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入京

里面的斥责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打开门,将二人让了进去。

刚进堂屋,便觉暖香扑面而来,屋内烛火通明,与自家的清冷截然不同,陈设更是华丽。

一位满头珠翠的夫人端坐主位,面容姣好,眉宇间笼着层薄怒与不耐。她脚边跪着个小侍女,正瑟瑟发抖,脸上犹有泪痕。

她面前桌上摆着的饭菜尚未撤下,唐照环眼尖,竟看到其中有一味羊肉煲,下面还架了炭炉保持热度。

纯肉菜,还是价格不菲的羊肉,绝非普通官员家眷能受到的供给,这位夫人的夫君,恐怕品级不低。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愈发小心。

何功曹上前行礼,恭敬道:“这位是西京洛阳绫绮场的官匠唐绣娘,手艺极好。下官听闻夫人锦袍有损,特请她前来,看看能否补救。”

夫人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唐照环一眼。她没说话,只对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将衣物小心展开,指点破损处。

是一件男子式样的锦袍,蓝锦作底,上用金线和彩丝织出繁复的云鹤衔芝纹样。破损处在袖口内侧,勾断了几根金线,留下一个小洞。

“瞧瞧吧,”夫人终于冷淡开口,“可能补得瞧不出痕迹?若不能,早些说,莫浪费工夫。”

唐照环道了声是,上前仔细查看。

金线织锦修补最麻烦,对基本功要求极高。

既要严丝合缝地对上原有纹路,又要将断裂的金线接续得天衣无缝,还需保证修补处的手感与周围一般平整柔软,不能有丝毫硬结。

王掌计也是因为要教琼姐,唐照环才能跟着一起提前学了学。

唐照环先翻到衣服背面,完全没留够缝补用的余量,没法挑出足够的同色丝线。

她沉吟片刻,从随身的针线包里取出绣针,先挑拣了一种与锦袍底色相近的丝线穿上,打算从衣料的背面下针,将断线处的基础结构固定住,再用细软金线一点点勾连覆盖上去,以期恢复原貌。

她屏住呼吸,刚顺纹路缝了不过三五针,指尖尚在寻找最熨帖的力度,便听到夫人冷冰冰的声音:“停!”

唐照环手一顿,抬起头。

夫人指尖虚点刚缝上的地方,嫌弃道:“这线颜色不对,乍看似乎差不多,我稍微左右移动下身体便能看出区别,重来!”

唐照环抿了抿唇,压下心头无奈,低声道:“是。”

她用剪刀小心拆去刚缝的线,又在绣线里翻找片刻,混出一种在她看来与底色几乎无异的丝线,再次穿上针。

这次她调整了针法,试图用更加细密紧实的针脚覆盖,让修补的痕迹降到最低。

然而,针尖刚在布料上穿梭了七八下,夫人更加不悦:“针脚太密了,摸上去硬邦邦一块,硌手。这哪里是官匠的手艺?重来!”

唐照环捏着针的手指收紧,深吸一口气,再次动手拆线,心里的不耐烦开始像小火苗一样往上蹿。

这人未免也太难伺候,颜色和手感都要完美复刻,这仓促之间,又是金线织锦,哪那么容易。

第三次,她尝试了不同的走线方向和松紧度,力求让手感柔软。可那夫人只瞥了一眼,便冷哼道:“纹路走向歪了半分,与原来的鹤翅脉络对不上!你是怎么看的花样?”

第四次,她几乎将全副心神都灌注在指尖,自觉已做到极致。那人仍能挑出毛病:“接上去的金线光泽还是差了些许,晦暗不明!你到底会不会补?”

如此反复折腾了四回,油灯添了又添,夜色愈发深沉。唐照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沁出了汗意。她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在绫绮场学到的,甚至自己琢磨的各种修补技巧都试了个遍,可她总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唐照环心里的火气压也压不住地往上拱,心头暗骂,这婆娘分明是故意刁难,真当自己是她家签了死契的绣娘了不成?

