指冰凉地拿起木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赵燕直……你会认吗?

赵克继府花厅内,熏香袅袅。

上首主位,赵克继一身赭色锦袍,长者笑容慈和。

赵燕直端坐客位,王镇如同影子,沉默地侍立在门边阴影处,眼神锐利如鹰。

赵克继故作嗔怪:“你这孩子,既来洛阳参加经辩盛会,为何不早些给老夫传个信儿?若非老夫耳目还算灵通,岂非要怠慢了,传将出去,倒显得洛阳宗室不知礼数,慢待宗亲了。”

赵燕直闻言起身,姿态谦恭又不失风骨地深深一揖:“克继公言重了,晚辈万万不敢当。

此番入洛,乃是奉太学之命,参与经辩。既入太学,便是学子,自当与诸位同窗甘苦与共,同吃同住,方显求学本分。若因宗室身份便处处特殊,反倒失了读书人的体统,也辜负了官家许宗室入学的深意。

故此不敢叨扰克继公,绝非有意隐瞒,还望克继公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点明了自己学子的身份,谦逊得体。

赵克继捋须赞许。

“贤侄心性纯良,志存高远,实乃我宗室楷模,快请坐。”他目光扫过门边,笑道,“这位壮士是?”

“此乃王镇,我的奶兄弟,自幼相伴,情同手足。如今在殿前司当制使,此番奉旨护卫太学生一行。”

赵燕直特意点明王镇与他的奶兄弟渊源,且在殿前司当值,奉旨护卫,分量十足。

王镇闻言,大步上前,对着赵克继抱拳躬身:“殿前司御龙直制使王镇,见过老宗正。”

他礼数周全,动作干脆,自有一股凛然军威。行礼毕,又默然退回门边原位,如同磐石。

“王将军英武,贤侄得此臂助,甚好,甚好。”

唐照环随引路的女使早已走在廊外,听到屋内交流,女使停下脚步,稍作等候。

唐照环飞快扫视了下眼前人事物,目光落在了王镇身上。

他铁塔般的身影和刚毅的面容,瞬间唤醒了她的记忆。

是皇陵偏殿外,那个沉默守护赵燕直,跟他形影不离的魁梧禁军。

唐照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熟稔,走到他附近福了一礼:“一别经年,向您请安。”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先坐实旧识身份。王镇是赵燕直的贴身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镇认出了这个曾在皇陵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绣娘,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目光移开,恢复了之前的警惕与锐利,继续履行护卫职责。

看似冷淡的反应,在赵克继这等老狐狸眼中,恰恰坐实了她的话。若非旧识,这沉默寡言的禁军制使,岂会搭理一个陌生小丫头?

引路的女使上前,在花厅门口轻声禀报:“环娘子到了。”

厅内两人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只见唐照环垂首敛目,走了进来。她换了身真娘最好的套裙,虽略显宽大,倒也衬得她身姿纤细,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几分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先对着上首的赵克继盈盈下拜:“小女唐照环,拜见克继公。”

赵克继面上笑容更盛:“不必多礼,快来见过燕直公子。”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缓缓转向客座上的赵燕直,盈盈下拜:“祝您万福金安。”

赵燕直记忆力极佳,认出了眼前人。她身量抽高了些,眉目间褪去几分稚气,正是当初在皇陵,言辞恳切劝他为其他宗室寻一条出路的绣艺坊小绣娘。

她怎会在这里?难道是赵克继故意安排?若如此,洛阳宗室能量不容小觑,居然连去年自己偶然见过一面的绣娘都能找来。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谦和:“不必多礼,一别经年,小娘子可还安好?”

“托郎君的福,一切安好。”

唐照环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赵燕直的脸庞,露出羞涩笑意。随即她的视线,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一般,紧紧地钉在了他的胸前。

赵燕直今日穿的,正是一件极为考究的重紫色圆领锦袍。深沉的紫底上,分布着不甚均匀,大小略异的白色小圆点,呈现典型的鹿胎纹。

唐照环此刻心中哪还有什么情郎,什么生死危机,她满脑子都是琼姐绣仿鹿胎绫的构想。眼前活生生的鹿胎纹,简直是天赐良机。她恨不得扑上去,仔细数数白点的大小,疏密和排列方式,看看天然扎染的缺陷究竟在哪里。

这关系到她们师徒三人的性命啊。

她完全忘记了礼数,忘记了场合,忘记了眼前之人尊贵的身份,一双眼睛如同着了魔般,贪婪又专注无比地盯视赵燕直胸前。

她专注到近乎失神的目光,在赵克继看来,分明是少女乍见心上人,又被心上人俊朗风姿所吸引,一时忘情,看得痴了。那紧紧盯着胸口的模样……啧,真是大胆又羞人。

赵燕直被唐照环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饶是他心思缜密,惯于伪装温雅,此刻也被过于炽热的目光盯得耳根发烫,心中升起窘迫。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灼人的视线,轻咳一声:“咳,唐小娘子?”

