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出发

元丰七年正月廿二,黄历宜出行、移徙、入学。

天光尚未透亮,唐照环家的小院里已灯火通明,人声窸窣,比往日更早地热闹起来。

今日是唐守仁启程赴汴京太学报到的日子,也是唐照环“借调东京绫锦院”和溪娘随之同行的开端。

虽有西京国子监和永安县开具的正式荐符与馆券,可走官道,住驿馆,一路食宿无忧,按常理,从永安出发,六日便可抵达东京。但溪娘心细,总怕路上万一有个风雪阻滞,或是骡马出个岔子,误了夫君报到的要事,故执意要提前几日动身。

唐鸿音早早便来了,里外张罗,他已雇好了一辆宽敞结实的骡车,车辕上挂着防风的油灯,此刻正与车夫一同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辕。

他不仅帮着检查行李捆扎是否结实,还坚持要亲自送他们到官道驿馆,亲眼看着安顿下来才放心。

唐守仁和溪娘心中感激,连声道谢。

“爹,娘,这个包袱里是干粮和路上喝的清水。”

“环儿,你的针线篮带上了?到了绫锦院,手艺千万不能丢。”

“娘子,这几件厚衣裳放在上面,早晚风寒,随时添换。”

除了唐守仁的书箱和衣物,更多的是溪娘为长途跋涉和汴京生活准备的各色物什,厚厚的被褥、耐存放的米粮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家乡的泥土,说是到了异地怕水土不服时泡水喝,也没忘了特意给太学师长和未来同窗备下一些永安土仪。

唐照环则简单得多,只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惯用的针线剪刀,几本织绣图谱,和几身唐鸿音再三嘱咐要带上的男装。

院子里,爷爷沉默地帮着将行李搬上车,奶奶则拉着溪娘的手,一遍遍叮嘱。

“到了那边,好生照顾守仁和环儿,自己也多保重。”奶奶又塞给溪娘一个小布包,低声道,“这里面是几钱人参须子,紧要时含一片提气。”

大娘虽还是那副刻薄样,却也帮着把几个热乎乎的炊饼和鸡蛋塞进包袱里,嘴里嘟囔:“省着点花,汴京东西贵。”

琼姐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拉着唐照环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最不舍的是小玥儿,好像感知到娘亲和姐姐要远行,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爹娘抱。溪娘红着眼眶,亲了又亲女儿的小脸,才狠下心来将她交还给奶奶。

最终,行李装车,众人依次上去。除了唐守仁、溪娘和唐照环,上车的还有李铁枪的一双儿女,虎子和小春。

虎子今年虚岁十岁,长得虎头虎脑,性子也像头小倔牛,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小春七岁,性子却与哥哥截然相反,极为内向怕生,此刻缩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他们之前原本只打算带小春去,谁知虎子这愣头青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道:“不行,我得跟着我妹。她胆子小,没我在身边肯定害怕。你们不用给我工钱,管饭就成!”

那股子执拗劲儿,跟他爹李铁枪如出一辙。

唐守仁和溪娘都是心软之人,明白他放心不下妹妹,索性比照着永安行情,跟两个孩子都签了雇佣契约,为期三年,每月各给二百文工钱,包吃住,一年一身新衣裳。

在契约上按手印时,虎子挺着小胸脯,一副“我把妹妹和自个儿都交给你家了”的郑重模样。

他们的爹李铁枪,在唐守礼打点下,被判了个发配河北东路大名府厢军。地处要冲,隔着滑州便是开封府地界,繁华富庶,人口稠密,人去那边充军,虽辛苦,倒也不至于受太多磋磨。

唐守仁临走前特意托人往大名府递了消息,告知李铁枪一双儿女随自家去了汴京,让他安心。

此刻,虎子紧紧拉着妹妹小春的手,坐在车厢角落。小春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仔细看,手还在抖。

唐守仁温言对她道:“莫怕,到了汴京,跟着你溪姨和环姐姐,有事只管说。”

虎子认真地代小春回答:“唐秀才,我爹走前跟我说了,您和环娘子是顶好顶好的人。我爹当初……当初对您那样,您还帮他着想,是大好人。我爹让我听话,我肯定听话,保护好妹妹,也帮溪姨干活。”

