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绿萝
走廊里，谢不言遇见了老周。
老周是康复中心的器材管理员，六十岁，瘸了一条腿。走路的时候左腿先迈出去，右腿再拖着跟上，身子跟着一歪一歪的。他推着一辆器械车，上面放着弹力带和平衡垫，车轮子吱吱呀呀地响。
看见谢不言，老周停下来。
“第一天？”
“第二天。”
老周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嘴角、额头，每一道都很深。看不出是笑纹还是苦纹。
“沈医生手法重。”老周说。
谢不言没接话。
“他给所有人做手法都重。”老周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效果也好。整个中心，他手上活最好。”
谢不言想起沈辞手指的力道。精准，分毫不差。对每一块肌肉都了如指掌。
“他的腿……”谢不言开了口，又停住。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谢不言觉得老周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三年前出的车祸。”老周把器械车往前推了一步，轮子又吱呀一声，“出事之前，他是骨科的主治医师。整个医院最年轻的骨科主治。”
老周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器械车推进了康复室隔壁的器材间，门关上了。
谢不言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康复室的门，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沈辞已经走了。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治疗床上，照在墙角那盆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盆土是湿的，刚刚浇过水。
谢不言想起沈辞轮椅扶手上那块被拇指磨掉漆的金属“三年吗？”
每天七点到。
他转身，拄着肘拐往门口走
下午三点，谢不言在家。
他住的是队里分配的公寓，一室一厅，不大。客厅的茶几上堆着运动饮料的空瓶子和几本翻旧了的田径杂志。电视机顶盒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红的。
他没开电视。
他在翻东西。
柜子深处，最底层，压在一摞旧训练服下面。他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黄褐色的，被压得有些变形。封口处粘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泛黄，边缘翘起来。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谢不言”。
三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谢不言把信封拿在手里。手指摩挲过那三个字。
他把信封塞回柜子深处。旧训练服重新压上去。柜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肘拐靠在墙上。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地，一粒一粒的。
他的右脚踝还在发烫。
沈辞碰过的地方，那种灼热感一直没退。
他伸手摸了摸跟腱。皮肤是热的。疤痕微微凸起，指尖能摸到那道凸起的轮廓。
“别咬自己。”
沈辞昨天说的话，忽然冒出来。声音不大，语调很平。但谢不言记得那只手拉开他手腕的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牙印已经消了，但那个被拉开的位置，他记得。
他站起来，拄着肘拐走到窗边。
楼下的马路上有人牵着狗走过。狗是黄色的，尾巴翘得很高。人走得慢，狗也走得慢。阳光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不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闹钟。
闹钟列表里已经有一排时间：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九点训练，三点训练……
他点开“新增闹钟”。
时间调到六点半。重复：每天。标签：康复。
然后他又设了一个。
时间：六点五十。
标签留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边。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
第三天，谢不言到的时候，沈辞已经在康复室里了。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喷壶，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水雾从壶嘴里喷出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子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
晨光照进来，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
谢不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沈辞浇水的动作很慢。喷壶倾斜，水雾均匀地洒过每一片叶子。他转动轮椅，换了一个角度，把喷壶伸到绿萝的另一侧——那边的藤蔓垂得最低，快要拖到地上了。
他的手指按着喷壶的扳机，力道均匀。水雾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谢不言看着他的手。
修长，指节分明，腕骨突出。握住喷壶的时候，手背上有青筋微微浮起。这双手昨天按在他的跟腱上，力道一层一层渗进去，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现在这双手在浇花。
沈辞浇完了。他把喷壶放在窗台上，轮椅后退了半米，停在阳光里。他偏过头，看了看绿萝的叶子。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影子。
他转过来。
谢不言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康复室对视了一瞬。
“进来。”沈辞说。
谢不言走进去。
“躺下。”
他躺下。治疗床的人造革还是冰凉的。昨天被他捏出的那几道褶皱还在，没有弹回去。
沈辞的手按上来。
和昨天一样。温度偏低，力道精准，一层一层渗进去。
疼。
但谢不言今天没有抓床沿。
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下，贴着人造革。手指微微蜷曲，但没有用力。
沈辞的手法比昨天更进了一步。关节活动度的角度又加大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的差距，在谢不言的跟腱上，是疼痛的几何级增长。
他的呼吸变了。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沈辞的手没有停。
四十分钟。
和昨天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沈辞收手，退到矮桌旁边。拿起病例本，翻开，拔掉笔帽。
“你昨天……”
谢不言的声音从治疗床那头传来。
沈辞的笔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的。”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脚踝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没有看沈辞。