唐照环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失态,脸上红晕更甚,慌忙垂下眼帘,慌乱羞涩情真意切:“小女失礼了,郎君恕罪。只因郎君这身袍服上的鹿胎纹,实在太精妙了,一时看得入迷,忘了规矩,求郎君宽恕。”

赵燕直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被纹样吸引,倒也符合她绣娘的身份,温声道:“无妨,小娘子痴迷技艺,情有可原。此乃蜀地贡品,确是难得的佳品。”

赵克继将两人眉来眼去,含羞带怯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小丫头片子,果然没撒谎。情意做不得假,瞧把燕直贤侄看得都羞赧了。他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愈发慈祥,如同看着一对璧人。

赵克继呵呵笑了起来,一副看透不说透的长辈模样:“原来如此。贤侄莫怪,这丫头跟着王秀云学艺,是个痴的。”

“你缘何在此?王教习呢?”赵燕直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

唐照环定了定神,知道关键问题来了。

她感激地看向赵燕直:“小女能来到洛阳,全靠您在皇陵明察秋毫,揪出监理太监李检校贪墨贡品一案。小女的恩师王秀云王教习因检举有功,擢升为绫绮场掌计,小女蒙恩师不弃,收为弟子,得以来到这西京之地。”

她将功劳全数归于赵燕直,既捧高了对方,又点明了渊源,更是再次强调了王掌计的功臣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赵克继,见他微微颔首,心中稍定,继续道:“是克继公体恤宗室子弟,想提升花楼机的效用,为宗室子弟谋条生路。因王掌计在织造上有些心得,故特请我三人来此,指点花楼机用法。小女随侍在侧,打打下手。”

她将赵克继之前搪塞陈公公的理由稍加润色,说得合情合理,既抬高了赵克继,又解释了她们师徒出现在赵克继势力范围内的原因。

赵克继听得连连点头,对唐照环的机敏应答更为满意:“不错,老夫正有此心。”

唐照环心中念头急转,决定再添一把火,将情谊坐得更实些。

她抬起头,仰慕地望向赵燕直,关切道:“郎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洛阳风物与汴京不同,郎君若有什么不惯的,或想尝尝洛阳的小吃,小女愿为郎君引路解闷。”

赵燕直被她看得心头微动,想起皇陵时她劝解自己的话语,觉得此女虽出身不高,却颇有见识:“如此,便有劳小娘子了。”

这对话在赵克继听来,简直是情意绵绵。妥了,这桩姻缘,假不了。唐照环自此,便是连接他与淄王府,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宗室格局的一枚妙棋。

“故人重逢,实乃喜事。贤侄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经辩会虽迫在眉睫,但闲暇之余,总要领略一番我洛阳风物。老夫年迈,恐难时时相陪。”

赵克继目光转向唐照环,笑容可掬。

“你既与贤侄是故交,又对洛阳城颇为熟悉。贤侄在洛阳期间,就由你全程陪同,做个向导,带贤侄四处走走看看,尝尝洛阳特色,如何?也好叙叙旧谊。”

既给了两人独处加深感情的机会,又将唐照环拴在赵燕直身边,安危有保证,一石二鸟。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全程陪同?岂不把自己彻底暴露在赵燕直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她面上只能做出惊喜又羞怯的模样,看向赵燕直,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赵燕直眸光微闪,心思电转。

这安排正合他意。他缺乏深入了解洛阳情况,尤其是流民和唐义问的动向的渠道,机灵的唐照环可作为他绝佳的眼睛和耳朵。

他温雅一笑,对着赵克继拱手:“克继公安排周全,燕直感激不尽,劳烦小娘子了。”

“不劳烦,不劳烦。”唐照环连忙应下,心中叫苦不迭。

又寒暄片刻,赵燕直以旅途劳顿需稍作休息为由告退。赵克继亲自送至花厅门口,命女使引三人去往客院。

待赵燕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克继脸上慈和的笑容瞬间敛去:“方才你都看见了,听见了?”

老仆躬身:“老奴看得真切。燕直公子与那唐小娘子,情意非虚,王制使也认得她。”

赵克继满意地点点头:“如此,这师徒三人便是我们的人了。加派人手,务必给我看紧了真娘家。

唐照环如今绝不能让陈阉狗的人伤她一根汗毛,给我护好了。还有,她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陪着赵燕直时,都要给老夫详细报来。明白吗?”

“定当护得她们周全,也绝不让她们脱离掌控。”老仆沉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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