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凌晨的消息

十组。

谢不言站在客厅中央,右脚悬空,左脚承重。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奖杯上,金属表面反射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计时器在手机上跳着数字。

十八、十九、二十——

左脚抖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小腿肌肉在尖叫,从脚踝到膝盖,每一根纤维都在超负荷运转。汗水从下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二十二、二十三——

他的身体大幅度晃了一下。右脚差点点地,但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双臂像翅膀一样张开又收拢,重心在左脚掌上挪了半寸。

二十四——

他盯着正前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省运会团体冠军时发的,红色绒面,黄色流苏。锦旗的边角有一点落灰,被阳光照着,灰尘在光里飘。

二十五。

计时器响了。

谢不言把右脚放下来。脚底触地的瞬间,左腿一软,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沙发靠背。

呼吸像被人掐过刚松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整条腿在剧烈发抖,肌肉完全不听使唤。小腿后侧的肌群在抽搐,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

他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把他整个人包住。

休息两分钟。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沈辞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开始”。然后秒表走。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脚踝,悬在空中,肌贴从脚背延伸到小腿。

他睁开眼。

拿起手机,点开沈辞发来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看到秒表跳到二十五秒的时候,他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他的右脚上。悬空的,稳定的,肌贴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第二组。”

第二组,他只站了十七秒。

右脚点地的瞬间,左腿完全脱力。膝盖一弯,整个人侧倒下去。肩膀撞在茶几边沿,钝痛顺着锁骨蔓延。他趴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茶几底下那团灰絮还在。他上次摔倒时就看见过它,一直没清理。灰絮被他的呼吸吹动,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谢不言爬起来。休息。站第三组。

第三组,二十一秒。

第四组,十八秒。

第五组——他站了二十六秒。比目标多一秒。

计时器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放下脚。让右脚多悬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左腿抖得像要散架,但他的右脚没有点地。

二十六秒。

谢坐下来。汗水的味道混着客厅里的灰尘味,变成一种咸涩的气息。他仰头靠在沙发垫子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很细,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和康复室里那道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沈辞的对话框。视频下面是沈辞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做完告诉我。”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谢不言:“做完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但沈辞没有回复。

谢不言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阳光已经从奖杯上移走了。金属表面暗下来,落回阴影里。灰尘不再飘了。

他开始做第六组。

凌晨一点,谢不言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翻了个身,右脚本能地搁在枕头上——那个奇怪的睡前仪式,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脚踝抬高,减轻肿胀。

手机屏幕亮着。沈辞的名字。

他接起来。

“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的跟腱,今天下午练完有没有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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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的声音和白天一样。不紧不慢,语调很平。但谢不言听出了一件事——他在问,不是在交代。沈辞从不在训练时间以外给他发消息。这是第一次。

谢不言把右脚从枕头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没有。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没什么。”

“沈辞。”

“……”

“你半夜一点打电话问我跟腱疼不疼,然后说没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吱呀,停住。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像喷壶喷出水雾,细细密密的。

他在浇绿萝。凌晨一点。

“我做了一个梦。”

沈辞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隔着电磁信号,变得比平时更远了一点。

“梦见你的跟腱又断了。”

谢不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里传来水雾喷洒的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很安静。只有沈辞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和他做手法时一样。

“没断。”谢不言说。

“我知道。”

“那你浇什么绿萝。”

沈辞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打扰了。睡吧。”

电话挂断。

谢不言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时长两分十七秒。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沈辞的头像是空的,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

谢不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翻身仰躺。右脚又搁回枕头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里变成一条银线。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没再睡着。

凌晨三点,谢不言站在康复中心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出门的时候随便套了一件外套,肘拐没拿——他发现自己可以不用拐杖走一小段路了。从小区门口到打车点,三百米,右脚点地,左脚承重,一步一步。走到的时候左腿在发抖,但他走到了。

康复中心的灰色建筑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矮。门口的坡道被路灯照出一块椭圆形的光,光里面有落叶,被风吹成一撮。自动门关着,玻璃上映着路灯和树叶的影子。

他绕到侧面。

康复室的窗户亮着灯。

谢不言站在窗户外面。窗户开着一道缝,纱窗上落着树叶。和每天早上一样。里面有光透出来,暖黄色的,不像白天那样白往里看。

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

他没有在浇花。没有在看书。没有在写字。他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背对着房间。谢不言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脊柱的沟壑,轮椅金属框架的反光。

他低着头。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谢不言认得那个信封。和他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黄褐色,封口处粘着透明胶带。信封上写着字,但太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辞把信封翻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纸。

是一张照片。

太远了,谢不言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他看见沈辞的拇指按在照片上,轻轻地,按了很久。就像他按在自己跟腱疤痕上的那个动作——停住,确认,然后继续。

沈辞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头。

谢不言往后退了一步。但沈辞没有看窗外。他抬起头,看的是天花板——或者更远的地方,远到这间康复室装不下。

路灯灭了。不知道是定时还是故障。康复室窗户里的暖黄色光线成了这条街上唯一的光源。沈辞的侧脸被灯光照出一个轮廓,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凌晨三点,他没有在等任何人。

谢不言站在暗处,看着窗户里的光。右脚踝在隐隐发烫,不知道是因为走了那三百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进去。

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右脚点地,左脚承重。一步一步。身后的光在他走出很远之后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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