自己分文不取,好心过来帮忙,倒被她当成面团揉捏。深更半夜的,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安生,尽在这儿受窝囊气。瞧她越来越沉的脸色,以及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小侍女,唐照环一股邪火混着委屈直冲顶门。

罢了,姑奶奶不伺候了,爱找谁找谁去!这破袍子,谁爱补谁补!

她捏紧手中的针,胸脯剧烈起伏,即将把“小女技艺低微,实在无能为力,夫人另请高明吧”甩出口。

一直密切关注的何功曹猛地上前一步,对着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夫人息怒。”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唐照环即将冲口而出的撂挑子话。

何功曹恭敬道:“夫人明鉴,此袍乃御赐珍品,织造工艺登峰造极,金线修补更是细微见真章的功夫,仓促之间,确实难以尽善尽美,强求反而不美。

下官观唐娘子已是竭尽所能,奈何夜色已深,灯下辨色辨形难免有差。好在她也同去汴京,行程尚宽裕,抵达京城还有数日。不如……暂且让唐娘子回去休息,待明日光线充足,心神宁静时再行尝试?

总要补得尽善尽美,不负此袍华贵,夫人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袍子的珍贵和修补的难度,给了夫人台阶下,又暗示夜间操作不便,替唐照环解了围,更将期望值拉长到整个行程,缓解了眼前的压力。

夫人紧绷的脸色在何功曹的劝解下,稍稍缓和了些许。她凌厉的目光在强忍怒气的唐照环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小侍女,终究厌烦地挥了挥手,施舍道:“也罢,就依何功曹所言,回去好生琢磨。若明日还是这般不堪入目,哼!”

唐照环与何功曹一同躬身退了出来。

何功曹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直到离那院落远了,才安抚道:“环娘子,今夜真难为你了,受委屈了。”

唐照环此刻心气稍平,但余怒未消,闷声道:“功曹也看到了,并非小女不尽心,实在是夫人要求太过严苛。”

她差点把吹毛求疵四个字说出来,好歹忍住了。

何功曹无奈劝说:“娘子莫要往心里去。这位夫人……唉,夫君新近外放,她心中郁结,难免借题发挥。并非全冲着娘子你来。你能忍下这口气,已极难得。

明日我再与她分说分说,想来不会如今夜这般苛责。此事,何某承你的情。”

唐照环何等机灵,听到何功曹这般推心置腹的安抚和承诺,一点就透。

原来是夫君升官外放,夫人心中不痛快,又担忧前程,这才拿着小事发作,既是对处境的不满,也是对未来的不安。

她知道何功曹也不容易,便点了点头:“小女明白了,明日会再尽力一试。”

次日,何功曹让她家的车混在他的车队中,把唐守仁,溪娘和唐照环都请到他的车上,与他同吃。

等到再次落脚驿馆,何功曹从夫人处归来,唐照环才去夫人处继续修补。

这次,她并未急着动手修补,而是与夫人闲聊起来,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捧着对方。

“锦袍料子真是难得,云鹤衔芝的纹样,寓意也极好,非一般匠人能织就。想必是尊夫在京时,蒙圣恩赏赐,或是同僚所赠的佳礼吧?”她尽力表达真诚与羡慕。

那夫人脸色稍霁,淡淡道:“是去岁官家同天节,外子随班朝贺时得的赏。”

唐照环赞叹:“果然也只有这般华贵之物,才配得上尊夫身份。如今尊夫高升,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有贤内助愿随行相助更是前程似锦。

锦袍虽有小瑕,正如同这仕途,偶有波折,终究是瑕不掩瑜。小女定当竭尽所能,将其修补如初,愿尊夫官运亦能如此袍,虽有微澜,终归坦途。”

她一番话,既抬高了对方身份,点明这袍子的珍贵意义,又将修补与仕途勾连,寓意吉祥,更是暗示夫人的重要性。

夫人听着,脸上冰霜渐渐消融,甚至颇为受用。她打量了唐照环几眼,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会说话的。罢了,你且尽力去补吧,只要大致看得过去便成,不必过于苛求了。”

