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是在吃醋吗?

阶梯教室满室寂静,只剩笔尖沙沙作响,沈辞清冷平稳的授课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后排忽然举起一只手,少年带着学生独有的较真,出声提问:

“沈老师,您踝关节触诊和教材不一样!书上从外踝开始,您偏偏从跟腱下手,是个人习惯吗?”

话音落下,讲台旁的空气骤然凝固。

谢不言慢悠悠从治疗床上坐起,右脚赤裸踩在踏板上,跟腱处一道鲜红指印刺眼又暧昧——那是沈辞方才反复按压、迟迟不肯移开手指留下的痕迹。

他抬眼望向提问的学生,嗓音低沉,一字一句砸穿全场:

“不是习惯。是他的习惯。”

“从跟腱开始,因为我的跟腱,曾经断过。”

周遭骤然落针可闻,所有细碎的翻书声、笔尖摩挲声尽数消失。满堂学生皆是一怔,骤然明白方才整堂示范课所有“偏离教材”的细节,从来不是随性变通,而是独属于临床沉淀的温柔。

沈辞微微垂眸,视线轻落自己平放于膝头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蜷,随即抬眼,眼底无波无澜,授课语调依旧专业沉稳,平稳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教材是标准化模型,可运动员的损伤、切口、疤痕,千人千样。”

他抬起左手,隔空覆在谢不言脚踝的旧疤上方,指尖悬空,精准描摹出疤痕蜿蜒的轨迹。

没有触碰,却熟稔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第一次来康复时,脚踝肿得盖住整个外踝,我只能从跟腱起手。久而久之,就成了只属于他的流程。”

沈辞目光扫过台下年轻面孔,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

“以后进临床你们就懂,真正的手法,从来不是死啃教材,是一个个病人亲手教出来的。”

提问的男生默默坐下,同桌低声唏嘘,他却一言不发,擦掉笔记上“外踝起始”的箭头,郑重改成跟腱。

铅笔擦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灰印记,像悄悄藏起的、无人知晓的过往。

讲台角落,是只有二人听见的私密拉扯。

“你从前给我触诊,从来不会超时。”沈辞淡淡开口。

“那是训练,有秒表计时。”

谢不言慢条斯理穿上袜子,靠在床边,目光落在脚踝那道红印上,眼底藏着戏谑的笑意:

“今天也有秒表,你忘在讲台上了。”

他微微俯身,语气笃定又直白:

“你数的根本不是时间,是你的手指,在我疤痕上多停了几秒。”

沈辞瞬间失语,半句辩解都说不出。

他低头将翻页笔仔细收进轮椅侧袋,拉上拉链,沉默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谢不言压低嗓音,笑意狡黠:

“沈辞,你吃醋了,对不对?”

台下学生只顾埋头整理笔记,无人察觉这隐秘又滚烫的暧昧。

后排的苏敏全程尽收眼底,笔尖一顿,又若无其事低头填写听课评估。

西晒的暖阳斜切进教室,精准落在沈辞泛红的耳尖上。

一如上次那句别扭的“油嘴滑舌”,可这一次,他没有偏头躲闪。

无声,即是默认。

下课铃骤然响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几名好学的学生围在轮椅旁,追问步频采样、疤痕评估、高原康复的专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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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耐心作答,转动骨骼模型细致讲解,从容又耀眼。

谢不言默默折好治疗床推去角落,折返时,手里提着沈辞的保温杯——刚接满的温水。

苏敏拿着听课记录走来,铅笔别在耳后,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扫过那只专属保温杯,又看了眼沈辞认真的侧脸,在授课教师一栏,重重打勾。

“这堂课,三年前就该上了。”

她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从前是冰冷假人,如今是活生生的心上人。”

学生散尽,偌大的教室只剩落日余晖。

暖光铺满摊开的教案,落在沈辞膝头平整的深灰毛毯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谢不言手上沾了点灰,随意在裤腿蹭掉,快步走到轮椅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你讲闭眼站立时,只说我总摔倒。”他眼底盛满温柔,轻声道,“却没说摔倒之后。”

沈辞静静望着他。

“摔完之后,是你死死把我按在地上,不让我硬撑起身。”谢不言握住他的右手,拇指抵在熟悉的腕间,“你说,疲劳硬练,练的不是肌肉,是二次损伤。”

“这句话你没写进教案,却是独属于我的,最重要的一句。”

沈辞垂眸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声音轻得像风:

“教案是给所有人看的。那句话,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谢不言松开手起身,拿起讲台上的骨骼模型轻笑:“这副比康复室那副干净多了,老周那副全是机油印。”

“一副沉淀经验,一副传承后辈,都一样。”

沈辞有条不紊收拾东西,翻页笔、教案、水杯,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和三年来整理康复室抽屉的模样分毫不差。

等他拉上背包拉链,谢不言自然接过轮椅推手。

“下堂课?”

“下周三,膝关节专项。”沈辞调整围巾,语气笃定,“你必须来。”

谢不言推着轮椅走向电梯,低笑出声:

“下次不用提前躺四十分钟配合示范了,我坐第一排,专心听你讲课。”

电梯镜面里,沈辞望着他稳稳扶着推手的手,轻声道:

“下学期课表,苏敏特意排的,你每节课,都是第一排。”

谢不言没说话,只稳稳按下一楼。

返程穿过金黄的银杏大道。

傍晚碎光从新叶间洒落,铺满轮椅,铺满两人相依的身影。

沈辞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那块被常年摩挲磨掉漆的金属,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今天学生问教材和手法的区别。”谢不言推着轮椅,绕过一片飘落的银杏叶,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沈辞缓缓翻过右手,掌心朝上,眼底温柔尽数铺开:

“教材是死标准,临床是活人心。”

他抬眼,直直看向谢不言,坦然告白:

“我从跟腱开始,

因为你的疤痕从那里开始。

后来,就成了这辈子,改不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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