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处

决赛结束后,赛场里的人渐渐散了。小林被赵岩拎去尿检,苏敏在收拾随队急救箱,老周把备用钉鞋仔细擦好放进鞋袋。谢不言推着沈辞的轮椅走出田径馆。

外面很安静。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深夜的凉意,和康复室凌晨三点的风一样。沈辞膝盖上盖着那条深灰色折叠毯子,秒表放进随队包最外层,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一整天的握笔和秒表,腕内侧又在发紧。谢不言看到了但没有马上给他按——他先把轮椅推到田径馆门檐下避风处,然后蹲下来握住沈辞的右手腕,用三级力道慢慢推了几下。

“你今晚跨第七个栏的时候,我身边有几个其他队的教练在说话。他们说‘这个伤后复出的节奏不像刚做完手术’。他们不知道你的训练数据在这里。”沈辞轻轻抽出被按着的手反盖住谢不言的手背。

“苏敏刚才问我——以后你的手法要升级到六级,我的跟腱要不要也列入长期计划。我跟她说,已经是了。”他低头看着谢不言握在自己腕上的拇指,声音放轻。

远处小林尿检完跑回来隔着停车场大喊“师哥你去哪儿?等等,哎呦!”

赵岩一巴掌拍过去“别吵他们在说话。”

回程的队车上,小林靠着车窗睡着了,老周坐在前排和一个相熟的裁判聊天。赵岩坐在谢不言旁边后排,沉默了一会儿说:锦标赛过后就是冬训。你用成绩证明了自己,但他只关心一件事——看着沈辞独自坐在靠窗位置,轮椅上盖着那条深灰色毯子,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侧脸。“队里可以特聘编外康复师常驻。不是在康复中心等——是随队。”

沈辞没有回头。“我已经签过随队文件了。”

赵岩说不是这种随队,是长期的、赛季全程。谢不言没有替他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沈辞等着他自己决定。路灯继续一盏一盏掠过,沈辞握住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让我想一下。”

回到康复室已经接近凌晨。今晚所有的灯都还亮着——绿萝叶片上老周傍晚临走前浇透了水,水珠凝在叶尖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第五片新叶已完全伸展,旁边又冒出一枚嫩绿的芽。谢不言把沈辞的轮椅停在老地方,然后走到他对面蹲下来。

“你今天决赛前在检录室最后一个人低头想什么。”

沈辞说在想第一次在康复室见到谢不言的情形——他拄着肘拐站在门口,吼“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凭什么让我信你”,而自己把病例合上放在膝盖上后退了半米。“我就是在想,那时候我退后半米,今天你在终点线后第一件事是往我这边跑。挺好的。”

谢不言看着他——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凌晨康复室的灯光里没有躲开。他说:“明天早上不用来。后天也不用。锦标赛结束,你该休息。”沈辞说没有训练计划,那他来做什么。谢不言说:“来看我。不用计时。不用写病例。就看。”

沈辞沉默了很久。窗外斑鸠在凌晨是不叫的,但绿萝的新芽正在慢慢展开。他说了一声好。

锦标赛结束后第二天。谢不言没有训练,康复室的门仍开着。今天没有训练计划,没有秒表,没有病例本。沈辞用轮椅摇到器材室拿出喷壶给绿萝浇水——水温是谢不言提前兑好的微温。他浇得很慢,每片叶子都淋了一遍,新叶和芽点也细细润过。

“你刚才说赵教练提的随队。赛季全程——我考虑过了。我需要一个条件。”

谢不言靠过来。沈辞说康复室不能关。三年里康复室一天都没锁过,因为随时可能有术后病人找过来。他不要求常驻队里,只是每次随队回来需要有人帮他把器材室弹力带按颜色排好——他够不到最顶层。

“我帮你排。”

“还要有人在器材室门口放两杯姜茶。”

谢不言听见门外有轮椅拐杖声:老周大概正一歪一歪推着器械车出去采购。他点头说老周每天都放。沈辞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绿萝新芽,说还需要一个——他停住了。窗台上日历本不知什么时候被苏敏翻到了新一页,画圈标的是下周,旁边批注:复诊。他抬起头看着谢不言。“需要你陪我去复诊。每年都是我自己去,今年你在。”

谢不言停顿了很短一瞬。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沈辞推轮椅扶手上——被拇指磨掉漆的那块金属。“以后每年都在。你那个复诊号可以绑亲属。”

沈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谢不言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伸手把谢不言后颈一片落进来的碎屑拂掉:“是叶片渣。老周刚才浇绿萝溅的——你进来半天没人帮你拿。”

门外走廊里,老周推着器械车慢慢走过。左腿迈出去,右腿拖上来,一轻一重。从康复室门口经过时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沈辞轮椅在窗边,谢不言站在他旁边,绿萝新叶上的水珠反射着晨光。他没说半句话,只是把两杯姜茶轻轻放在矮桌上,和六十多天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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