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十四级台阶

第十一天了,谢不言到的时候,康复室里亮着灯。

六点四十。

沈辞的轮椅停在器械柜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本子,不是病例本,是另一个——深蓝色硬壳,边角磨出了白痕。他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声音很轻。

谢不言站在门口。肘拐上的橡胶头戳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辞没有抬头。

“进来。”

谢不言走进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辞的侧脸上。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他手里的笔没有停,一行一行地写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你在写什么。”

沈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咔嗒。

“你的训练计划。从今天到测试赛。”

沈辞把本子转过来,推给谢不言看。

谢不言低头。

本子上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横轴是日期,从今天到下月十四号,每一天都标得清清楚楚。纵轴是训练项目——关节活动度、肌肉力量、平衡训练、步态训练。每一个格子里面都填着具体的数字:角度、次数、时长。

最下面一行,下月十五号,空着。

旁边写了两个字:赛场。

谢不言看着那张表。日期一行一行排下来,像台阶。每一天都是一级。三十四级台阶,通到那个空着的格子里。

“你什么时候画的。”

沈辞把本子收回去,合上,放进器械柜的抽屉。和那本运动康复学的专业书放在一起。

“昨晚。”

他没有说更多。轮椅转向治疗床。

“躺下。”

谢不言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下是银线,晨光里是灰线。他看了那道裂缝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沈辞的手按上来。

今天的手法又变了。不是循序渐进地推进角度,而是一上来就压到了一个从未到达的位置。“额”疼。谢不言的脚趾蜷缩了一下,手指抓住了治疗床的边缘。

“今天开始,关节活动度训练增加到每天两次。”沈辞的声音从治疗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上午我来做。下午你自己做。我会把动作教给你。”

谢不言抓着治疗床边缘的手指收紧磕磕巴巴的挤出来“做,做什么?”

沈辞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拇指按在谢不言的跟腱上,从下往上推了一道。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推到疤痕的边缘。

“这个。”

他的手指收回来。

“我做这个。你做不了的这个

“力量训练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一组。弹力带抗阻,我教你绑法。”

“嗯。”

谢不言的额头冒出了汗。

“站立平衡训练——每天不少于十组。每组的目标时间我会当天告诉你。”

疼。跟腱的位置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慢慢拉下午三点,谢不言在家。

客厅的茶几被他推到墙边,腾出一块空地。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他把弹力带绑在沙发腿上,按照沈辞教的方法——绕两圈,打一个活结,长度刚好。

谢不言坐在沙发上,把右脚伸进弹力带的环里。

抗阻勾脚。沈辞说,每组十五次,做三组。

谢不言勾了一下。弹力带绷紧,对抗着他的脚踝。跟腱的位置传来钝痛——不是撕裂的那种疼,是被拉扯着、逼着动起来的那种疼。他咬住牙,又勾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的脚踝开始发抖。弹力带的阻力不大,但他的跟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第一组结束。

谢不言把脚从弹力带里抽出来。脚踝在发烫,和沈辞做完手法之后的感觉一样,但更累。不是被揉开的累,是自己挣出来的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肌贴还在,肤色的,从脚背绕到跟腱再延伸到小腿。沈辞贴的。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第二组。一下。两下。三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弹力带绷紧又松开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茶几的位置挪到了电视柜旁边。灰尘在光柱里飘,一粒一粒的。

他数到第十五下。

右脚踝已经不听使唤了。勾脚的动作变成了微微的颤抖,幅度越来越小。弹力带松松地挂在脚背上,拉不动了。

“肌肉疲劳。”沈辞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疲劳之后继续练,练的不是肌肉,是神经。神经需要比肌肉更多的刺激。”

第三组。

他把脚重新伸进弹力带环里。勾。弹力带几乎没有动。他的跟腱已经发不出力了,但大脑还在发送指令——勾。勾。勾。

脚趾动了动。

弹力带纹丝不动。

但他的大脑在学。每一次失败的指令,都是一次重新连接的尝试。沈辞说过,神经不会像跟腱一样缝合,它需要反复刺激。每一次摔倒,每一次勾不动,每一次弹力带纹丝不动——都是刺激。

他放下脚。三组结束。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电视柜上,照着一排落灰的奖杯。省运会金牌、全国青年赛银牌、大学生锦标赛金牌……奖杯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光,亮晶晶的。有一个奖杯歪了,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扶。

手机屏幕亮了。

沈辞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是文字:“站立平衡训练。今天目标:每组二十五秒。十组。组间休息两分钟。”

第二条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视频里是沈辞的手——只拍到手,没有拍脸。手拿着秒表,拇指按在计时键上。背景是康复室那面浅灰色的墙,能看见绿萝的一角。

“开始。”视频里沈辞的声音说。

然后秒表开始走。一秒。两秒。三秒。

镜头切了一下。画面变成了谢不言自己的脚踝——沈辞昨天训练时拍的。他的右脚悬空,左脚承重,肌贴从脚背延伸到小腿。左脚在微微发抖,但右脚稳住了。

视频里,秒表的数字跳到二十五,停住。

画面暗了。

谢不言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沙发上。

他站起来。没有拐杖。左脚承重,右脚点地。双臂微微张开。

他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

一秒。两秒。三秒。

左脚开始发抖。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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