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教导

唐照环连忙从包袱里摸出在洛阳买的饴糖,掰了一小块,递过去,柔声唤道:“过来点,姐姐给糖吃。”

糖散发香甜气味,玥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糖果的诱惑,慢慢挪了出来,接过糖块,塞进嘴里,顿时眯起了眼睛,给了唐照环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一刻,唐照环觉得一路的奔波委屈,全部都值了。她抱起妹妹,感受着软糯的小身子,心里满是庆幸与欢喜。幸好,当初坚持留下了她。

晚饭很快做好了,虽只是寻常菜蔬,却因团聚而显得格外香甜。溪娘不住地给唐照环夹菜,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在洛阳的饮食起居,又说起家中翻修后的各种琐碎:“你瞧这屋顶,新换的瓦,再也不漏雨了。炕也重新盘过,烧起来可暖和。”

大娘虽时不时刺两句“官匠娘子吃惯了洛阳的好东西,怕是瞧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了”,却也竖着耳朵听唐照环说话。

爷爷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孙女。

奶奶关切地问起了最要紧的事:“环丫头,那转运司的大订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咱家这小门小户的,怎么就入了官府的眼?中间……没啥隐情吧?”

老人经历得多,总担心福分来得太陡,背后藏着祸患。

唐照环放下筷子,斟酌说道:“您放心,没啥隐情。就是我和姐姐跟着王掌计,潜心琢磨出了绣仿鹿胎绫的新鲜技法。正巧前番皇陵祭祀的那位宗室主祭,来洛阳参加经辩会见着了,说这东西又好看又省工,官家和太后定然喜欢。”

溪娘猜测:“就是上回赏了十两银子的那位?”

唐照环点头:“对,就是那个。

后来洛阳的宗室和河南府衙一合计,就给这绫子起了个俭德绫的名头,献上去给太后贺寿。太后凤心大悦,把它定成了贡品。转运司这才把单子派给咱们家,算是褒奖。”

大娘在一旁听着,撇撇嘴:“哼,又是贡品又是太后的,天大的功劳,才给一百匹一年的订单?打发叫花子呢!”

奶奶瞪了她一眼,接口道:“你懂什么,一百匹还少?依我看,幸好只定了一百匹。

就凭咱唐家织造坊那几台老织机,能按时织出来就不错了。真要给咱一千匹,咱拿什么交差?到时候交不上货,可是要问罪的。如今这样,正好!”

奶奶一句话点醒众人,大娘讪讪地不再言语。溪娘也后怕地点头:“娘说的是,是媳妇们想岔了。”

唐照环看着家人虽各有心思,却团聚一堂,为织坊的未来或忧或喜,心中与洛阳众人离别的怅惘和对前途的迷茫,似乎也没那么厚重了。

既然话已出口,唐照环便索性将戏做足。次日一早,她自收拾利落,去了主屋拜见族长。

族长正与管家核对年节账目,听闻唐照环是被唐鸿音特意请回来指导织造坊的,顿时老怀大慰:“好好好,那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有你这位在洛阳绫绮场见过大世面的高手在,咱们的官府订单,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唐照环忙敛衽行礼:“您言重了,环儿技艺浅薄,只是跟着王掌计学了点皮毛,蒙您和十二叔信重,定当尽心竭力。”

“莫要过谦。”族长极为高兴,“走,这就带你去织造坊,让大家都认认人。”

唐家的织造坊并未设在城内拥挤的宅院里,而是在永安县城外靠近河边的下风口,租下了一处宽敞院落,既方便取水,也免得织机噪音扰民。

族长亲自领着唐照环到了坊里,将正在忙碌的七八个工匠和学徒都召集起来。众人见族长亲至,都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肃立。

“大家都听着,这位是咱们唐家五房的环娘子,如今在洛阳绫绮场跟着宫里出来的供奉娘子学艺,手艺是这个。”

族长翘起大拇指,

“便是如今宫里都夸赞的俭德绫,也有咱们环娘子一份大功劳。如今转运司的订单紧要,鸿音特意请了她回来指点大家。从今日起,坊里织造上的事,尤其是吉星纹罗,都听环娘子调度。谁若敢怠慢敷衍,或是阳奉阴违,别怪我老头子不讲情面。”

