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走了三个月把你留了下来

中午,所有装备全部整理完毕啦。两个箱子、一个随队急救包、一个便携工具箱,并排放在了器材室门口。苏敏来检查装备清单,逐项核对之后点点头,在“随队康复师”那一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齐全。

“你以前出差从没带过这么多东西。三年前那场锦标赛,你就带了一个急救包、一份资料。”苏敏把清单夹进文件夹,顿了顿调笑着说到,“这次是两个箱子、一个工具箱哦。”

沈辞低头把盖好笔帽的笔插回日志侧袋。“现在不是三年前。”

苏敏看着他,又看了看蹲在行李箱旁边正用扎带固定工具箱的谢不言。她没再说什么,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笃笃笃的声音在走廊里拖了半个节拍才渐渐远去。

下午,谢不言在跑道上完成了交流赛前最后一组全程技术训练。八栏,步频压在沈辞昨晚重新校准的高原区间上限。第四栏落地时他主动微调了呼气节奏,和上次常规赛一样;第五栏跟腱侧向拉力出现,他在空中做出调整,落地角度偏了零点二度,比上次少了一半。

沈辞的轮椅停在跑道外侧,秒表握在手里。训练结束,谢不言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颌滴落在橡胶颗粒上。沈辞摇着轮椅过来,把秒表翻给他看:第四栏到第五栏——零点二度,自主修正。

“高原低温环境下,跟腱侧向拉力会比这边大。预计第五栏偏差会升到零点四到零点五度,但你现在提前适应了自主修正的节奏。”沈辞把秒表放回随队包,“零点四度以内都在可控范围。超过零点五——”

“超过零点五我就减速。”谢不言直起身,“不是怕断——是要把完整的步频数据留给你。你大老远带两个箱子去高原,不是去看我退赛的。”

沈辞没有说话。他把秒表放回随队包,拉链拉好。过了一小会儿,低声说:“对。两个箱子。”

赵岩在场边把秩序册卷成筒状敲着大腿。小林从隔壁训练场上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汗,刚要大声嚷嚷“师哥交流赛能带零食吗”,远远看见沈辞正低头跟谢不言说什么——谢不言蹲在轮椅旁边,两个人目光就像平时定步频参数一样。他紧急刹车转向赵岩,嘴里“吧”的一声把问题吞了回去。苏敏在看台上清点队医组物资,把急救包里的绷带按宽窄重新排了一遍,顺手多放了一卷宽版。

傍晚,康复室。

训练结束后谢不言去洗澡换衣服,沈辞把训练日志最后几项数据补完。他翻到日志最后一页——之前空白的那一栏,上面端正地写着谢不言提前填好的字:到场。在“到场”旁边,他又加了一行小字:明日出发。

谢不言从更衣室回来,头发还没干透,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放下毛巾,从沈辞手里接过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到达。康复师沈辞。装备确认人谢不言。”

“装备确认人是什么职位。”

“我自己编的。以后你每次出差我都当装备确认人——随身急救包里少没少东西、秒表电池够不够、轮椅轴承上过油没有。你只管写你的步频区间,这些我负责。”

沈辞看了他一会儿。他把日志合上,放在矮桌上,然后从轮椅侧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条目:装备确认人——谢不言。抬头的工夫,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你上次说帮我多配一副备用眼镜放在床头。我已经配了。今天早上拿出来戴了一下——度数刚好。”

谢不言把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治疗床边。“你配了眼镜。什么时候。”

“上周。我自己去的眼镜店。”

谢不言没有说“你怎么不让我陪你去”。他只是在沈辞轮椅旁边坐下来,拿过他的手机,在那条备忘录下面加了一行字:下一副眼镜——一起去配。沈辞接过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他在这行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个句号。“好。”

窗外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但窗台上绿萝还在长,藤蔓垂到地面,被剪过的旧断口旁边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深绿色,和周围的老叶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手机放回侧袋。明天出发,但今晚康复室的灯还可以再多亮一会儿。矮桌上那两杯姜茶已经从冒着热气慢慢变温,保温壶里还有大半壶——老周下午走之前加满了水,说“明天你们带在路上喝”。苏敏踩着高跟鞋经过门口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轮子在走廊留下一串轻响,渐行渐远。

转眼到了出发当天凌晨沈辞又醒了。

床头电子钟跳到凌晨两点五十一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睁开眼睛——三年形成的生物钟,不是失眠,是身体记得那个从ICU转出来的凌晨,独自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的时刻。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谢不言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被子盖到胸口,右手搭在枕头边缘,离他的肩膀只隔了几厘米。床头柜上放着两副眼镜——一副沈辞的,一副谢不言上周新配的备用镜。两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镜片反射着电子钟微弱的蓝光。

沈辞没有开灯。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着谢不言的侧脸。从跟腱断裂那天被抬上担架,到刚才睡前两个人一起把交流赛的装备清单核对完最后一遍——这个人在他旁边睡了整整一晚。没有半夜离开,没有只送到门口。

沈辞忍不住伸出手,指腹隔着空气悬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谢不言的眉骨上。眉毛,眉峰,微微凹陷的太阳穴。他沿着侧脸的轮廓慢慢往下,到颧骨,到下颌线。谢不言的呼吸始终平稳,没有醒。他的拇指最后停在谢不言的嘴唇上,很轻,轻得像他每晚给绿萝喷水时雾珠落在叶片上那样——不敢用力,怕惊醒,但又舍不得拿开。

三年。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躺在自己旁边,更不会有人让他敢这样伸手去碰。从第一天退后半米,到刚才把这个人留在自己床上——这条手臂伸出去的距离,不到一臂,他走了三个月。

谢不言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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