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日志

第八十五天。冬训结束后的第一个休息日,康复室还是亮着灯。

谢不言到的时候没有背包、没有肌贴、没有弹力带,只带了一袋食堂新出的素馅包子。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两本日志——左边,第一本康复日志,边角磨出白痕的旧硬壳本,翻开停在谢不言术后踝关节背屈不到百分之四十那天;右边,锦标赛至今的新训练日志,最后一页纸还留着昨天的训练数据。

“你在对比数据。”

“从百分之四十到赛季纪录。”沈辞把两本日志并排摊在膝盖上给谢不言看。一样的笔迹,修长而微微倾斜的数字纵贯了整整两个秋天。

谢不言接过旧本子。第一天:关节活动度百分之四十,疤痕暗红色,沈辞在评估栏旁边写着“跟腱修复后本体感觉重建的时间窗口”。他翻到中间——步态训练第一天,谢不言撑着助行器走了整整六分钟。笔迹稳得像尺子量过,但日期旁边有一小团淡淡的模糊印迹。不是晕开的墨,是水渍。

“这里,第一天步态训练。你的笔迹有一点糊。”

沈辞低头看着那团水渍。那天下班后回到器材室坐到很晚,翻开本子想写第二天的训练计划时,手指还没碰到纸面先落在这一行日期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把纸面沾湿了。现在谢不言指着它问是不是水。沈辞说是水。停了停,又说:“是在器材室,那天不太舒服。”

他在那个独自一人的夜里头一回分不清自己还能不能陪这个病人走到步态训练的最后。现在他把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的记录不是数据,是锦标赛决赛后补写的一行字:伤后首赛季全程竞赛负荷达标。原来模糊的那团水渍旁边,有一行新墨迹尚未干透:今日复查——稳定。

谢不言把那本边角磨白的旧日志轻轻放在绿萝旁边,拿起沈辞手边正在用的新日志,翻开今天这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几个铅印项目和沈辞给自己留的批注空位。他从沈辞指尖抽出笔,在今晚那栏写了两个字:到场。

“以后每一本日志,最后都会到我手上。每一本,我都写这两个字。”

沈辞低头看着新旧两本日志并排放在膝盖上,窗外斑鸠叫了两声。他拿起笔,在今晚那栏“到场”旁边又补了一行——“康复师:沈辞”。

谢不言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沈辞的签名出现在同一栏下方。矮桌上老周的保温壶还冒着热气,窗台上两盆绿萝都在长。

以后每一本日志,最后都会到他手上。每一本,他都写这两个字,而沈辞都会在自己名字旁边签上同一个日期。就从这个休息日开始。

冬训调整期第一天,谢不言没有训练。

但他还是六点半到了康复中心。门口的坡道上落满了梧桐叶,被晨风吹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自动门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映出他手里拎着的袋子——食堂新出的素馅包子,和两杯豆浆。

康复室的门开着。沈辞已经到了。

沈辞没坐在窗边轮椅停在器械柜前面,膝盖上放着那本边角磨出白痕的旧日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今天调整期,不用训练。”

“我知道。”谢不言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矮桌上,“不是训练才来。”

沈辞把旧日志合上。谢不言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深灰色T恤,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轮椅扶手上搭着那条深灰色折叠毯子,叠得比平时更方正。

“你今天要出门。”

“九点,去医科大学。有个康复医学的讲座。”沈辞把日志放进器械柜抽屉,“苏敏上周帮我报的名。”

谢不言把豆浆递过去。“几点结束。”

“十一点半。”

“我去接你。”

沈辞握着豆浆杯的手停了一下。“不用。有公交——”

“我去接你。”谢不言已经拿出手机在看路线,“医科大学南门,十一点半。你在门口等我。”

沈辞没有再说“不用”。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热气扑在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过了一会儿,“南门往左拐有个坡道。轮椅上去有点陡。”

“那就往右拐。右边是平路,多走五十米。”谢不言把手机锁屏,站起来,“你上次说右边那条路有银杏树。”

沈辞抬起头。他说过一次——很久以前,在器材室做手法的时候,随口提过医科大学的银杏树。那时候谢不言正在给他的右手腕推拿,力道三级。他以为那句话被淹没在拇指按压的节奏里了。

结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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