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案例报告

十一点二十分,谢不言站在医科大学南门口。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南门往右拐的那条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边缘泛着金边。路上没有坡道台阶,轮椅可以平着走。谢不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水——沈辞讲了一上午,嗓子一定干。

十一点三十五分,沈辞的轮椅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从坡道上慢慢摇下来,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膝盖上放着公文包,里面装着讲座资料。身后有几个年轻的学生跟他道别——沈老师再见。沈辞点了一下头,轮椅继续往前。

沈辞看见了谢不言。

银杏树下的那个身影站得很直,手里拎着水,右脚的鞋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

谢不言走过去,把水递给他,拧开盖子。“嗓子干不干。”

沈辞接过去喝了一口。“还好。讲了两个小时,中间有茶歇。”

“你讲了两个小时。”谢不言接过他膝盖上的公文包挂在轮椅推手上,“讲什么。”

“运动康复中的本体感觉重建——你当案例。”沈辞的声音和平时交代训练计划时一模一样,但他低头拧水瓶盖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们问我为什么病人能这么快恢复竞赛负荷。我说因为病人配合。”

谢不言推着轮椅沿着右边的平路慢慢走。银杏叶在头顶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辞的肩膀上,落在谢不言握着轮椅推手的手背上。他说:“不是配合。是康复师够狠。第一天就把我摔在地上不扶。”

“那是为了——”

“我知道。每次摔倒都是一次刺激。神经需要反复刺激才能重建连接。”谢不言的声音和沈辞平时交代训练原理时一模一样。

沈辞没有说话。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谢不言伸手把叶子拿掉,继续推轮椅。医科大学到康复中心四公里。他们走了一个小时,中途沈辞想让谢不言叫车,谢不言说银杏树还没看完。他走得很慢,和很久以前推着轮椅在小路上走时一样——不交谈,只是走。

康复室。

沈辞把讲座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深蓝色硬壳本子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矮桌上。谢不言坐在治疗床边,右腿搁在床沿。

“刚才讲座怎么样。”

“还行。”沈辞把轮椅转到器械柜前面拿出肌贴开始在膝盖上撕背纸,停了一下,“他们说你的案例——术后恢复速度超过教科书模型。有几个学生在散场后追到走廊上问你是不是真的跟腱全断。还问你本人同不同意我把数据刊进下期学报。”

谢不言说同意。没等他说完,沈辞已经低头开始贴,嘴里继续重复刚才学生问他的问题:伤后七周站上起跑线是真的吗。他回答是真的——他亲眼看着他跨过第七个栏架,秒表里每一组栏间步频都还在。

“那就刊。”

沈辞撕肌贴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知道刊出去以后你的数据会被拿来当教材。以后别人问我沈老师你治过最难的不是跟腱吧,我不会说是——我会说最难是头几天他不肯躺治疗床。”

谢不言想起来第一天他确实没躺——他站着,站在门口,质问沈辞凭什么。现在却每天躺上去两次,一次给沈辞做手法,一次被沈辞做手法。伸出手握住沈辞还在撕肌贴的右手,“那就刊。第一条案例就写:病人第一天不配合,康复师用两个月让他配合了。”

沈辞抽出另一条肌贴继续低头撕。“第二条写什么。”

“康复师右手腱鞘炎三级,病人学会了推拿。”

沈辞把肌贴贴在谢不言跟腱上,拇指沿着边缘压了一遍。他说这条案例不能刊,没有对照组,样本量太小——只有一个病人,一个康复师。“不够。”谢不言问什么不够。沈辞说:“数据量。一个病人的推拿数据支撑不起医学统计——你需要学更多手法。”

谢不言想了想问他需不需要把队里其他人也纳入进来。沈辞抬头看他,说不是要更多的病人。是要这个病人——把六级练到。

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垂到地面。谢不言看着沈辞按在肌贴边缘的拇指,说:“那就练到。从今以后你的跟腱列入常规——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手法,是长期计划。”

沈辞低头继续贴,肌贴边缘压得平平整整。过了一会儿他说:“已经是了。”

傍晚,苏敏路过康复室。

她看见灯还亮着。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谢不言坐在治疗床边,两个人没有交谈。沈辞在翻开那本旧日志给谢不言看——第一天踝关节背屈不到百分之四十,今天可以勾脚到正常角度。谢不言低头看着日志上的笔迹:一样的字体旁边,今天多了一行“医科大学讲座案例——首栏确认中”。

苏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笃笃笃渐行渐远。走廊尽头,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期学报案例报告——运动康复栏,作者署名加上病人知情同意的附件。

沈辞的手机在矮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没看。

老周今天值夜班,推着器械车经过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谢不言正把当天的讲座资料按顺序排进文件夹,动作很轻;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右手搁在扶手上——手腕上肌贴是今早谢不言给他重新贴过的交叉加固,边缘压得和谢不言脚踝上那条一模一样。老周没进去,只是把两杯姜茶轻轻放在门口矮桌上,保温壶里倒出来的,热气在走廊里并排飘着。他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一歪一歪地走了。左腿迈出去,右腿拖上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