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定计

唐照环的恳求,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赵燕直眼底一片冰寒锐芒,转瞬被更深的漩涡吞没。

他稳稳坐在椅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笃笃声,敲得唐照环一颗心直往下沉,瞬间将她精心构筑的“吓跑贵胄、坐实情缘、献绣脱身”的救命计划砸得粉碎。

此人莫非是个疯子不成?自己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个中危险给他分析得清清楚楚,他居然一点都不怕。

赵燕直目光扫过唐照环瞬间失血的脸:“你方才所言,陈公公把持绫绮场,克扣匠户,私卖官绢牟利赈灾,更栽赃构陷忠良,已是证据确凿。如此蠹虫盘踞,祸乱民生,我若因惧其爪牙而抽身退去,岂非纵恶?岂非有负圣恩所托?”

“可此地凶险万分……”唐照环还想再劝。

你别在这里搅浑水了,我只是个想本本分分挣钱,认认真真走家常温馨种田经营文剧情的平民老百姓,不想搅和进你们惊心动魄权谋大戏的剧本啊,求放过。

“放任不管,任由他们粉饰太平,受苦的仍是黎民百姓,而真正的蠹虫却能逍遥法外,甚至更上一层楼。”赵燕直截断她,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直直钉在她脸上,“你师徒命悬一线,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好带你师傅走,保全她性命,独自去填陈公公的虎口吧?”

欸?我在你心里如此高尚的吗?唐照环哽住了。

“镇哥,”赵燕直命令道,“传信给城外禁军都头,让他带一小队精锐,便装入城,随时待命。再派人盯紧绫绮场监事陈公公的宅邸,以及留守判官唐义问府上的动静,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王镇领命,身形消失在雅间门口,动作迅捷无声。

唐照环看着这一切,心乱如麻。赵燕直展现出的果决和力量远超她的想象,更像一个手握权柄的钦差。他口中的“身负体察民情、访查吏治之责”,恐怕分量极重。

“你既已看清洛阳这盘棋,便知想破局,非你我联手不可。告诉我,唐义问此人性格如何?”赵燕直问得直接。

唐照环脑中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脑中飞快思索赵燕直的用意。

她定了定神,回忆平日里听到的传闻和有限的接触:“人,不算坏。有治民之心,也有几分清名。只是优柔寡断,总想面面俱到,怕得罪人。

此次默许陈公公所为,恐怕也是无奈之下,病急乱投医,只想先稳住流民局面,却不知饮鸩止渴,被陈公公拿捏住了更大的把柄。”

赵燕直眼中精光一闪,追问:“他与陈公公,嫌隙已深?”

唐照环斩钉截铁:“极深。陈公公视他为碍事的绊脚石,他视陈公公为催命的阎罗王。只是彼此手上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先撕破脸罢了。”

若两人一条心,陈公公早做出决断,要么问清楚了自己不是唐义问侄女,光冒充官员亲属这条就够他上门直接要人,要么不论真假,直接念及情谊换人下手,才不会如现在这般,不上不下。

“好。”赵燕直嘴角弧度加深,这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你师徒身陷囹圄之危,根源在于陈公公的构陷。而他之所以能构陷成功,唐义问的默许甚至被迫配合是关键。想要破局,必须撬开唐义问的口,让他反戈一击。”

唐照环心猛地一跳:“让唐判官反戈?他岂会轻易就范?”

“所以,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个足以压倒他心中恐惧的靠山。

我,就是那个靠山。至于理由,我会设法接触唐义问,逼他认清形势,弃暗投明。与此同时,制造一个机会,让陈公公和他的爪牙们倾巢而出,将他们一网打尽。”赵燕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要你做件事。”

唐照环瞬间警惕起来:“何事?”

