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融入他的生活

交流赛出发前三天。

谢不言在康复室做完赛前最后一次全程技术训练的复盘,沈辞把秒表数据导出到日志上,标注好高原低温环境下的步频调整区间。两个人对着同一页纸讨论了很久——第四栏落地角度在低温下的侧向拉力变化,沈辞用红笔在图表上画了一条修正曲线,谢不言偏头看着那条线,说可以再往前推半个百分点。

训练结束已经是傍晚。

谢不言收拾好背包,把弹力带卷好放进器械柜抽屉,肌贴的废边扔进垃圾桶。沈辞在窗边把喷壶放回窗台,绿萝刚浇过水,叶片上的水珠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明天休息。后天模拟高原环境训练,大后天出发。”沈辞合上日志,“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回去早点睡。”

谢不言把背包甩到肩上。“我先送你回公寓。”

从康复中心到公寓的路走了无数遍。银杏叶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谢不言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和每天一样。

到了公寓楼下,谢不言把轮椅推进电梯,按下四楼。电梯门打开,他把沈辞推到门口,看着他从轮椅侧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那我走了。明天早上带早饭过来。”

他转身。身后没有传来关门声。沈辞的轮椅还停在门口。

“谢不言。”

他回头。沈辞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公寓里的灯光从门口斜斜照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要不进来,”沈辞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交代训练参数时一样平稳,但中间停了一拍,“今天住在这——我是说你也挺累的。”

谢不言的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截。他伸手接住,然后走回去。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沈辞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

“今晚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和第一次一样清楚。

谢不言走回来。他没有推轮椅,只是走到沈辞面前,低头看着他。从门口斜斜照出来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好。”

他走进沈辞的公寓。门在他们身后轻轻碰上。

谢不言第一次在夜晚走进沈辞的公寓——不是发烧那天,不是送资料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是沈辞请他进来。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靠墙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摞着几本专业书,旁边是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台灯。沙发上搭着那条深灰色毯子——苏敏送的锦标赛专用毯,现在每天盖在沈辞腿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从康复室那盆分出来的新株,透气保水的盆底,叶片嫩绿,叶尖凝着一颗水珠。厨房很小,但灶台干净,水池里没有积碗。

沈辞把轮椅停在客厅中央,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深灰色腕带的边缘。这公寓三年没进过外人——苏敏来送东西只在门口,老周来过一次帮忙修水管,修完就走了。刚才在门口说出那句话,用“你也挺累的”当理由,几乎耗尽了他今晚所有的勇气。现在人真的进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你随便坐。”他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在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床的公寓里不太准确。谢不言没有笑他,只是把背包放在矮桌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沈辞旁边。

“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

“看文献。写日志。”沈辞顿了顿,“浇绿萝。”

“那今天就做这些。我和你一起。”

谢不言没有说“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他只是从矮桌上拿起那盆绿萝旁边的喷壶,看了看壶身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又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和刚才沈辞说“你也挺累的”时他点那一下头一样轻。

沈辞的右手不自觉地转着轮椅扶手。他想起今天傍晚康复室里那个拥抱,想起谢不言把他拉进怀里的力道——不是照顾病人,是抱住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沈辞的手慢慢松开了腕带。“以前没让人在这里留过宿,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嗯,我又不太方便”,有时候需要帮忙,但不想让谢不言觉得来这里是来当护工的,手无意识的在抠着轮椅。

谢不言站起来,走到沈辞轮椅前面,蹲下身握住他刚才紧张得不知往哪放的手。

“我不是来当护理员的。但是如果你要帮忙,我就在旁边。你要拿架子上的东西,我帮你拿。你要从轮椅挪到床上,我抱你过去。这些不是护理——是两个人住在一起会做的事。你以前一个人做这些,现在多一个人和你轮流做。你刚才说‘你也挺累的’,那今天换我来做。”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喷壶在旁边,壶身上还沾着水珠。

“这盆绿萝浇过水了——你浇的?”

“早上浇的。”

谢不言把喷壶放回窗台。不是帮忙,只是看见了一盆刚被浇过的绿萝。

沈辞在矮桌边继续修改交流赛的步频区间。他把训练日志摊开,对照秒表导出数据用铅笔在图表上画修正曲线。谢不言坐在沙发上把队里发的高原训练手册翻完,遇到低温防护的部分念给沈辞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调低亮度的台灯,光束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九点半,沈辞合上日志。他说热水器开关在厨房右手边,毛巾在洗手台下面抽屉里。谢不言站起来,但没有立刻去卫生间。他先去厨房找到热水器开关确认水温,然后又回到客厅把沈辞轮椅转过来面对自己。

“要洗澡吗。”

沈辞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这个问题以前只有他自己问自己——在他行动不便的时候,在每次独自洗澡时小心翼翼节省力气的时候。“嗯,要洗的。我自己可以。”

谢不言“那我就给你递递衣服和毛巾。”

他先把沈辞推进卧室,把换洗衣裤和那条深灰色毯子放在床尾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推着轮椅到卫生间门口。他检查了一下地面防滑情况,把毛巾从挂架上拿下来叠放在轮椅侧袋里,把花洒开关调整到沈辞坐着能够到的高度。

“需要帮忙就叫我。我在客厅。”

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水声。他没有催,没有问,只是坐在沙发上把高原训练手册翻完。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他听见沈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说毛巾。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接过沈辞递出来的湿毛巾,把干毛巾递进去。手指碰了一下——沈辞的手指是湿的可能是刚洗完澡的缘故,骨节分明的手白白嫩嫩的很好看,指尖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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