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当众
常规赛结束后赵岩在调整训练计划，小林在隔壁道次做完基础训练跑过来。以前他都问师哥步幅怎么调、栏间节奏怎么看，今天他蹲在跑道旁边看谢不言穿钉鞋，忽然问：“师哥，你跟沈医生——在一起了吗。”
谢不言把左脚鞋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
“不是……走廊那天我也在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他说的‘是’。”小林顿了顿，“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以后我去康复室，是不是不能随便进来了。”
谢不言站起来。“康复室一直都是他的，他让谁进谁才能进。但是——”他看了小林一眼，“以后进去先敲门。”
小林立刻点头如捣蒜，跑回自己道次之前又折回来补了一句：“那我能告诉赵教练吗。”
“谁说。”
“那天走廊上所有人都在，赵教练也在。他在护士站后面喝水——你背对着他，他没吭声。”
谢不言转身看向教练席。赵岩正低头翻训练计划，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感觉到谢不言的目光，没有抬头，只是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半寸——那个位置是留给沈辞的。谢不言回过头对小林说：“他知道了。”
第九十七天，器材室。老周在修一个旧平衡垫，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比平时慢。窗外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谢不言蹲在地上整理弹力带。他按颜色分好类，把拉力衰减的旧带子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报废。两个人各自干了很长时间的活，老周忽然开口：“走廊那天我也在。你当着所有人问他，他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和我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螺丝刀一样——旧是旧，从来没弯过。”
谢不言手里的弹力带停了一下。
老周把针穿过平衡垫的防滑纹路继续缝。“沈辞这孩子我看了三年。车祸后头一年他一句话不说，每天在康复室坐着，轮椅停在窗边，看着窗外。后来苏敏给了他第一个病人——他接了。然后就一直接，接到你。”他咬断线头把平衡垫翻过来拍了拍，“三年前他一句话不说。现在他在走廊上当众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因为你问了——是因为他想答。”
谢不言把最后一卷弹力带放进抽屉。“他怕自己的腿拖累我。他觉得他是亏损——搞医学的人把什么都当成数据。我去他的亏损。他的腿不是亏损，是重量——我每天推轮椅的时候不觉得重。”
老周笑了一声，很轻很短。“那你推着就是了。轮椅又不坏——左轮轴承你上次换的油还没干。”
交流赛前五天。
谢不言在康复室做赛前最后一次全程技术训练后的手法放松。沈辞的手按在他的跟腱上，力道六级，拇指沿着疤痕推过去。肌贴刚换过，交叉锁跟，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高原气温低，赛前热身时间要比平时延长百分之二十。你右腿的跟腱在低温环境下侧向拉力会变大——已经调整了步频区间。到时我会在场边。”沈辞的声音和平时交代训练计划时一模一样。
谢不言说他知道。又说五天不算倒计时，现在该说哪天了。沈辞停了一下，把新的步频数据抄在日志空白处，然后将日志翻到扉页——那里贴着一张小标签：出发日。“票我已经取好了。两张。”
谢不言低头看着那两张票。队里统一订的大巴，但沈辞单独取了两张——靠窗联座。其中一张右上角打着“随队康复师”，另一张是纸质的，被打印机切得有一点歪斜。“为什么单独另打一张。”
“原来那张在护士站遗失了，补开收据时——顺手打了一张你的。”沈辞合上日志，“你那晚在走廊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当时回答‘是’。不是苏敏代签的，不是队医组默认的，不是随队名单上默认勾选的。是我自己取的。”
谢不言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质的车票收进自己背包夹层，再把背包拉链拉好。窗外银杏叶落尽了，但窗台上绿萝还在长。那个长在旧断口旁边的新芽今天展开成了一片完整的嫩叶
训练结束后的康复室。
谢不言刚做完最后一组弹力带抗阻，坐在治疗床边，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肌贴被汗水浸湿了边缘。沈辞在旁边整理今天的训练数据，笔尖落在日志本上，只有秒针在墙上走得均匀而细微。
走廊里传来小林的脚步声，他抱着一捆刚洗好的弹力带经过，远远喊了句“师哥——赵教练让你把队里常规赛的秩序册整理一下，放器材室桌上”。谢不言没回答，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听到了。器材室那边，老周正在修理松动的门锁，螺丝刀拧到一半停下来，把工具放在一边。
谢不言没有清场。
他放下手里的弹力带，从治疗床边站了起来。走到沈辞轮椅前面，蹲下来。和每一次训练结束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压低声音，没有避开走廊里任何一个人——小林正抱着弹力带探头往里看，老周的手还停在门锁上。
“我分得清。你分得清吗。”
沈辞的手停在日志本上，抬头看着他。从上次走廊对峙到现在，他们谁都没再提过那个问题。但他知道谢不言在等什么——不是等他说“分得清”，是等他在所有人面前说。
“你问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认真的。上次在走廊你说‘是’，但那次是我帮你问的。你说过下次你来。今天没外人——小林在走廊，老周在器材室，苏敏在诊室。都是每天从这儿经过的人。现在不说，等什么时候。”
谢不言没有起身，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蹲在原地。沈辞低头看着自己攥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腕内侧肌贴翘起了一小角，是今天被水浸湿的。他说：“我分得清。”
谢不言没有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握住沈辞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拇指轻轻按在腕内侧。微微俯身，鼻尖先蹭过，带着温热的呼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嘴唇贴在沈辞的嘴唇上。唇瓣相触的瞬间很轻，像两片软云贴在一起。
走廊里弹力带从小林手里掉了一地，他嘴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都没敢发出来。器材室里老周的螺丝刀顿在半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半掩的门又拉宽了几寸。苏敏刚从诊室出来准备关灯，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不言把左脚鞋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
