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做饵

戌时末,洛阳城街道上行人渐疏,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街道上回荡。

积德坊西角门悄悄打开,一辆毫不起眼的小骡车缓缓驶出,朝着留守司大牢所在的城西方向行去。

然而,马车刚驶离积德坊范围,车夫一抖缰绳,骡车悄然改变方向,不再向西,折而向东南。

几乎就在骡车转向的同时,附近阴影里,如同鬼魅般闪出数条人影。为首一人,正是黄内侍。

小车车窗的布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隐约可见车内三个女子的身影,其中最靠窗的,是唐照环。

“果然有诈。”黄内侍咬牙切齿地低吼,“想跟城东南禁军营汇合?做梦。给我上,拦住那辆车,车里的人,死活不论,一个也不能放跑。”

他一挥手,潜伏在四周的劲装汉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纷纷从藏身处跃出,手持利刃棍棒,默不作声地朝骡车包抄过去。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车厢内,唐照环紧贴着车壁坐着。

黑暗中,她的心跳如同密集的战鼓,一下下撞击胸腔,手紧紧攥着怀中冰冷坚硬的小匕首。那是临行前,赵燕直交给她的。

车外骤然响起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陈公公的爪牙果然倾巢而出了。

骡车猛地一个急停,巨大的惯性让唐照环狠狠撞在车厢壁上。紧接着,车帘被粗暴掀开,寒光闪闪的刀锋直劈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厢内伪装成“王秀云”和“琼姐”的两名赵府健仆,猛地扯掉头上罩着的宽大外衫,露出内里的劲装,如同两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怒吼着从车厢内扑杀而出。

一人手中短棍横扫,狠狠砸在持刀劈入车厢的爪牙手腕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人则如灵猿般从另一侧车窗翻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尺余长的短刀已精准抹过一名试图攻击车夫的敌人咽喉。

车外的黄内侍爪牙们猝不及防,瞬间被这凶猛的反击打懵了头阵,惨叫着倒下了三四人。但这些人也都是陈公公蓄养多年的亡命之徒,短暂的混乱后,仗着人多势众,更加疯狂地围攻上来。

唐照环蜷缩在车厢角落,透过被刀锋划破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外面血肉横飞的厮杀。每一次刀刃的碰撞,每一次痛苦的闷哼,都让她心头剧震。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将怀中的匕首握得更紧,借冰冷的触感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她知道自己此刻冲出去只是送死,她的任务是在车里,吸引这些恶狼所有的注意力。

“撑住,禁军马上就到。”外面有人嘶声大吼,不知是在激励同伴,还是在给车厢里的唐照环传递信息。

话音未落,她眼前的布帘被一刀划开,她看见了爪牙狞笑的脸。

唐照环清秀的脸上毫无血色,紧握着小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他手腕刺去。

惨叫声响起,爪牙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小贱人,找死!”他又惊又怒,又扑了上来。

唐照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只能拼命挥舞着小刀,试图抵挡。

骡车被截停,厮杀骤起的同一时刻,清化坊绫绮场。

月光穿过高窗,在空旷的织坊地面投下冰冷的的窗棂阴影。只有监事房所在的小院内,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监事房内,陈公公心神不宁地踱着步。

黄内侍去截车了,焦急等待的滋味着实让人不好受。他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今夜要出事。

一声巨响,监事房厚重的门板,竟被人从外面以千钧之力生生撞开。木屑纷飞中,三道身影如同煞神般闯入。

为首者,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赵燕直。他身侧,王镇面容冷峻如霜,手持钢刀。

最后一人,竟是转运判官唐义问。他官袍褶皱凌乱,眼神却决绝,手中竟也提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腰刀。

陈公公看清来人,尤其看到唐义问竟然和赵燕直站在一起时,指着唐义问,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唐义问,你竟敢……”

“拿下。”赵燕直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断然下令。

王镇前冲,钢刀直劈陈公公面门。

陈公公毕竟在宫里练过些拳脚,仓促间竟以一个狼狈的驴打滚躲开了这一刀。

他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又惊又怒,眼中满是怨毒和疯狂。

“好得很。”陈公公尖声嘶叫,状若疯魔,“姓唐的,你竟敢背叛咱家,你以为攀上这个宗室小儿就能活命?做梦。

咱家手里捏着你所有的把柄。你默许挪用官绢的所有文书,你签字画押的凭证,你和瑞锦祥绸缎庄掌柜私下会面的记录,咱家全都留着,藏在只有咱家知道的地方。

咱家要是完了,你也得给咱家陪葬,谁也跑不了。

还有你,赵燕直。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汴京的几位大监饶不了你,咱家是宫里的人,是官家……”

“聒噪。”赵燕直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镇手中钢刀刀背发出沉闷破空声,狠狠砸在陈公公的脖颈。

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肥胖的身体软软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王镇动作麻利地从腰间解下早已备好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将他捆成了个粽子。

唐义问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在下已按约定带路至此,助您拿下此獠。您答应在下的?”