他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显是极力为唐照环撑腰立威。

工匠们大多是与唐家沾亲带故的子弟,见她年纪虽小,却神态沉静,眼神明亮,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又见族长如此力挺,都纷纷恭敬应喏,看向唐照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唐照环看着眼前陌生的织机和工匠,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先对众人福了一福,这才开口,声音清脆却严肃。

“诸位叔伯兄弟,环儿年幼,本不敢指手画脚。

只是这官府订单,非同小可。每一匹罗,签收之前,都会由绫绮场的官匠当场展开,一寸一寸地仔细查验。经纬是否匀称,花纹是否清晰,边道是否齐整,不得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若有一匹不合格,便需赔上两匹。若有三次,不仅赔六匹,还要罚缴巨款。届时,非但咱们唐家声誉受损,诸位到手的工钱,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都紧张起来,语气稍缓,又道,

“当然,若是咱们齐心协力,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顺顺利利交差了……”

族长见她目光扫来,声如洪钟地接口:“老夫做主,年底给坊里所有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钱。”

“好。”

“多谢族长。”

“环娘子放心,我们定当用心。”

重赏之下,众人顿时群情踊跃,方才那点对个小娘子的疑虑顷刻消散,纷纷拍着胸脯保证。

这时,一个面容精明的汉子笑着走上前,对唐照环拱手道:“环侄女,我是你七叔,论辈分你该叫我声叔,但在这坊里,你只管吩咐。族长和鸿音既信重你,七叔我绝无二话,定全力配合。”

他是另一支房的亲戚,由族长安排具体管理织坊日常运作,是个明白人。

唐照环忙回礼:“七叔言重了,往后还需七叔多多帮衬。”

七叔将坊里现有的人手、各自分工、物料储备等情况向唐照环介绍清楚。特别是哪位手艺最老道,哪个学得快但稍显毛躁,哪位心最细擅长处理经线,一一说明。

唐照环认真听了,心中略有底。随后她让众人各归各位,自己在七叔的陪同下,先去仔细查看织机。

新订的第三台立织绫机已然到位,果然是照着旧机子的图纸做的,花本也直接移植了过来。她上手摸了摸关键部件,又试了试综片踏杆的灵敏度,指出了几处需要微调加固的地方。

随后,她亲自坐上织机,投梭引纬,动作流畅精准,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点:“看,投梭时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切忌忽快忽慢,吉星纹的提综顺序是关键,错一步,纹样便乱了。还有纬线松紧要恰到好处,紧了布面发僵,松了则稀疏无力。”

她手法或许不如老工匠纯熟,但理论清晰,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提出的解决方法也让人耳目一新。不过半日功夫,便让坊里几位老织工都收起了小觑之心,真心实意地跟着学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唐照环便泡在了织造坊里。她并非空谈理论,而是实实在在地操作、讲解、纠正。从经线的浸泡上浆,到纬线的粗细选择,从穿综的次序,到打纬的力度节奏,她不厌其烦,一一指点。工匠们有疑惑,她也耐心解答。遇到普遍性问题,她便召集众人,集中讲解示范。

如此过了快十日,织坊里的风气为之一新,众人心气高了,手艺肉眼可见地精进起来,织坊渐渐步入正轨,罗的质量也稳步提升。

这日,唐照环正在指点一个学徒如何避免筘路,七叔满脸喜色地匆匆寻来:“环娘,主屋那边传来消息,你爹他们回来了,族长让你赶紧回去呢。”

唐照环心中一喜,连忙交代了几句,跟着七叔往主屋赶。

刚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只见唐守仁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地站在当中,族长抚须大笑,连连说好。

旁边站着一位青衫书生,正是林览,只是他脸上虽也带着笑,笑意却勉强,眼底落寞挥之不去。

神色黯淡,强颜欢笑。唐照环一看便知,他定是落榜了。

唐照环快步进去行礼。

“环儿,爹回来了。”唐守仁见到女儿,更是高兴,“告诉你个好消息,太学补试,爹通过了,开春便可入太学外舍读书。”

“太好了!恭喜爹爹!”唐照环喜出望外,大喜事啊。

族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守仁给咱们老唐家争气了,光宗耀祖啊。”