“不是……走廊那天我也在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他说的‘是’。”小林顿了顿，“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以后我去康复室，是不是不能随便进来了。”
谢不言站起来。“康复室一直都是他的，他让谁进谁才能进。但是——”他看了小林一眼，“以后进去先敲门。”
小林立刻点头如捣蒜，跑回自己道次之前又折回来补了一句：“那我能告诉赵教练吗。”
“谁说。”
“那天走廊上所有人都在，赵教练也在。他在护士站后面喝水——你背对着他，他没吭声。”
谢不言转身看向教练席。赵岩正低头翻训练计划，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感觉到谢不言的目光，没有抬头，只是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半寸——那个位置是留给沈辞的。谢不言回过头对小林说：“他知道了。”
第九十七天，器材室。老周在修一个旧平衡垫，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比平时慢。窗外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谢不言蹲在地上整理弹力带。他按颜色分好类，把拉力衰减的旧带子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报废。两个人各自干了很长时间的活，老周忽然开口：“走廊那天我也在。你当着所有人问他，他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和我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螺丝刀一样——旧是旧，从来没弯过。”
谢不言手里的弹力带停了一下。
老周把针穿过平衡垫的防滑纹路继续缝。“沈辞这孩子我看了三年。车祸后头一年他一句话不说，每天在康复室坐着，轮椅停在窗边，看着窗外。后来苏敏给了他第一个病人——他接了。然后就一直接，接到你。”他咬断线头把平衡垫翻过来拍了拍，“三年前他一句话不说。现在他在走廊上当众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因为你问了——是因为他想答。”
谢不言把最后一卷弹力带放进抽屉。“他怕自己的腿拖累我。他觉得他是亏损——搞医学的人把什么都当成数据。我去他的亏损。他的腿不是亏损，是重量——我每天推轮椅的时候不觉得重。”
老周笑了一声，很轻很短。“那你推着就是了。轮椅又不坏——左轮轴承你上次换的油还没干。”
交流赛前五天。
谢不言在康复室做赛前最后一次全程技术训练后的手法放松。沈辞的手按在他的跟腱上，力道六级，拇指沿着疤痕推过去。肌贴刚换过，交叉锁跟，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高原气温低，赛前热身时间要比平时延长百分之二十。你右腿的跟腱在低温环境下侧向拉力会变大——已经调整了步频区间。到时我会在场边。”沈辞的声音和平时交代训练计划时一模一样。
谢不言说他知道。又说五天不算倒计时，现在该说哪天了。沈辞停了一下，把新的步频数据抄在日志空白处，然后将日志翻到扉页——那里贴着一张小标签：出发日。“票我已经取好了。两张。”
谢不言低头看着那两张票。队里统一订的大巴，但沈辞单独取了两张——靠窗联座。其中一张右上角打着“随队康复师”，另一张是纸质的，被打印机切得有一点歪斜。“为什么单独另打一张。”
“原来那张在护士站遗失了，补开收据时——顺手打了一张你的。”沈辞合上日志，“你那晚在走廊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当时回答‘是’。不是苏敏代签的，不是队医组默认的，不是随队名单上默认勾选的。是我自己取的。”
谢不言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质的车票收进自己背包夹层，再把背包拉链拉好。窗外银杏叶落尽了，但窗台上绿萝还在长。那个长在旧断口旁边的新芽今天展开成了一片完整的嫩叶
训练结束后的康复室。
谢不言刚做完最后一组弹力带抗阻，坐在治疗床边，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肌贴被汗水浸湿了边缘。沈辞在旁边整理今天的训练数据，笔尖落在日志本上，只有秒针在墙上走得均匀而细微。
走廊里传来小林的脚步声，他抱着一捆刚洗好的弹力带经过，远远喊了句“师哥——赵教练让你把队里常规赛的秩序册整理一下，放器材室桌上”。谢不言没回答，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听到了。器材室那边，老周正在修理松动的门锁，螺丝刀拧到一半停下来，把工具放在一边。
谢不言没有清场。
他放下手里的弹力带，从治疗床边站了起来。走到沈辞轮椅前面，蹲下来。和每一次训练结束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压低声音，没有避开走廊里任何一个人——小林正抱着弹力带探头往里看，老周的手还停在门锁上。
“我分得清。你分得清吗。”
沈辞的手停在日志本上，抬头看着他。从上次走廊对峙到现在，他们谁都没再提过那个问题。但他知道谢不言在等什么——不是等他说“分得清”，是等他在所有人面前说。
“你问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认真的。上次在走廊你说‘是’，但那次是我帮你问的。你说过下次你来。今天没外人——小林在走廊，老周在器材室，苏敏在诊室。都是每天从这儿经过的人。现在不说，等什么时候。”
谢不言没有起身，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蹲在原地。沈辞低头看着自己攥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腕内侧肌贴翘起了一小角，是今天被水浸湿的。他说：“我分得清。”
谢不言没有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握住沈辞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拇指轻轻按在腕内侧。微微俯身，鼻尖先蹭过，带着温热的呼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嘴唇贴在沈辞的嘴唇上。唇瓣相触的瞬间很轻，像两片软云贴在一起。
走廊里弹力带从小林手里掉了一地，他嘴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都没敢发出来。器材室里老周的螺丝刀顿在半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半掩的门又拉宽了几寸。苏敏刚从诊室出来准备关灯，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