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新赛季

谢不言接过笔,在那张便签上写了今天的日期。

窗外银杏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但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长——从三年前沈辞在ICU床头柜上接到那盆“快枯了”的绿萝开始,到康复室窗台上分出来的分株,到谢不言公寓里那盆用透气保水盆底的新苗,它一直在长。

康复室的灯今天还是会在七点亮起。老周会推着器械车走过走廊,保温壶里装着温水。苏敏会在排班表上添一行备注:下午康复师外出随访,陪同人谢不言。小林会在训练场边上偷偷学谢不言的新护腕绑法。赵岩会继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场边,只是现在每次训练前都会下意识往跑道外侧看一眼——轮椅在不在。

而谢不言会推着沈辞的轮椅从公寓出发,走过那条银杏叶已经落尽的小路。明天,后天,下个赛季,再下个赛季。

从第七个栏架到终点线,从终点线到起跑线旁。从“凭什么”到“已越过”,从没写完的便签到背包侧袋里随时可以拿出来的那一张。

新赛季第一个训练日,谢不言到康复室的时候,六点三十五分。

门口的坡道上落着几片早春的新叶,不是梧桐——是银杏,枝丫上刚冒出嫩芽,被晨风吹下来几片,贴在自动门的玻璃上。他推开康复室的门。

沈辞已经到了。轮椅停在窗边,喷壶拿在手里,正在给绿萝浇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绿萝藤蔓又垂长了几寸,那个在旧断口旁边冒出来的新芽已经完全展开,深绿色,和周围的老叶子没有任何区别。旁边那盆分株也长得很好,透气保水的盆底,新叶嫩绿。

“今天比我还早。”谢不言把背包放在门口,手里拎着食堂的包子和两杯豆浆。

“醒得早。”沈辞把喷壶放回窗台,轮椅转过来,膝盖上摊着两本日志。左边那本是上个赛季的最后一本,封面上贴着归档标签,日期从几个月前谢不言术后第一次踝关节活动度评估一直延续到赛季末最后一场常规赛。右边这本是新的,封面还是空的,只贴了一张小标签:新赛季第一年。

“新日志。”

“嗯。旧的归档了。”沈辞拿起新日志翻开扉页,纸面是空白的,“这一页还没写。”

谢不言把早饭放在矮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拿起沈辞放在矮桌上的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快。

沈辞低头看着那行字:第一页。从新赛季开始。

“不是恢复,是超越——你上次说以后每一本扉页都这么写。”

“那就这么写。”谢不言把笔放在日志旁边。沈辞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下今天的日期。字迹工整,和他在每份训练日志上签名时一模一样。

窗外斑鸠叫了两声。谢不言把豆浆递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沈辞在轮椅上,谢不言坐在治疗床边缘——安静地喝完了新赛季第一杯豆浆。

过了一会儿,沈辞把杯子放下,翻开新日志第一页。“新赛季第一组全程技术训练,今天下午。高原数据已经全部导入,第四栏在低温下的侧向拉力修正曲线需要在新场地重新校准。”

“那就重新校准。今天下午跑第一组,你记数据。”

“步频区间先按旧场地压——新场地温度高,侧向拉力可能会比高原小。”沈辞的笔尖在空白数据表上轻轻点了两下,抬眼看他,“鞋带别忘了系到倒数第二个孔。”

“知道。”

谢不言站起来,把空杯子拿到洗手台冲干净。回来时沈辞已经在新日志第一页画好了今天的训练表格,横轴是栏间步频,纵轴是落地角度,右上角标注了新场地的温度和湿度。

和第一本日志第一页一模一样。这一次不需要从踝关节活动度开始评估了。

下午,训练场。新赛季第一次全程技术训练。谢不言蹲在起跑器上,第四道。沈辞的轮椅停在跑道外侧,秒表握在手里,新日志翻开搭在膝盖上。

发令枪响。第一栏到第三栏,步频压在旧场地的常规节奏,没有偏。第四栏落地时主动微调呼气节奏,和高原训练时一样。第五栏跟腱侧向拉力出现——比高原小,但比旧场地略大。他在空中做出调整,落地角度偏了零点三度,第六栏校正回来。第七栏、第八栏,冲线。

谢不言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沈辞摇着轮椅过来,把秒表翻给他看:第五栏落地角度零点三度,其他全部压在零度附近。

“侧向拉力比旧场地大一点,但比高原小。新场地的温度在预期范围内。”沈辞把数据抄在训练日志上,笔迹工整,“步频区间不需要大改,微调第五栏的呼气节奏就好。”

“比高原那次稳多了。”谢不言直起身,低头看着日志上沈辞刚画的修正曲线。

“因为你的本体感觉已经完全重建了。第五栏偏了零点三度,你在空中就校正了——不是落地以后才反应过来。”沈辞把笔帽盖上,“以前是赛后复盘才能发现,现在是空中自主修正。这不止是恢复。”

场边,小林在隔壁道次做基础训练,跑完最后一组气喘吁吁地过来。他远远看见谢不言蹲在沈辞轮椅旁边,两个人正对着秒表上的数据低声讨论什么,便站在场边没过去。赵岩从教练席走过来,手里拿着秩序册,看了一眼,在小林旁边站定。

“新赛季第一天,”赵岩说,“他跟沈医生又在看数据。”

“教练,我问你个事儿。”小林擦了把汗,“师哥以前看数据也这样吗。”

“以前不看。以前跑完就完了,数据都是沈医生一个人记。”

小林沉默了几秒。“现在不一样了。”赵岩没有接话。他把秩序册夹在腋下,转身往教练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不言还蹲在轮椅旁边,正指着日志上的某条曲线跟沈辞讨论。沈辞低着头,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然后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好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赵岩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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