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们的时间
锦标赛结束后第三天。康复室照常开门。
谢不言到的时候，沈辞没有坐在窗边，轮椅停在器械柜前面，膝盖上放着谢不言的训练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锦标赛决赛的数据，笔迹工整。他没在写字，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数字。
“你不是说今天不训练，不用来吗。”沈辞合上日志。
“不是训练才来。”谢不言走进来，把背包放在门口，手里拎着食堂的包子和豆浆，“今天周一。康复中心正常上班，你还得出门诊。”
沈辞接过豆浆，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热气从杯口升上来，镜片蒙了一层薄雾。他说：“今天门诊排了三个术后病人。苏敏上周就把病历发我了。”
“所以我来帮你。”谢不言蹲下，把器械柜抽屉一个个拉开检查，“弹力带按颜色排好了，顶层够不到的东西我帮你挪下来。下午病人来了，你右手省着点用。”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沈辞，“老周呢。”
“器材室清点。他说上午不在。”
谢不言站起来，把器械柜最上层那几卷没拆封的新肌贴拿下来放在中层，再把抽屉里积了灰的一盒废弃秒表电池清理出去。整个过程和他在赛前检查轮椅时一样——每样东西都要过一遍。做完之后，他靠在器械柜旁边喝自己那杯豆浆，和沈辞一起把早饭吃完了。
上午九点，第一个病人来了。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年轻男孩，拄着肘拐被家人推进来，看见沈辞坐在轮椅上明显愣了一下。
沈辞没有管那个眼神。翻开病历，语气和第一天对谢不言时一模一样。从术后天数问到固定角度，每一句都刚好切进病人最不敢使劲的位置。男孩疼得龇牙，沈辞刚要抬手示范关节松动角度，谢不言已经从旁边站起来了——他去器材室推来一面带轮子的落地镜，放在治疗床边，角度刚好让病人看见自己勾脚的幅度。
“让他自己看。比你说更清楚。”
沈辞看看镜子，点点头，继续带着病人做了一组主动活动。等病人拄着拐杖离开时，沈辞才低声说：“镜子的角度，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你教我本体感觉重建。你说本体感觉坏掉的人要靠视觉代偿。”谢不言洗手，“镜子我本来想放在康复室，后来想——你门诊也用得上。”
沈辞没有说话，但他在下一个病人进来之前，自己把轮椅往镜子方向挪了一点。中午老周推着器械车回来，探头看见矮桌上放着两杯姜茶——不是他自己放的。谢不言正在旁边擦哑铃，见他进来，举了举手里的抹布：“姜茶是我泡的。你的茶包在器材室左边抽屉，我翻到了。”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歪一歪地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茶包放右边。左边是空盒——你泡的是三年沉底的老姜。”谢不言愣了一下，低头看杯底。辣得他眼眶发酸。
下午，苏敏来拿月度器材清单。看见谢不言蹲在走廊里清点弹力带，她踩着高跟鞋停在他旁边。“你这几天天天都来。锦标赛结束了，你不休息？”
“康复室不休息。”谢不言把弹力带按颜色码好，站起来。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新的表格。“下个月器材申请表。你帮他填——他右手写了三年，休息一下。”
谢不言接过表格。抬头写着“康复中心器材申报表”，最后一行是康复师签名栏。他说：“他会签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但你可以帮他填前面的。”苏敏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笃笃笃渐行渐远。谢不言把表格放在矮桌上，继续清点弹力带。
周二，沈辞的右手又有点紧。
连着两天的门诊加手法治疗，旧患处的肌贴在午后就卷了边。下午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谢不言把他的手拉过来，拇指沿着腕横纹往上推，三级力道。
“不是说好了省着用吗。今天第三个病人，你给他示范的时候不该用右手抗阻，该叫我。”
沈辞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被推得微微发红的皮肤。“那个病人术后粘连严重，力道差一级就揉不开。你当时在器材室——”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谢不言的手法忽然变了——不是三级，是四级。拇指压下去，力道均匀，沿着肌腱的方向慢慢推开。谢不言说：“下次叫我。不管在器材室还是在走廊——叫我。你的六级到了，我的手也该跟上。差那一点力道我来补。”
沈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谢不言给自己推拿——那双握过壶铃、推过哑铃、在锦标赛起跑线上撑过地面的手正按在他曾经无人管的旧伤上。三年，没有人问他右手疼不疼。现在每天有人问。
“赵教练上午打电话来。冬训名单定了，随队康复师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他反握住谢不言的手腕，力道很轻。谢不言停了一下继续推，问：“你怎么回的。”沈辞说：“我说——等器材室弹力带排好了就去。”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傍晚，谢不言把器材申报表放在沈辞面前。前面十几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力带和肌贴的型号数量，字迹是谢不言的——不算工整。沈辞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三年里所有病历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但今天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再发抖。