“做饵。”赵燕直吐出两个字。

唐照环脸色一白。

赵燕直将计划全盘托出:“陈公公急着拿你师徒定罪,以堵悠悠众口,更为了将来在御前污蔑于我。我们便让他以为,我从你处拿到了足以威胁他的证据,要把你们直接送去汴京。

到时会有一辆小车,载着你从积德坊出城,至于其他人,克继公府上,想必不缺身形相仿又手脚利索的忠仆。”

唐照环瞬间明白了,他要用这辆车引出陈公公派来拦截的爪牙。

“陈公公做贼心虚,必然害怕你们被直接送入汴京,定会倾尽全力截下车驾,绝不允许你们与护送我的禁军汇合。只要他的人马被引出巢穴,暴露在明处,我的兵马便能以‘缉拿冲击宗室车驾之匪徒’为名,名正言顺地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照环紧攥的手上,

“与此同时,我和王镇直扑绫绮场监事房,趁其内部空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唐照环听得心惊肉跳,差点忍不住问,你只有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手,敢弄如此不要命的计划,谁给你的勇气?

算了,先问点该关心的:“那……王掌计和我姐呢?”

“克继公府邸,此刻便是洛阳城最安全的地方。陈公公的手再长,也不敢公然冲击积德坊。她们留在那里,万无一失。待尘埃落定,我自会亲自将她们接出。”

唐照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慌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我做,但请公子务必……”

她的话没说完,眼中恳求已胜过千言万语。

赵燕直郑重颔首:“一诺千金。”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唐义问的府邸上空。

厅堂内昏黄的纱灯,将唐义问疲惫而焦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刚从渑池安置点日夜兼程赶回,一身官袍沾满尘土,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听到吴户曹说唐照环专程来给他送东西,扑了个空。

他心生蹊跷,在抽屉内发现了她留下的求救纸条。

这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唐义问坐立不安。他死死盯着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碗盖的陈公公:“究竟怎么回事?王秀云乃有功之人,你为何要行此构陷之事,诬她监守自盗?”

陈公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茶盖拨得轻快。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撩起眼皮,眼中毫不掩饰轻蔑之情。

他摸出一本册子,随手丢在唐义问面前,封皮上赫然写着“长社县绫料历年缺额录”。

“唐判官,这话说的可就外行了。”他声音又尖又细,像钝刀子刮骨头,“咱家也是迫不得已。

长社县连着三五年,交上来的绫料都缺斤短两,账面上亏空巨大。咱家就算把瑞锦祥库里货全拿来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个窟窿眼儿。您说说,这损耗怎么报?这亏空怎么平?总得有个出处不是?

王秀云,一个外来的掌计,根基浅薄,拿她顶了缺额的罪,名正言顺,各方都能交代过去。”

“你这是构陷。”唐义问气得浑身发抖。

陈公公嗤笑一声:“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汴京那边,对您很有意见呐。

尤其那个赵燕直,巴巴跑来西京搞什么经辩,您真当他是来听穷酸生员念经的?咱家可是收到风了,他此行多半身负圣意,查河南府吏治的。咱俩搞的挪官绢救急的法子,动静忒大了,纸包不住火。

一旦姓赵的回京,在官家面前参您一本,您一世英名可算白忙活。”

陈公公的话像毒蛇,精准地咬住了唐义问内心最恐惧的软肋。挪用官绢的事,当初确实是陈公公撺掇,自己一时情急救灾心切,半推半就点了头。如今,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陈公公察言观色,知道击中了要害,更加阴森道:“咱家也是为您着想。

把王秀云身上的嫌疑钉死了,就算赵燕直回汴京告状,说您如何如何,您也能在官家面前分说。是他为了替自己人开脱罪责,故意往坏了说您。

到时候,咱们再活动活动,把倒卖的事儿圆过去,您不就安全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狡辩,听得唐义问气血翻涌。他死死攥着拳头,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什么为他着想,分明是这老阉货自己恨王秀云检举了李检校断了他皇陵的财路,想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他这条破船上。可悲的是,自己默许挪用官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陈公公拿捏住了七寸。

“木已成舟,唐判官,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公公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咱家已经把王秀云监守自盗的人证物证都备齐了,铁证如山。就等您一句话,咱家这就派人去向克继公要人。谅他一个宗室闲人,也不敢包庇朝廷钦犯。”

“不可。”唐义问脱口而出,“克继公乃西京宗室之首,德高望重。即便要拿人,也需顾全宗室颜面,粗鲁行事激化事端,于大局不利。”

陈公公眼中闪过得色,知道唐义问这是屈服了:“那依唐判官之见?”

