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从来不是因为亏欠

吻很短暂。

谢不言退开几厘米,额头还抵着沈辞的额头,呼吸落在沈辞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抬起右手,用指节把镜片上的雾气轻轻擦掉。

“刚才那个,跟还债没关系。跟你是亏损、我是亏损、跟三年前路口那场车祸——都没关系。那个是我想。你分得清了吗。”

沈辞的眼眶红了,抿了抿嘴。他看着谢不言的眼睛——这双眼睛在三个多月前站在康复室门口质问他“凭什么”,现在蹲在面前,当着所有人吻了他。他说:“分得清了。”

小林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蹲下去把弹力带一根一根捡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老周的螺丝刀终于重新转了一圈,他把修好的门锁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苏敏静静退回诊室,把预约单翻过来继续排班,笔尖落在纸上——过了很久才写出第一个字。

沈辞低头看着谢不言还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拇指还在自己手腕上,脉搏在指腹下一跳一跳的。谢不言扶着他的手让他去摸自己的心跳,说:“你自己量——是不是比赛那一套。它从来就没骗过你,只是你自己不敢看——我从来就不欠你什么,我跑到你今天坐在这里为止,也不是为了还债。”

沈辞的拇指在谢不言心口上量了很久。他天天为他把脉、测步频,此刻隔着胸腔传来的速度,和他冲线以后一样有力、一样紊乱,只是这次不是因为跨栏。“我分得清。”

小林捡完弹力带轻手轻脚退到器材室门口。老周把他拽进去,关上门,然后自言自语说器材室没灯。小林刚想说灯明明亮着,被老周一把按住,低声说:“对,没灯。这灯不好,一闪一闪的。”小林立刻闭嘴。

走廊里只剩下谢不言和沈辞两个人。

谢不言还蹲在轮椅前面。他一只手还握着沈辞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被拇指磨掉漆的那块金属。三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走进康复室,沈辞就坐在这把轮椅上,把病例合起来放在膝盖上,往后退了半米。今天他没有退。

“以前你退轮椅,现在不退。但我要听你的声音说:谢不言不是亏欠——你刚才说反了。”

“你刚才自己已经说了。”

“你没听见,我再说一遍。从来就不欠。别人在赛道上跑是为了赢,我跨过第七个栏架以后第一反应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跟腱断了那次是这样,决赛那次是这样,走廊上刚才那十几步也是这样。所以别再说不要你。”

沈辞哽咽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谢不言把轮椅往前带了一步,像当初握他脚踝那样低头按住他三年来从未被任何人认真碰过的位置。“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给的是我想要的——不是补偿。”

“我那条右腿再疼再绷,也永远等你拿秒表把它掰开来量偏了几度。你要它,它就归你。不管你坐着、站着,还是在ICU里面给自己留一张没写完的字条——都是你的。”

沈辞摘下眼镜轻轻攥在手心。三个多月来,他在病例本上写满了谢不言的步频、落地角度、跟腱负荷,每一个数字都是他用来留住对方的证据。现在谢不言告诉他:你不必用数据留我。“……听见了。”声音很轻但谢不言听清楚了。

沈辞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擦眼角,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攥在毯子上的手指。

“三年前在ICU里醒过来,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碰我了,那条绿萝是老周端过来让我救的。他说快枯了,帮忙救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养的,就为了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谢不言握住他的手,拇指按在手腕内侧。

“你有用。你的手记了三个月的训练数据,你的手教我站起来。你说‘正因为知道站不起来的滋味’——那天我就想抱你。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抱一个刚被我吼过的人。”

沈辞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不再躲。

谢不言没有再说话。他把轮椅往后移了一点,身体前倾,一只手绕过沈辞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抱着——让沈辞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里,让他能闻到训练服上阳光和跑道橡胶的气味。

谢不言感觉到沈辞的手指慢慢攀上他的后背,没有做别的。只是抓着那件还没换下来的训练服。

窗外没有斑鸠,但绿萝藤蔓被傍晚的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走廊尽头,老周把螺丝刀收进抽屉,保温壶里的姜茶还在慢慢冒着热气。

第一百天。谢不言到康复室的时候手里除了早饭,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浅蓝色的长方形盒子,上面系着细麻绳。

沈辞的轮椅正停在窗边给绿萝浇水。看见那个盒子,他停下喷壶。“今天不训练,明天才出发去交流赛。你带的是什么。”

“一百天。”谢不言把盒子放在他腿上,“不是礼物,是个东西——觉得你应该有。”

沈辞解开麻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新的腕带,深灰色,和每天裹在谢不言跟腱上的肌贴同一种材质,但更轻薄透气。最重要的是它没有魔术贴——以前他自己单手很难绑紧。这条用的是卷绕式设计,用一只手就能戴上。盒底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谢不言写了四个字:第六条。因为从今以后,他想把右手的消耗降到最低,让他可以把更精密的力道留给腕表、笔和康复日志。

沈辞低头看着那条腕带,指尖沿着织纹摸了一遍,然后把它绕在右手腕上,一圈一圈卷紧,末端塞进夹层。戴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伸开又蜷起来——没有压迫感。

“你怎么知道这种规格。”

“问过苏敏。她说你在门诊病历里写过肌贴对长期固定不够透气。我去康复器械店找了——这种本来是给运动员用的,你不是运动员,但你记数据的手不比任何运动员差。”

谢不言伸出手把沈辞刚戴好的腕带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边缘多余的线头捻平。“一百天。以后还有一百天又一百天。每到一个我就送你一条。不是提醒你旧伤——是让你换。你右手不是损耗品,没人规定你必须把它用完。”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深灰色腕带,和谢不言脚踝上同一种颜色。他说:“明天交流赛——我会戴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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