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摔多了就会了

六点四十,谢不言到康复中心的时候,一切和平时一样。

自动门擦得干干净净。前台护士正在吃包子,看见他,点了一下头。走廊里,老周推着器械车走过,轮子吱呀吱呀的。他看见谢不言,把器械车往旁边让了让。

康复室的门开着。

沈辞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病例本。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喷壶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湿漉漉的,刚刚浇过。

“进来。”

谢不言走进去。他的右脚踝在隐隐作痛——凌晨走的那三百米,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他尽量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正常,但沈辞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脚上,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不是问句。

谢不言躺上治疗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晨光里是一条灰线。他盯着它。

“你也没睡。”

沈辞的手按上来。今天的手法比平时轻。不是力道轻了,是停留的时间长了。拇指按在跟腱上,不再是一层层推进,而是按住,停很久,再换下一个位置。

他在确认什么。

“没有刺痛。”谢不言说。

沈辞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按。拇指沿着跟腱推到疤痕的位置,停住。指腹贴着那道暗红色的凸起,感受着底下的组织。疤痕的温度比周围皮肤高一点,这是他每次都会确认的事情。

“凌晨为什么来。”

谢不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辞没有抬头。他的手继续按着疤痕,拇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窗户外面。”他说,“路灯下。”

谢不言没有说话。

沈辞也没有追问。他的手从跟腱上收回来,拿起矮桌上的病例本,翻开,拔掉笔帽。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

“今天的训练。平衡垫站立,持铃。三公斤。”

他从器械柜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壶铃,比之前的蓝色小了一圈。放在平衡垫旁边。

“开始。”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下来。站上平衡垫,弯腰去拿壶铃。右脚踏在软垫上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比平时更剧烈的颤抖——凌晨那三百米的代价。

他稳住。拿起壶铃。

抬头。

一秒。两秒。三秒。

沈辞看着他。秒表拿在手里,拇指按在计时键上。他的右手腕上缠着肌贴,贴得很紧,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谢不言的左脚在发抖。壶铃的重量把他往一侧拉,重心不断偏移又不断被拉回来。脚踝在平衡垫上不停地微调,每一次调整都晚半拍。

十秒。

呼吸变重了。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

十五秒。

右脚踝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整条小腿的肌肉都在收紧——不是主动的收紧,是疲劳到了极限之后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身体大幅度晃了一下,壶铃在手里摆动,重心彻底失控。

他往下摔。

但在摔倒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壶铃扔了出去。

绿色的壶铃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平衡垫旁边的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壶铃脱手的瞬间,他的双手解放出来——他撑住了地板。

没有像之前那样肩膀着地,没有膝盖磕在塑胶地板上。他撑住了。

四分之一个俯卧撑的姿势。右脚还踩在平衡垫上,左膝悬空,双手撑地。

他没有完全摔倒。

沈辞的秒表停了。

康复室里安静了几秒。壶铃滚到墙角,撞在踢脚线上,发出一声轻响。

“起来。”

谢不言撑起身体,从平衡垫上下来。左腿在剧烈发抖,但他站着。

沈辞看着他。

“为什么扔壶铃。”

“撑地。”谢不言的呼吸还没喘匀,“腾出手,才能撑地。”

沈辞没有接话。他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写完了,他把笔帽盖上。

“谁教你的。”

“没人。”

谢不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撑在地上磨过的那一块,微微发红。上次贴创可贴的位置,新皮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

“摔多了,就会了。”

沈辞把病例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今天的平衡训练到此为止。”

“我还能——”

“到此为止。”

沈辞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谢不言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冷漠。是“我说了算”后面藏着的另一个东西。

谢不言看着他。

沈辞没有看他。轮椅转向器械柜,拉开抽屉,把秒表放进去。抽屉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明天继续。三公斤。”

谢不言站在原地。右脚踝在发烫,左腿在发抖,双手掌心在发热。

“沈辞。”

沈辞的轮椅停住。

“你凌晨在看什么照片。”

康复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斑鸠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绿萝的叶子上,水珠凝着,一颗一颗的,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沈辞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

轮椅摇出康复室。走廊里传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渐渐远了。

谢不言站在窗边。喷壶还在窗台上,壶身上沾着水珠。他伸出手,碰了碰喷壶的扳机。冰凉的。

绿萝的新芽又长大了一点。从断口旁边冒出来的那个嫩绿色的句号,已经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新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喇叭的形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红着的那块皮肤,和周围浅粉色的新皮,界限分明。

摔多了,就会了。

他拿起喷壶,给绿萝浇了一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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