“七点到。我记住了。”
沈辞没有说话。
谢不言站起来，拄着肘拐往门口走。经过矮桌的时候，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那盆绿萝。养了多久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
“三年。”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谢不言的手握了握肘拐的把手。
他走出康复室。
走廊很长。拐杖敲在塑胶地板上，吱呀，吱呀，吱呀。
身后，康复室里，沈辞的笔落在纸上。
沙沙沙。
写了一半，停了。
又继续写。
窗台上，绿萝的叶子上，水珠还在。被阳光照着，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三年。
每天早上七点。
一个人。一盆绿萝。
和一双被拇指磨掉漆的轮椅扶手。
老周是康复中心的器材管理员，六十岁，瘸了一条腿。走路的时候左腿先迈出去，右腿再拖着跟上，身子跟着一歪一歪的。他推着一辆器械车，上面放着弹力带和平衡垫，车轮子吱吱呀呀地响。
看见谢不言，老周停下来。
“第一天？”
“第二天。”
老周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嘴角、额头，每一道都很深。看不出是笑纹还是苦纹。
“沈医生手法重。”老周说。
谢不言没接话。
“他给所有人做手法都重。”老周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效果也好。整个中心，他手上活最好。”
谢不言想起沈辞手指的力道。精准，分毫不差。对每一块肌肉都了如指掌。
“他的腿……”谢不言开了口，又停住。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谢不言觉得老周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三年前出的车祸。”老周把器械车往前推了一步，轮子又吱呀一声，“出事之前，他是骨科的主治医师。整个医院最年轻的骨科主治。”
老周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器械车推进了康复室隔壁的器材间，门关上了。
谢不言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康复室的门，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沈辞已经走了。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治疗床上，照在墙角那盆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盆土是湿的，刚刚浇过水。
谢不言想起沈辞轮椅扶手上那块被拇指磨掉漆的金属“三年吗？”
每天七点到。
他转身，拄着肘拐往门口走
下午三点，谢不言在家。
他住的是队里分配的公寓，一室一厅，不大。客厅的茶几上堆着运动饮料的空瓶子和几本翻旧了的田径杂志。电视机顶盒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红的。
他没开电视。
他在翻东西。
柜子深处，最底层，压在一摞旧训练服下面。他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黄褐色的，被压得有些变形。封口处粘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泛黄，边缘翘起来。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谢不言”。
三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谢不言把信封拿在手里。手指摩挲过那三个字。
他把信封塞回柜子深处。旧训练服重新压上去。柜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肘拐靠在墙上。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地，一粒一粒的。
他的右脚踝还在发烫。
沈辞碰过的地方，那种灼热感一直没退。
他伸手摸了摸跟腱。皮肤是热的。疤痕微微凸起，指尖能摸到那道凸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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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牙印已经消了，但那个被拉开的位置，他记得。
他站起来，拄着肘拐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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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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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沈辞浇水的动作很慢。喷壶倾斜，水雾均匀地洒过每一片叶子。他转动轮椅，换了一个角度，把喷壶伸到绿萝的另一侧——那边的藤蔓垂得最低，快要拖到地上了。
他的手指按着喷壶的扳机，力道均匀。水雾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谢不言看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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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的手没有停。
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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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的笔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的。”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脚踝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没有看沈辞。
“七点到。我记住了。”
沈辞没有说话。
谢不言站起来，拄着肘拐往门口走。经过矮桌的时候，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那盆绿萝。养了多久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
“三年。”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谢不言的手握了握肘拐的把手。
他走出康复室。
走廊很长。拐杖敲在塑胶地板上，吱呀，吱呀，吱呀。
身后，康复室里，沈辞的笔落在纸上。
沙沙沙。
写了一半，停了。
又继续写。
窗台上，绿萝的叶子上，水珠还在。被阳光照着，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三年。
每天早上七点。
一个人。一盆绿萝。
和一双被拇指磨掉漆的轮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