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游览

石窟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虽值冬日,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别有一番肃穆清幽之气。

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而行,唐守礼在前引路,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各处景致典故,林览与唐守仁听得频频点头,琴娘则安静跟在稍后,抬眼望一望摩崖石刻的佛像,姿态娴雅,目光偶尔掠过林览的背影,又迅速垂下。

唐鸿音跟在最后,眼睛却不住地往前瞟,一会儿看看天边渐渐聚拢的灰云,一会儿瞅瞅前面并排而行的林览和琴娘。

见唐守礼说得兴起,几乎霸住林览全部注意力,琴娘根本插不上话,急得他直搓手,又瞥瞥身边努力扮演乖巧侄女的唐照环,心里跟猫抓似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可远眺山峦起伏。

唐守礼指着远处一处形似笔架的山峰,说得起劲:“林公子您看,那便是文峰朝觐,据说在此祈愿,最利文运……”

唐鸿音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北风渐起,云层聚拢,似有雪意。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快走几步,他打断了唐守礼的话,指天道:“瞧天色阴沉得紧,怕要落雪了。环儿穿得单薄,可别着了凉。

斋房就在前头,要不三哥您先陪林兄、二哥和九妹慢慢赏景,我带环儿去那里暖和暖和,顺便让后厨把提前定好的饭菜都准备起来,沏壶热茶等着。”

他说完,不由分说就拉住唐照环的胳膊,又飞快地朝唐守礼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创造机会,别抢风头。

唐守礼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还是十二弟想得周到。去吧去吧,照顾好环儿。林公子,二哥,九妹妹,咱们继续往前,前头还有处摩崖石刻,据说是前朝宰相的手笔,甚是珍贵。”

唐守礼虽依旧讲解着,却不再抢眼,反而刻意放缓了脚步,时而借口渴喝水,时而指着某处石刻让唐守仁细看,不知不觉间,便让林览与琴娘渐渐并行在前。

等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次赶上两人,只见两人正在一处回廊下休憩,琴娘在石栏上坐着,姿态优雅端庄。

林览并未坐下,而是站在稍前一步,看似欣赏廊外一株姿态奇崛的古松,实则用身体为她挡去了些许寒风。

唐守仁和唐守礼对视一眼,有戏。

唐守礼拉住唐守仁往旁边躲了躲:“还有时间,让他们再聊聊。”

“听闻林郎明年还要再战解试?”只听见琴娘轻声问道。

林览收回目光,正色道:“是。学无止境,功名之路虽艰,却不敢轻言放弃。此次铩羽,只当是磨砺心志,来年再考便是。”

琴娘赞赏道:“公子有此志气,甚好。家父常言,读书人最重风骨与恒心。公子年少才高,此番小挫,必是来日腾达之基。”

这话说得鼓舞,林览听得心中舒畅,不由笑道:“承娘子吉言。若他日侥幸得中,定不忘今日古寺激励之情。”

这话稍稍逾矩,带了几分试探。琴娘脸颊绯红,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如蚊蚋:“公子言重了……”

唐守礼上前,笑着招呼他们继续前行。

两人从暧昧而微妙的氛围中惊醒,连忙起身,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避开。

一行人加快脚步,走向预先定过的素斋席位。

另外一边,唐鸿音拉着唐照环,拐过一道山弯,确认身后的人看不见了,才放缓脚步,脸上嬉笑神色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严肃。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唐照环:“这里没外人,你跟我实话实说,绫绮场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王掌计语焉不详,我问琼儿,那丫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我去见真娘,旁敲侧击,她更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对劲,你别想糊弄我,我才没有让你提前回来指导工匠。”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她下意识想打岔,先不回答,忙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一封信,塞给唐鸿音:“这个你先收着,是我之前在洛阳打听来的,几个手艺不错但闲散在家的织工学徒的信息,还有他们家住址。你回了洛阳,得空去寻寻看,咱们织坊真要扩大,光靠家里这些人可不够。”

唐鸿音接过信,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语气加重:“别打岔,说正事呢。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新来的太监刁难你们,王掌计也护不住?”

唐照环见瞒不过,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高公公说要降本增效,每个官匠只能留一半学徒。王掌计名下就我和琼姐两人,必须走一个。琼姐手艺更稳,性子也静,更适合留在场里深钻,我就主动请缨回来了呗。

我有个同向斜纹绫的新想法,之前还没空琢磨,回来正好静下心来试试,也能好好指点坊里工匠,把转运司的订单做得漂漂亮亮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唐鸿音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沉了下来,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直击唐照环内心:“你跟我说实话,你甘心吗?”

唐照环一怔。

“你的本事,我看在眼里,留在永安县,指导这些榆木疙瘩似的工匠,他们需要知道花本原理吗?需要懂经纬变化吗?不需要,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怎么织就行!再笨的人,手把手教两个月也够了。你留在这里,纯属浪费。”

唐鸿音越说越激动,斩钉截铁道,

“不行。等回去我就跟我爹说,过了年,我要去洛阳开店,你跟我一起去。

王掌计不是说了有机会再召你回去吗?就算一时半刻回不去绫绮场,你给我当个布庄的二当家,专门负责掌眼进货和鉴定布料,也比窝在永安县强。”

唐照环心中感动,知道他是真为自己打算。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理性分析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可开店不是小事。

咱们现在手头有特色的布料就吉星纹罗一样,还得先紧着官府订单。货源单一,贸然开店,风险太大,容易亏本。还是先稳扎稳打,给相熟的店铺供货更稳妥。

再说,我觉得留在永安县挺好的,爹爹年后要去汴京,我陪着爷奶、娘亲和妹妹,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心里踏实欢喜。”

唐鸿音见她一副安于现状的模样,有些着急,换了个角度劝道:“那你为你爹,为你娘想想呢?