压力骤减,唐照环心中大石落地。她回去后,精心调配丝线,运用在绫绮场学到的技巧,花了半天工夫,总算将那破损处修补得七八分像,不仔细看,倒也难以察觉。

不过她倒没那么傻,一修好就立刻送还,而是把袍子带在身边,没事再补上几针,直到距离汴京最近的驿馆住下,才将修补好的锦袍送回去。

夫人只略看了看,便点了点头,让嬷嬷收了起来,甚至难得地给了唐照环一个赞许的眼神。

何功曹得知此事圆满解决,特意来向唐照环道谢:“环娘子真是冰雪聪明,此番多亏你了。不仅解了侍女的围,也免去何某一桩烦忧。”

唐照环忙道:“功曹客气了,分内之事。”

何功曹欣赏地看着她,问道:“环娘子手艺心思俱佳,不知此番事了,何时返回洛阳绫绮场?他日若有机会,何某定当向新监事和王掌计美言几句。”

唐照环心中一跳,去东京绫锦院的借口是万不能对这位说的,只得含糊应道:“多谢功曹挂心。小女家中另有安排,近期恐不便回洛阳了。”

何功曹闻言,以为她家人不支持她继续留在绫绮场,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叹道:“如此倒是可惜了。以小娘子之才,留在绫绮场,必有大放异彩之日。”

他又勉励了唐照环几句,这才惋惜地离去。

望着何功曹的背影,唐照环轻轻吁了口气。她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对即将抵达的汴京城,更添了几分复杂的期待与谨慎。

骡车骨碌碌,终于抵达了汴京城外。但见城墙高耸,垛口如齿,门楼巍峨,往来车马行人如织,喧嚣鼎沸,端的是一派帝都气象,远非洛阳可比。

唐守仁与何功曹在官道岔路口郑重作别。

何功曹拱手道:“京城已到,何某需护送官眷们入城复命,就此别过。祝唐秀才太学进业顺利,来年金榜题名。”

唐守仁深深一揖:“一路多蒙何功曹照拂,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定当再谢。”

双方别过,何功曹一行车队向着城门而去,唐家的骡车按照事先计划,折而向东,沿着土路往觉严寺方向行去。

车行渐远,将城区的繁华抛在身后。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但见前方一片茂林中,一处古刹静静伫立在平野之上。

与唐照环想象中香火鼎盛的京郊大寺不同,觉严寺青砖灰瓦,殿宇不算宏伟,古朴甚至可称简素。寺墙斑驳,山门寂静,偶尔几个面容清瘦的僧人低头走过,一派苦修作风。出入的香客也都是布衣百姓,神色虔诚而平静。

唐守仁示意车夫在寺门外停下,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在洒扫,见有人来,合十行礼。

唐守仁说明来意,言明之前曾在此借住参加补试的西京生员,如今携家眷前来,想长租一间院落。

小沙弥合十还礼,让他们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过得片刻,一位眉目清秀,神态平和的年轻僧人随小沙弥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唐檀越别来无恙。小僧有诚,奉监院之命,接待檀越。”

唐守仁忙还礼:“有劳有诚师父。”

有诚师父目光平和地扫过唐守仁身后的溪娘、唐照环和两个孩子,并未多问,只道:“请随贫僧来。”

他引着众人来到寺庙最东北角一处极为僻静的小院前。推开虚掩的木门,但见院内方寸之地,小得几乎转不开身,只有正面一间堂屋,东西各一间狭小的厢房,构造与唐照环在洛阳绫绮场住的小院相差无几,甚至更为促狭。

有诚师父道:“寺中清苦,唯有此等小院可供居士暂栖。寺规严谨,院内不得起灶开火,以免走水,亦免扰了佛门清净。诸位日用饮食,需至寺中公厨,与僧众一同用斋。”

唐守仁与溪娘对视一眼,皆郑重应下:“师父放心,我等定当遵守寺规。”

见他们应允,有诚师父便取出钥匙,交给唐守仁。唐守仁当即拿出早已备好的银钱,缴纳了半年的租金。

有诚收了钱,开具了寺中印信,又叮嘱了几句诸如“莫要喧哗”、“爱护草木”之类的话,合十告辞,飘然离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