骡车在晨曦微露中驶出永安县,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也碾过送行人心头的牵挂。唐鸿音骑着匹驽马跟在车旁,一路护送至三人预备晚上歇息的官道驿馆。

官道平坦,车行甚稳。不过行了三个时辰,便瞧见了驿馆的旗帜。那驿馆瞧着规模不小,粉墙黛瓦,已有驿卒在洒扫,门前还有兵丁值守,一派官方气派。

车至门前停下,唐守仁先行下车,整了整衣冠,取出符券给驿吏查验。

驿吏验明身份,见是太学生员,态度十分客气,亲自引着他们去了后院一处独立的僻静小院,又指点车夫将骡马牵去马槽好生喂养。

小院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俱全,足够一家人安顿。众人七手八脚将行李搬进屋内,溪娘忙着归置,唐照环则帮着铺床。

唐鸿音里外看了一遍,见一切妥当,这才放下心,又叮嘱了车夫几句,方与唐守仁等人告别,翻身上马。

“二哥,二嫂,环儿,我就送到这儿了。往后路上,一切小心,到了汴京,安顿好了,务必捎信回来。”他又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小子,机灵点,照顾好你妹子,也帮衬着大伙儿。”

目送唐鸿音的身影消失在驿馆门口,一家人忽听得隔壁院子传来人语声和行李落地声,想来是又有官员或差役入住。

驿馆位于南北两个方向交叉,南来北往的官员甚多,倒也寻常。

不料,没过多久,竟有人叩响了他们小院的院门。

唐守仁忙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个小厮。

官员拱手道:“叨扰了。在下姓何,忝居河南府功曹参军一职。方才入馆时听闻有西京国子监荐往太学的生员在此落脚,特来拜会。”

唐守仁一听是府衙功曹,连忙侧身让进,口中连称:“不敢不敢。晚生唐守仁,不知大人在此,未能先行拜谒,实在失礼,还请大人海涵。”

唐照环在屋内听得屋外交谈,觉得耳熟,探头一看,竟是位熟人。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西京留守司门房,何功曹的衣服腰部黄了一块,王掌计让她补绣,她登记衣物破损时,被何功曹嫌弃,直言让她有空时多练练字。

她忙上前敛衽行礼:“何功曹安好。”

何功曹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还记得她,笑道:“原来是环娘子。一别数月,别来无恙。不知近日字练得如何了?可还那般龙飞凤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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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守仁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忙再次致歉:“小女顽劣,字迹不堪入目,竟劳动功曹大人挂心,实在愧疚。”

何功曹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并非苛责之意。只是见环娘子灵秀聪慧,若因字迹而损了文采,未免可惜。”

唐照环脸颊微热,嘴上恭敬答道:“功曹每次见面都督促小女练字,小女岂敢懈怠?只是资质愚钝,进境缓慢,让功曹见笑了。”

何功曹呵呵一笑,不再逗她,转向唐守仁:“你既得西京国子监荐送,才学必是出众。明年殿试过后,你我或许便是同仁,何须如此拘泥上下之分。”

唐守仁见他语气平和,并无居高临下之态,心下稍安,请何功曹上座,溪娘忙奉上热茶。

唐守仁问道:“何功曹此番也是往汴京去么?若是同路,明日可否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何功曹摇头,解释道:“多谢唐秀才美意。只是何某此行,是奉新知府之命,护送新上任的几位同僚的家眷回京。

去岁十一月河南知府卸任,交接事务繁杂,许多新任官员年终未能归家,反而诸多家眷赶到洛阳团聚。如今诸事稍定,家在汴京的便需返回。

知府体恤,派何某一路护送,确保周全。恐不便与你们同行。”

唐守仁闻言,感慨道:“原来如此。诸位大人为国事操劳,年节亦不得闲,真是辛苦。何功曹亦是重任在肩。”

“食君之禄,为官一方,职责所在罢了。

况且,本朝有严格的籍贯回避之制,州县官不得在本州县任职。即便官员田产在某处,亦需回避。譬如,河南府洛阳人,便做不得洛阳知县;若其在开封府有田产,亦不可任开封府属县知县。

故此,官员携眷赴任,辗转各地,实乃常态。”

何功曹呷了口茶,提点道,

“待你他日金榜题名,赐官授职,只怕也免不了要如同今日何某护送的同僚家眷一般,携家带口,奔波于途了。届时,安顿家小,适应风土,皆是学问。”

