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征啦

锦标赛前最后一天。谢不言没有训练。

沈辞在康复室里把他的训练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天踝关节背屈角度不到正常值百分之四十,到最后一次速度训练十一秒零四。所有数据都在这里,每一行都是他用右手记下来的。右手腕上贴着的肌贴是谢不言昨天给他换的,交叉加固,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今天不训练,你来做什么。”沈辞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日志。

谢不言把背包放在门口,走进来。“检查轮椅。明天三天全程,轮胎气压、轴承、刹车——所有东西今天都要过一遍。”他蹲下来先查看沈辞的轮椅。左轮轴承上个月刚上过油还很顺,右轮刹车片磨损在正常范围,坐垫边缘磨损比上个月深了一点。他站起身,“没问题。明天我推你进场。”

沈辞合上日志。“你不用推我。赛场有无障碍通道——”

“我想推。”谢不言把轮椅检查完站到沈辞面前,“明天你坐在终点线侧面看台上。每一枪、每一个栏,我都瞄得到你。”他没等沈辞回答,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新秒表电池,和测试赛后他从第七个栏架下面捡回来的那枚同款。“备用的。万一明天秒表没电。”

沈辞接过电池,握在掌心里。小小的纽扣电池,冰凉,硬。他说了一声好,声音有点轻。

下午,康复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不该来的人——苏敏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来。“随队用的东西——防晒霜、便携血压计、折叠毯子。虽然是室内赛场,但热身区在外面,你要跟着去的话——”

“我会去热身区。”沈辞接过纸箱打开看了看,血压计和折叠毯子,毯子是深灰色的,和苏敏当年送给他的那条一模一样——三年前车祸后在医院她送他的第一条毯子,他一直用到现在。他抬头看着苏敏。

“别这么看我。那条毯子你用了三年,该换一条了。这条新的,锦标赛专用。”苏敏看看沈辞又看看蹲在轮椅旁边整理扶手螺丝的谢不言,没往下说。她拍了拍纸箱,“随队文件签好了,装备齐全。明天早上八点,队车来接。”顿了顿,“——沈辞,你三年没去过赛场了。”

谢不言的手停了一下。他正握着一颗松动的螺丝,沈辞左轮扶手那颗,三年被他拇指磨掉漆的位置下面积了一点灰。他轻轻清理干净再拧紧。

“明天去。不是一个人。”他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苏敏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这次她什么半句话都没说,只是走到门口时嘴角弯了一下。笃笃笃渐行渐远。

傍晚,谢不言把沈辞送回公寓。他把沈辞的轮椅停在门口走之前又转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六点半。”沈辞没有拒绝。关上门之前他隔着门缝又补了一句:“今晚早点睡。不准再写日志。”沈辞正要开口说他没有要写——低头看了一眼轮椅扶手上放着的深蓝色硬壳本子。

“……知道了。”

门关上。谢不言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那扇门他很熟悉——虚掩过、推开过,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灯光过。现在里面的人醒着,他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轮椅碾过地板停在窗边的声音才转身下楼。

锦标赛第一天。谢不言六点二十到沈辞公寓楼下时,沈辞的轮椅已经停在门口了。膝盖上放着随队急救包和便携血压计,深灰色折叠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

“几点起的。”

“五点半。”

谢不言没有说“不是让你早点睡”,只是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食堂的包子和豆浆,热的。他五点起的,食堂开门第一笼。沈辞接过去把豆浆杯捧在手里,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远处隐隐传来运动进行曲的鼓点,混着晨风,和康复室窗外斑鸠的叫声不一样。

赛场是室内田径馆——谢不言跟腱断裂后第一次踏入正式比赛场馆。穹顶很高,灯光打下来把跑道照成深红色。看台上还空着,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起跑器和电子计时板。

赵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热身区入口,看见谢不言推着沈辞的轮椅走进来。“第四道。预赛一共三组,你在第二组——跟去年一样。第三道那个小孩是你师弟。”他看了一眼沈辞,把秒表从脖子上摘下来,“沈医生。终点线侧面留了无障碍区。”

“我知道。”

谢不言把沈辞的轮椅推到终点线侧面——刚好能看到起跑器和全程栏架的角度。他把折叠毯子展开盖在沈辞腿上,深灰色和苏敏三年前送的一样,旧的留在康复室里包裹绿萝花盆底部防寒,这条新的带到了赛场。“我去了。”

沈辞叫住他。“鞋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

“知道。”

谢不言走进热身区。小林已经在原地蹦跶,看见他就开始挥手,被赵岩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干扰你师哥。”谢不言低头紧了紧右脚的鞋带——倒数第二个孔。

发令枪响。

预赛他跑得很稳。不是冲,是控——每一步都在沈辞给他的步频数据里。第四个栏步幅偏了半成,他在第五栏调整回来。第七个栏架——他跨过去时听见沈辞在场边的声音,不是加油,是短促的指令:“角度。”他知道。落地角度偏了零点八度,他在第八栏调整回来。冲过终点时他回头。沈辞的轮椅停在侧面看台下,秒表握在手里,拇指悬在计时键上方没有按——他在等官方成绩。赵岩已经抢先一步把成绩单从计时台拽了过来。

小组第二。晋级半决赛。

谢不言喘着粗气走回热身区,走到沈辞轮椅旁边蹲下来。“步幅在第四栏偏了半成,第七栏落地角度偏了零点八——你都看见了。”

“第八栏纠正了。”

沈辞把秒表翻过来——上面的数字不是官方成绩。是他用自己的秒表测的每一栏步频,数字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全部在赛前预估范围内。他说半决赛要调整第四栏到第六栏的呼吸节奏。谢不言低头看着他膝盖上摊开的训练日志,纸面上写满了只有沈辞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怎么调。”

“第四栏落地后呼气节奏延长零点三秒。第六栏恢复。半决赛步频会更快——跟腱承受的侧向力更大。”沈辞看着他——和每次交代训练变化时一样,“能吗。”

谢不言站起来,把右脚的鞋带又紧了一遍。决赛还在后天。“能。”

不远处赵岩正在吼小林不要老去看成绩单,苏敏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看台入口提着便携急救包,视线在沈辞膝头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停了两秒。老周也来了——他说器材室今天锁门,“锦标赛嘛,我那条瘸腿当年也跑过。”然后一歪一歪走到场边帮忙看包。斑鸠今天不在窗外,但赛场穹顶钢架上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影子划过深红色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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