“唐判官放心,我赵燕直言出必行。你虽有失察纵容之过,甚至默许挪用官绢,但初衷是为赈灾,情有可原。且今日你擒拿首恶陈公公,算是有功。

圣上明察秋毫,念及你往日清名与此次功过相抵,当会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镇,搜查此地,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件,全部带走,片纸不留。”

“是。”王镇应声,立刻开始在监事房内翻查起来。

不多时,王镇便从暗格等夹层中搜罗出若干账本及要害文书,更有几封与汴京某些官员的密信往来。

赵燕直略略翻看,心中已有计较。他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唐义问,淡淡道:“唐判官,陈公公已然伏法,然其盘踞绫绮场多年,流毒甚广。若要彻底肃清,安定人心,还需你这位转运判官出面,当众陈明其罪,以正视听。”

唐义问此刻哪还敢有二话,连连点头:“在下遵命。在下这就去召集场中匠户管事。”

赵燕直目送他离开,不禁想起几日前在茶肆,唐照环向他剖析洛阳几位关键人物时的话语。

每一句,都精准踩在被评之人性格的弱点上。

“唐照环,”赵燕直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份识人之明和急智,困于绫绮场,当真埋没了。”

城东,长街。

“禁军办案!逆贼束手就擒!”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从巷子两端轰然响起。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如同神兵天降,锋锐的长矛对准了巷中所有手持凶器的暴徒。

黄内侍和他手下爪牙瞬间魂飞魄散,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拿下!”

为首的禁军都头一声令下,士兵们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黄内侍等人死死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黄内侍面如死灰,口中兀自喃喃:“完了,全完了。”

唐照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脱力,瘫软在车厢里,大口喘着气,手不住颤抖,再也握不住刀把。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控制住场面,将受伤的赵府护卫扶起救治,开始追捕逃散的零星匪徒。

军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骡车前,抱拳沉声道:“末将奉赵公子之命前来接应。车内贵人可安好?”

唐照环扶着车框,踉跄地走了出来。夜风吹拂她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张毫无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看了一眼地上被死死摁住、如同烂泥般哀嚎的黄内侍,又望向远处黑暗中绫绮场的方向,目光想要穿透了重重屋宇。

诱饵计划,成功了。

她心中默念。

赵燕直那边,想必也已得手。

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她们师徒三人,真的从步步紧逼的死亡罗网里,撕开了一条生路。

城东南,西京禁军营地。

唐照环裹着一件厚实披风,坐在温暖的火盆旁,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在搏斗中受伤的赵府健妇所幸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衫,唐照环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营地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唐照环抬头望去,只见一小队禁军士兵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黄内侍等人走了过来。

黄内侍看到了火盆边的唐照环,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随即被押解的士兵粗暴地推搡走远了。

尘埃落定,陈公公的爪牙被剪除大半,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唐照环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想到了王掌计和琼姐。赵燕直能信守承诺吗?琼姐肯定吓坏了,她胆子那么小,王掌计的病还没好利索,可别又受了惊吓。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唐照环下意识望去,只见一辆小车在几名禁军士兵的护卫下驶入营地。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切地下车。

“掌计!”唐照环猛地站起身。

王秀云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直到看见完好无损的唐照环,紧绷的神情才骤然一松,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唐照环的手,上下打量,哽咽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可吓死为师了。”

“我没事。”唐照环也红了眼眶,紧紧回握住王掌计的手,“您怎么样?姐姐呢?”

“琼娘没事,在车里呢,刚才一直护着她,没让她看到外面的乱子。”

琼姐笨拙地爬下车,跌跌撞撞地扑进唐照环怀里,紧紧抱住她。

“好了好了,不怕,都过去了,坏人都被抓起来了。”唐照环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

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赵燕直真的做到了。

琼姐在她怀里抽噎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眼中充满了对安稳的渴望,以及对绫绮场生活的纯粹热爱。

唐照环用力点头:“嗯,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翌日清晨,绫绮场偌大的校场上,黑压压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官匠,人人面带惊疑,交头接耳,不知召集所为何事。场中气氛压抑,如同暴雨将至。

唐义问硬着头皮,站在平日陈公公训话的高台上,官袍整理得一丝不苟,身旁是面色冷峻,按刀而立的王镇。几名留守司的兵卒押着已被除去冠带,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陈公公跪在台前。

“诸位匠户。”唐义问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传遍全场,“经查实,绫绮场监事陈某,贪酷枉法,罪证确凿。其克扣各位工食钱粮,以霉烂陈布充抵,更胆大包天,私卖官库绢帛,放印子钱盘剥尔等,甚至栽赃陷害,欲置王秀云掌计于死地。”

台下一片死寂,。众人虽久受盘剥,积怨已深,但慑于陈公公往日淫威,一时竟不敢高声,只以目光互相探询,惊疑不定。

唐义问见状,心知众人犹有疑虑,忙将搜出的部分证据高高举起:“此乃铁证。本官与赵公子已奏明朝廷。今日起,陈某革职查办,送交有司论罪。”

话虽如此,台下反应依旧寥寥。盘踞在头顶多年积威,岂是几句话能轻易打消。匠户们眼中更多的是麻木与畏惧,生怕这只是官官相护的另一场戏。

唐义问提高声量:“本官在此立誓,必将其罪孽清查到底。诸位匠户中,若有曾受其盘剥欺压,或知晓其更多不法情状者,尽可前来禀报,本官定为尔等做主!”

台下依旧沉默,几个老成的匠户偷偷交换了眼色。

告发?谁知道是不是官官相护,做戏套话?万一陈公公还有翻身之日,或者来个更狠的,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他们吃了太多亏,懂得太深了。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女声自人群后响起:“唐判官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判官大人明察秋毫,我师徒三人早已含冤莫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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