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分得清吗?

讲座结束后,康复室恢复了日常。走到门口老周忽然回头叫了一声“小沈”,一顿,犹豫了片刻才把话说完:今天讲座散场,有几个外院学生在走廊聊天,说“沈老师腿不方便还来现场讲,没人帮忙资料都差点掉地上”。苏敏当场纠正过,但话还是被沈辞听见了。沈辞把资料夹递给谢不言:“学生只是无意的。”谢不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是无意,是只看到了表面。下周五你不是还想去医科大学田径场做现场讲解吗,我陪你。”沈辞:“你的训练计划不是早就排满了。”谢不言:“短训可以调,我陪你去,就是因为还有人看不到——看不到你腿不方便一样能站在跑道上。”

苏敏把投稿指南的复印件放在沈辞桌上,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第一作者写你。第二作者写他——他在案例中的知情同意级别够了。沈辞低头看着便签上最后四个字,那划掉又重写的铅笔痕迹里藏着苏敏难得的手软。她把便签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重新翻回去。谢不言从器材室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作者顺序怎么排。

“第一作者是我。第二作者——是你。”沈辞说这是医学论文。谢不言:“嗯,知道。”不是争署名,是确认沈辞排好了。截稿日期哪天,沈辞说下周五。谢不言看了看训练计划,下周四他请全天假,帮沈辞校对标点——沈辞写英文摘要时容易把连字符敲成全角。

老周推着器械车路过,探头听见这句,把保温壶里的姜茶换成温水慢慢倒了两杯。他说以前他一个人写病历写断手,现在有人帮他校对标点。谢不言纠正他:是写论文,不是病历。老周把茶杯推前一点,“一样。以前写给抽屉,现在写给人看。”

傍晚,赵岩转发了一条队医群的消息给沈辞:医科大学康复专业下学期邀请函——临床案例教学,特邀讲师。后面附了一行组委会的附注,“请沈辞老师确认是否携带合作运动员现场示教”。

沈辞看着那行附注没有立刻回复。谢不言在旁边擦秒表表面——这是他们赛场上用了整个赛季的那块。他把秒表翻过来换电池时低头随口说了一句“下次去医科大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示教需要人躺治疗床我就躺上去。需要人跨栏——那边体育馆可以现场调栏架”。

“你当是训练。”

“本来就是训练。只是换了个地方——不在康复室,在医科大学田径场。你的学生在看,我跨栏,你计时。”

沈辞:“那不是训练是上课。”

谢不言:“都一样——你教我,我做。”和第一天一样。他拧好秒表后盖,屏重新亮起。沈辞伸手接过去,拇指按在计时键上没有按下去。“第一次在康复室见到你,你问我凭什么让你信我。我回答你的那句话现在还是一样。”

“——正因为我知道再也站不起来的滋味,才不想让你也体会到。”谢不言把他当年那句原话一字不差地还给了他。然后他告诉沈辞:你已经让我重新站起来了。现在你要让更多人知道——知道一个跟腱断裂的运动员怎么重新站起来。

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到地面,被剪过的旧断口旁边又冒出一个新芽。三年。他让一个人重新站起来了。现在他也会让更多人知道。

“明年春天。”他说。

第八十八天,谢不言发现沈辞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沈辞没有旷工,没有换班,没有把康复室的门关上。他每天照常七点到,照常坐在窗边给绿萝浇水,照常在谢不言躺上治疗床时把手按在他的跟腱上。手法六级,力道精准,拇指在疤痕位置停留的时间和昨天一样、前天一样、这一整个赛季以来每一天都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训练结束后,谢不言照常蹲下来握住沈辞的右手腕。拇指刚按上腕横纹,沈辞就把手抽走了。“今天不疼。”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收进毯子下面。谢不言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那明天。”

“明天也不用。”沈辞的语气和平时交代训练计划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语调很平。但他说完就把轮椅转向器械柜,开始整理抽屉里的弹力带。背对着谢不言,右手动作很快,和整理任何一批常规器材没有区别。

谢不言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沈辞把弹力带按颜色码好,把肌贴按宽度排列,把抽屉关上又打开。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但沈辞没有回头。

“沈辞。”

“今天的训练数据记完了。你回去休息。”

“你看着我。”

沈辞的手停在器械柜的拉手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轮椅转得很慢,和每天早上从走廊那一头摇过来时一样。他抬起头,看着谢不言。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但里面有一种谢不言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从前那个还没被碰到、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什么东西,被他收回去了一点。

“我看着你了。你回去休息。”

谢不言没有走。他走到沈辞轮椅前面,蹲下来。和每一天一样。右手伸出去,握住沈辞的手腕。沈辞没有抽手,但他的手指在谢不言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抗拒。谢不言认得这个动作,每次做手法时拇指按到腕内侧肌腱最紧的位置,沈辞的手指都会这样蜷一下。那是疼痛的反应。但今天他没有用三级力道,只是握着。

“你在躲我。”

沈辞没有说话。

“不是身体躲。是这里。”谢不言把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按在沈辞胸口正中间,“你在这里退了一步。和第一天见我时退轮椅一样——你在心里退了半米。”

康复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斑鸠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绿萝的藤蔓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沈辞低头看着谢不言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指。伸手把谢不言的手从胸口拿下来——动作很轻。抬起头看着谢不言的眼睛。

“谢不言,你分得清吗。你是真的想要我——还是觉得欠我。”

谢不言的手指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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