一席话,说得唐守仁连连点头,心中对未来的官宦生涯既有憧憬,又添了几分现实的思量。唐照环在一旁静静听着,也对这时代的官员制度有了更深的了解。

又闲谈片刻,何功曹起身告辞,言明早还要赶路,不便久扰。唐守仁一家送至院门口,望着何功曹身影消失在他的院门后,这才回转屋内。

安顿下来,天色已近黄昏。驿卒来商议晚饭菜色,因唐守仁只是无品级的太学生员,按驿制,供给的饭食是每日白米二升、白面一斤、佐料的盐豉钱三十文,并无酒肉。

这点份量看着,勉强够唐守仁夫妻俩果腹,可他们这一行有男有女,还有半大的虎子,决计不够分。

溪娘见状,便拿了些自家的铜板,去寻驿馆厨房的管事商量。好说歹说,总算将米面并在一起,换得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菜汤饼,足有三斤多重。又拿出自家带来的腌菘菜细细切了一盘,用炉子稍稍加热,便是一顿简单的晚饭。

一家人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虎子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口口水,小春则怯生生地挨着哥哥坐下。

“都饿了吧?”溪娘拿起木勺,先将稠厚的汤饼捞给唐守仁和唐照环,“你们多吃些,读书学艺都费心神。”

“娘,您多吃点。”唐照环看着盆里明显少了许多的面条,心里不是滋味,想把自己碗里的拨过去。

她还没动手,唐守仁已给溪娘添回半碗,又夹了一筷子菘菜丝放到她碗里:“路上辛苦,你也多吃。”

唐照环也忙说自己吃不了许多,将碗里的往小春碗里夹。

一时间,桌上虽无珍馐,却充满了家人互相谦让的温情。虎子和小春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唐家人如此和善,也渐渐放松下来,虎子吃得呼噜作响,小春则学着溪娘的样子,细嚼慢咽。

唐照环看着这景象,心中暖融融的。饭菜虽简单,但热汤热水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意,离家的愁绪也淡了些。

正吃着,院门又被叩响。唐守仁起身开门,却见何功曹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小厮并个驿卒,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何功曹?”唐守仁有些意外。

“叨扰诸位用饭了。”何功曹拱手笑道,“驿馆给何某的份例菜色尚可,只是独用无趣,想着唐秀才一家初来,送添几样小菜,聊表心意。”

说着,小厮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热气犹存的菜肴。

一碟清炖葵菜,一碟菘菜烩豆腐,一碟韭黄炒肉丝,还有一样是加了零星肉末的葫芦汤,虽以素为主,却热气腾腾,油光润泽,比他们眼前的清汤寡水强上许多。

唐守仁受宠若惊,连忙让座:“何功曹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快请坐下一同用些。”

“不必了,何某已用过。此番过来,实是有一事,想请环小娘子帮个忙。”何功曹摆摆手,目光转向唐照环。

唐照环闻言,放下碗筷站起身,恭敬道:“功曹请讲。”

何功曹叹了口气:“何某此番护送的官眷中,有位夫人,性子……略挑剔些。

她一件心爱的锦袍不慎勾破了丝,嫌弃随行的侍女不是专门绣娘,补得不如意,正在发脾气,何某不忍见侍女因此受责,想起环娘子出身绫绮场,手艺精湛,故而冒昧前来,想请小娘子移步,看看能否补救一二?也好解了侍女的困局。”

唐照环一听,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去给一位素未谋面,听上去脾气还不小的官眷夫人补衣服,而且听起来破损处颇为棘手,补完最快也要三更。且不说麻烦,万一修补得不合对方心意,岂不是自找没趣,她下意识就想寻个借口推脱。

但抬眼看到何功曹恳切的眼神,又想到他方才送菜的善意,又念及他官职在身,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暗暗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功曹有命,小女自当尽力。只是手艺粗浅,恐难入夫人青眼。”

“无妨,尽力便可。”何功曹见她答应,神色一松。

她三两口把碗里的汤饼清空:“爹,娘,我去去就回。”

唐守仁和溪娘担忧地送她出了门。

唐照环跟着何功曹,来到一处更为宽敞精致的独立小院前。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极焦躁的训斥声:“……笨手笨脚!这般明显痕迹,如何穿出去见人?白费食养你们!”

何功曹轻咳一声:“下官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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