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限界

谢不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交叉锁跟的肌贴稳稳地裹着脚踝,和沈辞脚上贴的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右脚落地,脚掌放平。跟腱被拉开的紧张感还在,但已经不是三周前那种“要断了”的恐惧,而是“在用力”的酸胀。重心左移,左脚跟上。再迈右脚。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右脚踝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不是疼痛,是疲劳。从第十七天开始,独立行走的训练每天都在突破昨天的极限,但今天——第四步就开始了颤抖。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双臂张开找平衡,右脚往外偏了半寸。

没摔。

他稳住了。继续走。第五步。第六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左腿开始发抖。肌肉在过度代偿,从脚踝到膝盖都在尖叫。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塑胶地板上。他盯着前面——沈辞的轮椅,窗台上的绿萝,还有沈辞握着秒表的手。

三步。两步。一步。

他走到了。

双手撑在沈辞的轮椅扶手上,呼吸像被人掐过刚松开。他低着头,汗水从鼻尖滴下来,落在沈辞膝盖上的毯子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沈辞按停秒表。“四米。用时四十七秒。”

谢不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四米,四十七秒。对于一个曾经跑400米栏只需要四十九秒的人来说,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他握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太慢了。”

“不慢。”

沈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不言抬起头,看见沈辞正低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开,没有闪。

“是你定的标准太高。”沈辞说。

“不高。”

“谢不言。”沈辞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谢不言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严厉,是往下摁,把他摁回地面。“三周前,你的脚踝连勾脚都做不了。两周前,你站在平衡垫上连五秒都撑不住。一周前,你闭眼站不了三秒。今天你走了四米。”

他把秒表翻过来,屏幕朝上,递到谢不言面前。秒表上的数字还在跳——四十七秒零三,零四,零五。

“四十七秒,是你从零到四米的时间。不是从四米到四百米的时间。”

康复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斑鸠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绿萝的藤蔓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

谢不言低头看着秒表上跳动的数字。四十七秒。从零到四米。不是从四米到四百米。

他松开轮椅扶手,站直身体。右脚还站在地上,跟腱的位置在发烫。他转过身,面对治疗床,准备再走一遍。

“再来。”

“下午再练。”

沈辞把秒表收起来,放在膝盖上。“上午的训练到此为止。”

“我还能走。”

“能走和该停是两回事。”

谢不言站在原地,没有动。沈辞摇动轮椅,挡在他和治疗床之间。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的跟腱在发抖。”沈辞说,“我看见了。第四步开始。肌肉疲劳之后继续训练,练的不是肌肉,是损伤。”

谢不言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确实在发抖。不是肉眼可见的抖,是肌肉纤维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不受控制。

“坐下。”

谢不言坐到治疗床边。沈辞的轮椅靠近,他的手按上谢不言的右小腿。拇指沿着腓肠肌推上去,力道很重——手法治疗,不是检查。肌肉在他手指下微微跳动,过度疲劳后的痉挛。

“今天下午,不准自己加练。听到没有。”

“……听到了。”

沈辞的手从谢不言腿上收回来。药膏的凉意在皮肤上残留,和肌肉的灼热撞在一起。

“明天。六米。”

谢不言抬起头。“你说的,标准不高。”

“不高。”沈辞摇动轮椅往门口去,“但每一个标准,都是你现在的极限。明天的极限比今天多两米。后天的极限比明天再多两米。”

轮椅在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

“总有一天,极限会超过你的目标。在那之前,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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