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训练

谢不言没有说话。他把轮椅推过一个减速带,动作很轻,怕颠到沈辞膝盖。过了减速带,他说:“以前你的习惯是从我的疤痕开始。以后你的学生也会有自己的习惯——从他们第一个病人的疤痕开始。”

沈辞没有回答。但他把手翻回去,轻轻握住轮椅扶手,拇指按在那块被磨掉漆的金属上。过了减速带之后路面变宽,新铺的沥青还留着压路机的浅纹。银杏树荫遮不到的这一小段路,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几乎连在一起。

回到康复室,小陈已经把今天的器材清点完毕,正把保温壶里的姜茶倒进两个杯子。保温壶还是老周留下的那个,壶身上的标签被蒸汽熏得微微翘起边角,但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一笔不少。他把杯子放在矮桌上,探头看见沈辞教案包里露出一角翻页笔——是谢不言昨天挑的那支。他没问,只是把姜茶往矮桌中间推了一点。

谢不言推着沈辞进去。窗台上,绿萝刚被小陈浇过水,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那盆母株藤蔓又垂长了几寸,旁边分株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颜色正在从嫩绿往深绿过渡。

沈辞把教案包放在矮桌旁边,拿起那杯姜茶喝了一口。新管理员泡的姜茶和老周泡的不太一样——老周喜欢加红糖,小陈加的是蜂蜜。但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保温壶还是那个保温壶。

“下周三的教案,我今天就开始写。这次讲到膝关节,示教的时候需要你侧躺——我先提前跟你说,好让你有个准备。”沈辞把杯子放下。

“行。”谢不言在旁边坐下来挑了挑眉,直勾勾地看着沈辞,“到时候我躺上去。和今天一样——你讲课,我躺着。学生们在下面记笔记。”

沈辞翻教案的手一顿。“……闭嘴。”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才继续写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银杏嫩芽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康复室里的灯光暖黄色,和每一天一样。矮桌上那两杯姜茶慢慢从热变温,保温壶里还剩大半壶——小陈下午临走前加满了水。明天他们还会来,推开门,绿萝还在长。

新赛季第二个训练周,周二。谢不言到康复室的时候,六点三十五分。

门口的坡道上落着几片银杏嫩叶,被晨风吹成一小撮,堆在自动门的轨道旁边。他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门边的花盆里,推开门。康复室的灯已经亮了。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喷壶拿在手里,正在给绿萝浇水。水雾细细密密地落在叶片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绿萝藤蔓又垂长了几寸,母株旁边那盆分株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颜色正在从嫩绿往深绿过渡。

“今天比我还早。”谢不言把背包放在门口,手里拎着食堂的包子和两杯豆浆。

“醒得早。”沈辞把喷壶放回窗台,轮椅转过来,膝盖上摊着训练日志。新赛季第二周的训练计划昨天就已经排好了,今天上午是步频稳定性训练,下午是弹力带抗阻。他用红笔在“第四栏呼气节奏”那一栏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微调零点一秒。

谢不言把早饭放在矮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第四栏还要调?”

“上一场常规赛的数据显示,你的呼气节奏在第四栏比标准值快了零点一秒。不影响成绩,但会加大第五栏跟腱的侧向拉力。微调零点一秒,侧向拉力能再降零点三度。”沈辞把笔帽盖上。

“那就调。”谢不言把豆浆递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沈辞在轮椅上,谢不言坐在治疗床边缘——安静地喝完了新赛季第二个训练周的清晨第一杯豆浆。窗外斑鸠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一声。银杏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七点整。谢不言把空杯子拿到洗手台冲干净,回来时沈辞已经从器械柜里拿出了今天的肌贴。

“坐下。”

谢不言坐到治疗床边,把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沈辞撕开肌贴背纸——嘶啦,嘶啦,一条一条码在膝盖上。第一条从脚背开始,绕过脚踝外侧,贴到小腿后侧。第二条从脚底开始,绕过跟腱,交叉过第一条肌贴,贴到小腿前侧。第三条横向绕脚踝一圈,把前两条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的拇指沿着肌贴边缘一寸一寸压实,力道均匀。

“你今天手法比平时轻。”谢不言低头看着沈辞的拇指。

“上周三你在课堂上躺了四十分钟,右腿长时间不动,肌肉有一点僵硬。今天手法力道减到五级半——不是手法治疗,是放松。”沈辞没有抬头,“你自己没感觉吗。”

“有一点。早上起床时跟腱比平时紧。”

“那就是了。”沈辞把最后一条肌贴的边缘压平,拇指在谢不言跟腱那道淡红色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好了。今天训练前热身时间延长五分钟。第四栏呼气节奏微调零点一秒——你跑的时候注意感受第五栏跟腱的侧向拉力变化。”

谢不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肌贴稳稳地裹着,交叉锁跟的纹路和沈辞脚踝上那条一模一样。他走了两步,转身看着沈辞。“你上次说下次示教需要我侧躺。下周三——我准备好了。”

“侧躺比平躺更难保持不动。你到时候别在讲台上睡着了。”沈辞把肌贴背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去。

“不会睡。你在旁边讲课,我怎么睡得着。”

沈辞没有接话。他把垃圾桶往旁边挪了一点,从器械柜里拿出弹力带。“上午先做弹力带抗阻。三组,每组十五次。做完之后去训练场。”谢不言接过弹力带,开始热身。康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弹力带绷紧又松开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九点半,谢不言去训练场进行上午的步频稳定性训练,康复室迎来了今天第一个门诊病人——一个膝关节术后复健的中年男人。沈辞把病例翻开,语气和每天交代训练参数时一样,问他术后几周、现在屈膝多少度、有没有在家长时间固定同一个姿势。男人一一回答,沈辞低头在病例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让他坐到治疗床边开始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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