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分得清

沈辞没有等他回答。他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和第一天那样退了半米。

“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我废掉的不止是双腿。还有七年的研究成果——那些泡烂的资料,你的栏间步频分析、跟腱保护方案,全部没留。在ICU里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的腿,是问资料送到了吗。因为那是给你写的。”

他停下来。右手在毯子上轻轻攥紧又松开。

“后来苏敏把你的病例放在我桌上。她说没人敢接你的康复。你术后三周,关节活动度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我可以选择像之前所有人那样说‘风险太大,接不了’。但我接了——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止损。”

“我已经废了。但你的跟腱还没废。把你治好,是那场车祸之后唯一正确的数据。”

谢不言看着他。沈辞的语气和平时交代训练参数时一模一样,但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分不清。你看见我的轮椅,想的是‘他为了给我送资料才坐在这上面’。那不是想要——那是亏欠。你不要把职业陪伴当成别的什么。你分得清吗。”

康复室里没有人说话。绿萝叶片上的水珠凝了很久,终于滴下来,落在窗台上。

谢不言低着头。沈辞没有催他。轮椅停在退了半米的位置。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谢不言站起来。没有回答。脚步声走向门口,停下。

“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

“那我明天再来。”

谢不言走出康复室。门没有关紧,他从门缝里看见沈辞的轮椅还停在退了半米的位置,没有动。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器材室门口。老周正把保温壶里的姜茶倒进杯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推过来。谢不言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康复中心门口,他停下来。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次他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深夜,康复中心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老周推着器械车做完最后一趟巡视,走到器材室门口,发现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他探头往里看——沈辞的轮椅停在窗前,背对着门。

不是器材室的窗户。沈辞把轮椅转到了康复室,停在窗边那个他每天早上坐的位置,面前是绿萝。这次他没在写字,也没在翻日志,只是低着头,拇指慢慢摩挲着轮椅扶手上被磨掉漆的那块金属。

老周没有推门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沈,你上次跟我说有人等就回去。现在有人等——你怎么还不回去。”

沈辞没有回头。“就是有人在等,才不能回去。”他把右手举起来,“他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手腕握完。他会不会再也不问了——如果他明天真的不来了,他的跟腱状态需要日常手法维持——”

老周打断他。“你刚才讲了半天都是担心他的跟腱。担心的到底是你不回去,还是不回去之后他就真的觉得自己欠你一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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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没有说话。老周一歪一歪地走进去,把保温壶里的姜茶倒了半杯放在器材室桌上。

“你们搞医学的,分得清数据跟人吗。他给你按了这么些天的手腕,按的是你那根肌腱,还是你这个人——你分得清吗。”

老周说完就走出去了。左腿迈出去,右腿拖上来。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和第一次谢不言看到材料那晚一样——只是这次他哼的不是从前的调。

沈辞的轮椅还停在窗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内侧下午谢不言还没按完的位置,皮肤上还残留着手指温度的记忆。他把右手轻轻握在左手里。不是做手法,只是握着。

绿萝的藤蔓垂在他旁边。断口的新芽已经长成一片完整的叶子,旁边又有一个新的芽点,很小,嫩绿色。

第二天早晨,七点整。沈辞到康复室的时候灯已经亮了。谢不言站在器械柜前面,正在把弹力带按颜色码进抽屉。

“你今天来这么早。”沈辞的声音很平。

“六点半到的。老周开的门。”谢不言把最后一卷弹力带放好,关上抽屉。他转过身,走到沈辞轮椅前面停下来。他没有蹲下。

“你昨天说的亏损逻辑,我想了一整夜。你说你把我的跟腱当作止损——废掉双腿和七年研究是已发生的损失,治好我是唯一正确的数据。逻辑上没有问题。但你漏了一个变量。”

他伸出手握住沈辞的右手,拇指按在腕内侧,力道三级——和昨天该按没按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个变量是,我需要的不止是康复师。当我问你凭什么的时候,你回答了。当我需要有人在场边的时候,你来了。当凌晨三点我觉得自己是整个田径场上唯一一个跟腱断掉的人——只有你的灯还亮着。这不是数据,是沈辞。”

松开手,退后一步,蹲下来。和第一天一样。

“我分得清。第一天分不清,第一次去你公寓时也分不清——后来我去那个路口反复等那个红灯变绿,就是想确认我回来敲你门不是为了还债,不是怕你的腿成为我的包袱。你怕什么——你怕你这双腿除了数据就留不住人。可我不是因为你这双腿才来的。你就是你。昨天你说‘问完了吗’,我说没有——我想确认你不会再退半米。”

沈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刚才被按过的位置,皮肤上留着手指的温度。他伸手推着谢不言的胸口,力道很轻。“你再不退我就——”

谢不言没动。沈辞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剧烈地蜷了一下——不是推,是抓住。

“我没法站起来把你拽回来。你明知道。”

“那就拽紧点。”谢不言低头看了看他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不需要站起来。你只需要说你分得清。”

“……我分得清。”

谢不言没有再说。他伸出手把沈辞后颈一片翘起的衣领抚平,然后把他那只右手轻轻按在原处。掌心压着手背,一起贴在他胸口。沈辞的手指慢慢张开,贴住那片被压皱的布料。隔着胸腔,心跳传过来,和秒表计时键按下的节奏一样稳。

窗外斑鸠叫了,绿萝新芽被晨光照得透亮。从半米到零——这一次,他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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