谢不言到的时候，沈辞没有坐在窗边，轮椅停在器械柜前面，膝盖上放着谢不言的训练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锦标赛决赛的数据，笔迹工整。他没在写字，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数字。
“你不是说今天不训练，不用来吗。”沈辞合上日志。
“不是训练才来。”谢不言走进来，把背包放在门口，手里拎着食堂的包子和豆浆，“今天周一。康复中心正常上班，你还得出门诊。”
沈辞接过豆浆，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热气从杯口升上来，镜片蒙了一层薄雾。他说：“今天门诊排了三个术后病人。苏敏上周就把病历发我了。”
“所以我来帮你。”谢不言蹲下，把器械柜抽屉一个个拉开检查，“弹力带按颜色排好了，顶层够不到的东西我帮你挪下来。下午病人来了，你右手省着点用。”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沈辞，“老周呢。”
“器材室清点。他说上午不在。”
谢不言站起来，把器械柜最上层那几卷没拆封的新肌贴拿下来放在中层，再把抽屉里积了灰的一盒废弃秒表电池清理出去。整个过程和他在赛前检查轮椅时一样——每样东西都要过一遍。做完之后，他靠在器械柜旁边喝自己那杯豆浆，和沈辞一起把早饭吃完了。
上午九点，第一个病人来了。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年轻男孩，拄着肘拐被家人推进来，看见沈辞坐在轮椅上明显愣了一下。
沈辞没有管那个眼神。翻开病历，语气和第一天对谢不言时一模一样。从术后天数问到固定角度，每一句都刚好切进病人最不敢使劲的位置。男孩疼得龇牙，沈辞刚要抬手示范关节松动角度，谢不言已经从旁边站起来了——他去器材室推来一面带轮子的落地镜，放在治疗床边，角度刚好让病人看见自己勾脚的幅度。
“让他自己看。比你说更清楚。”
沈辞看看镜子，点点头，继续带着病人做了一组主动活动。等病人拄着拐杖离开时，沈辞才低声说：“镜子的角度，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你教我本体感觉重建。你说本体感觉坏掉的人要靠视觉代偿。”谢不言洗手，“镜子我本来想放在康复室，后来想——你门诊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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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没有说话，但他在下一个病人进来之前，自己把轮椅往镜子方向挪了一点。中午老周推着器械车回来，探头看见矮桌上放着两杯姜茶——不是他自己放的。谢不言正在旁边擦哑铃，见他进来，举了举手里的抹布：“姜茶是我泡的。你的茶包在器材室左边抽屉，我翻到了。”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歪一歪地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茶包放右边。左边是空盒——你泡的是三年沉底的老姜。”谢不言愣了一下，低头看杯底。辣得他眼眶发酸。
下午，苏敏来拿月度器材清单。看见谢不言蹲在走廊里清点弹力带，她踩着高跟鞋停在他旁边。“你这几天天天都来。锦标赛结束了，你不休息？”
“康复室不休息。”谢不言把弹力带按颜色码好，站起来。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新的表格。“下个月器材申请表。你帮他填——他右手写了三年，休息一下。”
谢不言接过表格。抬头写着“康复中心器材申报表”，最后一行是康复师签名栏。他说：“他会签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但你可以帮他填前面的。”苏敏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笃笃笃渐行渐远。谢不言把表格放在矮桌上，继续清点弹力带。
周二，沈辞的右手又有点紧。
连着两天的门诊加手法治疗，旧患处的肌贴在午后就卷了边。下午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谢不言把他的手拉过来，拇指沿着腕横纹往上推，三级力道。
“不是说好了省着用吗。今天第三个病人，你给他示范的时候不该用右手抗阻，该叫我。”
沈辞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被推得微微发红的皮肤。“那个病人术后粘连严重，力道差一级就揉不开。你当时在器材室——”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谢不言的手法忽然变了——不是三级，是四级。拇指压下去，力道均匀，沿着肌腱的方向慢慢推开。谢不言说：“下次叫我。不管在器材室还是在走廊——叫我。你的六级到了，我的手也该跟上。差那一点力道我来补。”
沈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谢不言给自己推拿——那双握过壶铃、推过哑铃、在锦标赛起跑线上撑过地面的手正按在他曾经无人管的旧伤上。三年，没有人问他右手疼不疼。现在每天有人问。
“赵教练上午打电话来。冬训名单定了，随队康复师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他反握住谢不言的手腕，力道很轻。谢不言停了一下继续推，问：“你怎么回的。”沈辞说：“我说——等器材室弹力带排好了就去。”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傍晚，谢不言把器材申报表放在沈辞面前。前面十几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力带和肌贴的型号数量，字迹是谢不言的——不算工整。沈辞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三年里所有病历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但今天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