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决赛

锦标赛第二天。半决赛。

谢不言蹲在起跑器上,耳膜里是血液奔流的声音。第四道——他的最佳道次。沈辞在终点线侧面无障碍区,折叠毯子盖在腿上,秒表握在手里。今天场边多了其他队的康复师和教练,但谢不言只看见沈辞的身影。

发令枪响。

半决赛步频更快,栏间三步的间距比预赛压缩了半成。第一个人在他右侧——预赛另一组的第一。谢不言没有看他,控制自己的节奏,前三栏稳稳压在沈辞给的步频表上。第四栏落地时他把呼气节奏延长了零点三秒——沈辞昨天调整的参数。第五栏身体没有侧偏。第七个栏架——他跨过去时余光扫到场边。沈辞没有喊任何指令,只是轮椅往前倾了一点。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步频正常。最后一个栏。冲线。小组第一,晋级决赛。

赵岩在场边把秩序册攥成了纸筒,小林直接蹦起来。谢不言没有看成绩,从终点线往回走,走到第七个栏架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道面。去年他在这里摔倒,跟腱发出闷响。今天他站在这——站着,不是趴着。

轮椅碾过跑道的声音由远及近。沈辞从场边摇过来,把秒表翻给他看——数字像一串密码铺满屏幕,栏间步频全部在误差范围内。只有第四栏到第五栏的落地角度飘了零点一度。谢不言知道沈辞指给他看的意思是“这个零点一明天决赛要收掉”。

“小组第一。决赛明晚最后一项——排到快十点。”

“明晚那时你右手的疲劳正好到峰值。”谢不言说。今天沈辞记了整整一天数据,右手指尖明显比昨天僵。

谢不言:“今晚回去不准再翻日志,做手法”沈辞没有反驳。傍晚康复室灯又亮起,老周送来姜茶,绿萝叶片上凝着水珠,第五片新叶已经和老叶一样深绿。

谢不言蹲下来握住沈辞的右手,从腕横纹往上推。沈辞看着自己的指尖——昨天起笔茧的位置隐隐泛白,但不再发抖。“明天决赛前热身区里你的步幅控制要比今天更收一点。跟腱在晚上体温偏低,前两组栏——”

“你只管记就好。”谢不言拇指按在他腕内侧停住,“今晚早睡,明天你坐场边看我跑完最后一枪。”

锦标赛第三天。决赛夜。晚上九点四十分,距离发令枪还有约十五分钟。室内田径馆穹顶灯光全部亮起,坐席比前两天密了几排,终点线侧面那块无障碍区被灯光照得雪亮。

沈辞推动轮椅慢慢靠近终点线,找到第一排扶栏前的高度落差恰好让他看清整条直道和弯道前面的第七个栏架。他把折叠毯子铺好在膝盖上,秒表归零,血压计放在随队急救包最上层但没有打开。右手腕内侧贴着今天谢不言重新给他换过的肌贴,交叉加固,边缘压得和他脚踝上那条一模一样。微涩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

热身区里谢不言正在做最后一组高抬腿。右腿抬起时跟腱的酸胀感在赛前熟悉的范围内——不是疼,是准备。赵岩在旁边反复搓他那本卷成筒状的秩序册,老周把谢不言的备用钉鞋搁在长椅边上人却一歪一歪走到热身区出口,朝终点线方向远远望了一眼——从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沈辞轮椅金属框架反射的一小片光。

十点整检录完毕。谢不言走向起跑区。第四道——和去年倒下的那场决赛同一道次。

他蹲下来,手指撑在起跑线后。右脚蹬在起跑器上,跟腱被肌贴稳稳裹着,脚踝的交叉锁跟术贴从脚背绕到小腿。他不需要低头检查——出门前沈辞已经在公寓楼下捏过他的鞋帮,那个力道留在鞋面上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发令枪响。

第一栏。他的反应时间比半决赛更快,跨过去时落地角度半度以内。第二栏、第三栏节奏完全压在沈辞这几天反复给他校准的步频区间里。第四栏落地——他主动微调呼气节奏,零点三秒延长,和昨天一模一样。第五栏身体轨迹没有偏。第六栏。场边各队的教练都在喊,他耳鸣里滤掉所有声音只留一个方向——终点线侧面。第七个栏架在前面。他跨过去时余光扫到沈辞轮椅没有前倾,没有喊任何指令,只是秒表举得很稳。步频正常。第八栏——最后一个栏。

他跨过去。

冲线。电子计时板跳出一串数字。全场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哗地涌回来。赵岩手里那本秩序册终于彻底被攥成了抹布,小林直接飙出了海豚音,老周从热身区出口蹭地站起来又坐回去——那条瘸腿打了几十年弯,今天差点忘了该怎么弯。

谢不言站在终点线后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在深红色橡胶颗粒上。他没有看计时板。他回头——沈辞的轮椅还停在终点线侧面无障碍区,秒表握在手里。和预赛不同,这次拇指已经按停了。沈辞把秒表翻过来——屏幕上的数字比官方成绩多几位。栏间步频,全程落地角度偏差,每一步都被这块小小的表记着。

谢不言慢慢蹲下,扶住沈辞轮椅的扶手——被拇指磨掉漆的那块金属。和六十多天前在康复室里第一次蹲下来握住他脚踝时一样。

“第几。”

“第一。”

“沈辞。”

“嗯。”

压在身上的枷锁轰然碎裂,长长舒了一口气,唇角大幅度扬起,笑得热烈又霸道,只剩少年独有的桀骜洒脱,肆意又耀眼。

他的少年啊就应该这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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