“我去。”唐义问艰难地说,“我以判官的身份去拜见克继公,陈说利害,请他交人。毕竟,王掌计名义上还是我转运司下属织场的掌计,由我出面要人,名正言顺些。”

“唐判官深明大义。”陈公公抚掌笑道,“咱家让黄内侍带几个人,陪着唐判官走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克继公最重宗室体面,你派内侍跟着我去要人,形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我独自去,你们在府外候着便是。”

陈公公眼珠转了转,权衡片刻,想到赵克继确实极好面子,便也同意了:“也罢,那咱家就静候唐判官佳音了。”

次日午后,积德坊,赵克继府邸大门前。

黄内侍带着几个精悍的便装汉子,如同秃鹫般守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眼神阴鸷地盯着。

唐义问整理了一番下袍,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唐义问递上名帖,低声说了几句。

门房接过名帖,将门打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唐判官请进。”

门内,引路的仆役步履无声,带着唐义问来到书房,见到赵克继。

“克继公。”唐义问躬身行礼,“在下此来,实属情非得已……”

他斟酌词句,将陈公公那边伪造的证据和压力半真半假地说了,重点强调王秀云师徒留在积德坊,恐会给克继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有损宗室清誉。

最后,他试探着道:“在下思虑再三,为免事态扩大,牵连克继公,不如将王掌计师徒三人,悄悄送回留守司大牢,对外只说是她们自愿投案,如此,既能保全克继公颜面,也能给陈公公那边一个交代,暂息事端。”

赵克继听完,半晌没有言语,让唐义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赵克继缓缓道:“唐判官所言,倒也在理。朝廷法度不可废,若真有嫌疑,自当由有司审断。只是她们这几日给宗室娘子指点绣艺,颇为尽心,老夫也不忍令其过于难堪。

这样吧,今夜戌时末,老夫派人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将她们主仆三人,从西角门悄悄送出,直接前往留守司大牢。唐判官派人于大牢侧门接应便是。务必低调,莫要惊扰旁人。”

“多谢克继公深明大义。”唐义问连忙躬身致谢,“在下必当安排妥当,绝不敢再给克继公添麻烦。”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唐义问告退出来。

刚过转角,他被两位陌生人拦住脚步,一位面色温和,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意,一位高大勇猛,如山般沉默。

“唐判官请留步。”

门外,黄内侍像一尊石雕般杵在原地,心中焦躁,又隐隐浮上不安。他总觉得唐义问那个软骨头靠不住,更担心赵克继那老狐狸耍什么花样。

终于,赵克继府门开了,唐义问独自走了出来,脸色灰败,步履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黄内侍带人围了上去:“如何?人呢?”

唐义问疲惫地摆摆手:“克继公答应了。他说念在王掌计师徒曾为宗室娘子教授绣艺的辛劳,让她们在府中用顿晚饭,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戌时末,会有一辆小车,载着她们三人,从西角门出来,送往大牢,让我们在侧门接应。但是不得张扬,以免损了他府上清誉。”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赵克继爱惜羽毛的性格。

黄内侍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多年摸爬滚打出的警惕并未放松:“唐判官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咱家。”

他目送唐义问离开,立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内侍低声道:“去,多叫些人手来,埋伏在积德坊通往大牢的各条必经之路上,特别是靠近城东禁军驻地的那几条,给我把眼睛瞪大点。里面有只老狐狸,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咱家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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