你爹年后去汴京,进太学读书。那地方达官贵人云集,太学规矩也多,居大不易。你爹这一去,至少得待上一年半载。我这次陪他去考试,可瞧见了,有点家底的太学生员都带着书童,不光伺候起居,还能帮着跑腿打听消息。

而且听说,太学生员经常被抽调去朝廷各衙门帮忙做些誊写文书,协助典礼的杂活儿,既是实习,也是增长见识和拓展人脉的好机会。你爹那老实性子,没人帮衬着,能行吗?”

这话说到了唐照环心坎上,她确实不放心爹爹独自在外。

唐鸿音见唐照环神色微动,继续加码:“再说你娘。玥丫头翻了年虚岁三岁,你爹娘至今还没个男丁,你爷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我敢打包票,等开了春,二老一准儿把玥丫头留在身边自己带,让你娘跟去汴京照顾你爹起居,好早点再怀一个,为你家延续香火。你忍心看你娘一个人千里迢迢去汴京,就为着那点念想?”

这一点,唐照环确实没想到。但仔细想想,以奶奶的性格和时代观念,这是必然的选择。

唐鸿音趁热打铁道:“所以,于公于私,你都该跟着去汴京。于公,辅助你爹,让他安心学业。于私,照顾你娘,免得她人生地不熟,在汴京受委屈。”

唐照环彻底心动了,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好,等回去,我就试着跟爷奶说,我陪爹爹和娘一起去汴京。

可是我就算想去,以什么名义去?绫绮场那边……”

“傻丫头。”唐鸿音一拍大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谁让你说实话了。就说……就说你被借调到东京绫锦院帮忙去了。临时抽调,归期未定。多好的借口,一来全了你的面子,二来堵了家里的嘴,你爷奶他们也不会起疑。”

他左右看了下,确定没人,靠近唐照环,话语真诚地小声道:“环儿,十二叔看得出来,你心思根本不在嫁人生子这些事上。若不顶着官匠学徒需守贞五年的名头,你娘过两年肯定要张罗给你找婆家。用这个借口,正好再挡几年。”

唐照环闻言,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成天嘻嘻哈哈的十二叔,竟如此懂她,为她考虑得这般周全。

“十二叔……”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唐鸿音摆摆手,爽朗一笑:“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我还指望你将来给我当二当家,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强呢。”

心事既定,两人都松了口气。

唐鸿音又想到一个难题,蹙眉道:“还有个麻烦事。你若用了借调去绫锦院的借口,总得时不时白天出门,假装去上工吧?你出了门,去哪边待着?”

唐照环也陷入了沉思。这倒是个实际问题,总不能天天在街上闲逛。

她眼睛一亮:“有了。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布庄、绣坊或者成衣铺子总需要人手,凭我的手艺,找份零工应该不难。既能赚些零花钱,也能打发时间,说不定还能偷师学艺,打听些汴京最新的花色行情呢。”

唐鸿音抚掌笑道:“妙啊,就这么办。我家环儿就是脑子活络。”

两人相视而笑,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细碎的雪花悄然飘落,将远山近石染上点点洁白。定了心事的唐照环再看冬日山寺,只觉得连凛冽的寒风,都带上了奔向新生活的希望气息。

“饿了吧,走,吃东西去。”

唐鸿音领着唐照环进了斋房,配上茶点喝了几杯热茶。

远处隐隐传来了斋房开门声,唐守礼等人的说笑声,林览与琴娘相谈甚欢。唐鸿音探头望了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公子虽一时困顿,却非池中之物,与九妹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气质相投。

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

石窟寺游玩尽兴,众人皆觉畅快。唐鸿音一路将唐守仁和唐照环送至他们家巷口,下车同行。

他犹自不放心,路上又絮絮叨叨地偷偷叮嘱了唐照环几句,“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再想绫绮场烦心事”。

正说着,隔壁钱贵旧宅的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影迈步而出。

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眉眼含情,摇着一把不合时节的泥金折扇,施施然迈出门槛。

一抬头,恰与唐鸿音打了个照面。

唐鸿音一见此人,如同白日见了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杨景?你、你怎地会在此处?”

郎君非但不惊,反而唰地合上折扇,在掌心一敲,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又委屈的笑容:“好你个唐十二,还好意思问我。

你我这般好的交情,你家能织出新奇紧俏的吉星纹罗,竟瞒得我滴水不漏。瞒便瞒了,如今有了好货,不说先紧着万和祥,竟连一匹都不肯卖,一句‘全交了官订,余下的自有宗室包销’就把我的人打发了。啧啧,真是伤透了为兄的心肝脾肺肾呐。

没奈何,我只好打点了行装,巴巴搬到永安县来守着呗。许是你我缘分未尽,老天爷开眼,竟让我恰好租到了发明四绞经吉星纹罗的唐小娘子家隔壁。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哈哈。”

他语速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顿抱怨,唐鸿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跳着脚低吼:“你胡闹,我不是不卖你,是真没多余的了。官府订单耽误不得,宗室那边也是早说定的。快回你的洛阳去,别在这儿添乱。”

杨景却把扇子一展,慢悠悠道:“鸿音贤弟,此言差矣。我怎么是添乱呢?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再说了,院子我真金白银租下的,契约白纸黑字,总不能赶我走吧?

官府订单是定额,宗室代销是渠道,产量总能想想办法不是?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者,我万和祥在洛阳、杭州、汴京皆有分号,销路之广,未必就比宗室差了去,价格也好商量。”

他一番巧舌如簧,又是诉旧情,又是摆实力,又是许高价,说得唐鸿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