众人目光又看向林览。

唐守仁惋惜道:“只可惜林兄以一名之差,未能通过,实在时运不济。”

林览忙拱手,强笑道:“守仁兄言重了。是在下才疏学浅,还需加倍努力。”

族长温言宽慰道:“林郎不必灰心。太学补试,汇聚天下英才,竞争激烈非常。你以一名之差憾未录取,已足见才学。此番挫折,权当磨砺。以你之才,明年解试定然高中。这几日便让守仁陪你,在咱们永安县好好散散心,山水养人,或能豁然开朗。”

林览感激道:“多谢唐翁厚意。守仁兄才华胜我十倍,得中是应当的,晚辈还需潜心向学。”

唐照环才发现少了个人:“咦?十二叔呢?他没一同回来?”

唐守仁笑道:“他说要去洛阳接琼儿一同回来过年,让我们先走一步。”

唐照环顿时了然,心下暗笑,什么接琼姐,分明是又寻个由头去见真娘了,她也不点破。

族长安排林览就在主屋的客院住下,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没过两日,唐鸿音带着琼姐回来了。

他一进家门,顾不上歇口气,便寻到了林览处,问道:“林兄这两日可好生玩了玩?永安县虽小,也有几处景致可看的。”

唐守仁也在此处,回答:“林弟心情低落,这两日也就与我谈论些经义文章,并未外出。”

唐鸿音顿时跺脚:“哎呀,我的二哥哟,什么时候不能讨论功课。林兄远来是客,既来了永安县,自然要出去走走看看,散散闷气才是正理。咱们永安县别看地方不大,风景可是顶好的,连官家选皇陵都看中这块风水宝地呢。”

他眼珠一转,大包大揽起来:“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就安排出游,去城外的石窟寺。那地方幽静,景致也好,正好让林兄散散心。”

他当即点了人,林览和唐守仁自然要去,他自己又拉上了“见多识广”的唐守礼作陪。

最后目光落到唐照环身上:“环儿也去。整日闷在工坊里也不好,正好给林兄讲解讲解风物。”

唐照环正想推辞,唐鸿音却像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哟,就环儿一个娘子,未免孤单。正好请九妹一同去,给你做个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唐照环忍住笑,随唐鸿音忙前忙后安排。

到了次日,三叔唐守礼果然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特意雇了两辆干净宽敞的骡车,车内铺了厚垫,备了暖炉和茶水点心。又提前一日派人去石窟寺打了招呼,定了素斋席位。还从衙门借了几个稳妥的差役跟着,一来充作护卫,二来也显得体面。

出发时,唐守礼亲自在车边迎候,将林览让到首车最好的位置,与唐守仁和唐鸿音同乘,自己则陪着唐照环和稍后赶来的琴娘坐了后车。

琴娘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玉粉色绣缠枝梅的袄裙,披着毛绒滚边的斗篷,略施粉黛,显得清丽又端庄。她与唐照环见了礼,便安静坐下,眼神却忍不住悄悄瞟向前面的车辆。

她羞涩地问唐照环:“那位林郎君学问真的很好吗?人性情如何?”

唐照环看她泛红的脸颊,心中了然,笑着将林览在国子监如何刻苦,如何在宗室花会上夺魁,为人如何谦和又有风骨,细细说与琴娘听,当然没忘了提醒他家境贫寒。

琴娘听得眼眸发亮,低头抿嘴一笑,不再多问,只偶尔撩开车帘,期待地望一眼前面车辆的方向。

车在山脚下停住,众人下了车,唐守礼开始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事,笑着向林览介绍:“林公子,您别看咱们永安县地方不大,这石窟寺却有些来历。

据说是前朝一位高僧所建,依山开凿,洞窟连绵,里头供奉的石佛菩萨,宝相庄严,很是灵验。不少文人墨客都爱来此寻幽访胜,题诗留字呢。”

他口才利索,将石窟寺的历史典故,奇闻轶事说得绘声绘色,既显见识,又不至于卖弄,很好地调节了气氛。

林览原本郁结的心情,被沿途冬日疏朗的山水和唐守礼风趣的讲解稍稍驱散,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唐照环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忖,三叔做起这些迎来送往,安排游乐的事,果然是个人才。只是不知他这番精心安排,最终能否成全十二叔的那点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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