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铮!”

长剑与权杖在空中相击, 碰撞出飞溅的火花。

封行的手腕用力,戮天狼雪亮的剑锋就快要逼近国王的 面孔,他几乎能从那双仿佛充斥着邪恶毒汁的紫色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国王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无视了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平静地念诵道:

“其五, 烂相;其六, 啖相。”

仍在空中与橡树守卫缠斗的紫罗兰身躯一震。

少女那可怖却仍然美丽的外表终于显露出了本质。

她的皮肤开始大片大片的溃烂、脱落,淡黄与暗红的组织液渗出,将轻薄的蕾丝纱裙浸透。

紫罗兰缓缓地抬起头,一颗被完全暴露出来的眼球凝视着青叶,脓血从脸颊处划过,就像是泪水。

从那层厚重的白翳中,青叶甚至能感受到死者的痛苦,无声的尖叫充斥着她的耳膜。

“... ...我会给予你解脱。”

青叶轻声说,面容坚毅,就像在与谁立下承诺。

少女愤怒的吼声与橡树守卫交织在一起。

“好了, 无关人等退场, 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了。”

国王轻描淡写地挥动权杖, 就像画家在空中挥洒他的画笔。

封行的剑很快, 可每一次出剑, 国王都能准确地看清他的剑路,并且用权杖挡住锋刃的攻击。

瞬息之间, 金属碰撞发出的响声不绝于耳。

“我感受不到你的恐惧,为什么?”

国王歪了歪头, 他舔舔唇瓣,仿佛一个正在吐信子,收集猎物费洛蒙的毒蛇:“你就不怕死在这里吗?”

“在这个魔法的世界, 死亡可不是一切的终结,至于后果... ...你也已经看到了。”

封行没有说话,他绷紧下颌,眼睛仍然紧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试图寻找出破绽。

“说实在的,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加入幽暗宫廷如此抗拒呢?”

国王就像一个久居家中的老人,一遇到可以聊天的同伴,便开始无穷无尽地唠叨起来。

“ Queen与极光那个小丫头片子不同,她是一位笃行的女人,一位伟大的领袖,有着想要改变世界的伟大愿景。”

“铛”的一声,国王的法袍波浪般在空中翻涌,他信手向下一击,坚硬的法杖便敲击到戮天狼的薄弱处:“并且,她很快就要做到了。”

封行的手腕顿时巨震,不得不咬着牙抽身回退。

“... ...我们真的很相似。”

国王说,手腕翻转,把法球权杖如同长剑般挽了个优雅的剑花,脸上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你和初火的初遇,就像是我和Queen。”

“我们都是女王座下的猎犬,为了各自的王座而战。”

“只不过... ...”国王眼眸微敛,斜睨汗水已经沁润大氅的封行,毫不留情地评价,“你还是只是个带着嘴套的狗崽子呢。”

“很痛苦吧?”富有魔性的声音在耳边流淌,“触媒中的魔力,也就是你的本质,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 ...”

封行的胸膛起伏,尽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汗水从额头滑到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可他并没有擦去,而是想要靠这疼痛保持清醒。

蚀灾。

尽管封行已经用灵魂核心补充自己的魔力,可一但使用奇武,每一秒钟,身体中都有海量的魔力流逝。

补充的速度已经完全赶不上使用的速度,他甚至能感受到耳垂上那颗海蓝色的耳钉正在逐渐暗淡。

封行握紧手中的戮天狼,整个人就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他仍然没有放弃,独狼放轻脚步,在嘶嘶作响的蛇身边盘旋。

国王的嘴边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

“‘我一定能找到这家伙的破绽’——你是这么想的吧?都说过了,这不过是白费力气... ...”

话音未落,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长剑出鞘的清音。

国王的心底忽然弥漫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本能般地,他立即将权杖用双手架起。

“咯啦啦... ...”

从权杖传来的巨力让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身边好像刮起了寒风,封行与国王擦肩而过,黑色的鹤羽大氅甚至都没有落下。

他折身,再次发动急斩!

“铮!”

“铮!”

“铮!”

国王连连后退,每退一步,脚掌都被传来的力量更深地压入到泥土里。

那身影如同鬼魅在四处八方闪动,连空气都被这疾速所撕裂,发出拉长的尖啸。

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滴滴答答地流出鲜血。

视野仿佛被缩小了,封行的眼中只看到国王惊骇的眼神。

速度已经被驱使到极致,他翻腕,将魔力注入到戮天狼中,挥出最后一剑!

剑光如虹,锋芒未至,那锐利甚至已经将前进路上飞扬的花瓣都斩成两半!

国王已经无法捕捉到封行的身影了。

他深知,这一剑挥出的速度甚至要比骑士更快。

然而戴着冠冕的少年却翘起嘴唇,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嗤”的一声,血光飞溅!

封行缓缓地低下头,看到国王那柄权杖末尾的金属尖端,已经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肩膀。

黑色的斑纹瞬间沿着伤口向周围蔓延。

国王抬起右手,摸了把自己的脸颊,吃痛地“嘶”了一声,嘟囔道:“还不赖嘛... ...”

在苍白的颧骨处,皮肤被剑芒割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但是,”他耸耸肩,咧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声大笑,“没用!没用!还是没有用啊!”

封行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快速流过耳膜的声音,心脏在胸膛里咚咚跳动,将被污染的血液带往全身。

仅仅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左臂,知觉便已经消失了,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归墟!”

正在一旁与紫罗兰缠斗的青叶也看到了这里的状况,她发出焦急的呼唤,尝试拉近距离,为封行进行治疗。

“哎!”国王发出不耐烦地咋舌,连连挥手,“都说过了,青叶!不要打搅我们,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

他将手举过头顶,打了一个响指。

“九相其七,散相!”

紫罗兰在空中的动作踉跄了一下,她的关节腐朽,再也起不到连接的作用,一只精巧的皮靴连带着肢体从天空坠落。

污浊的紫色洋伞开始在少女掌心旋转,然而所带来的力量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大、更沉。

就像一把急速转动的电锯,紫罗兰只是轻轻一挥,便有无数的枝条从橡树守卫的树冠上割裂!

青叶没有办法分出心神,只得咬着牙关,选择尽快解决掉这个傀儡。

另一边,封行踉跄了一下,用戮天狼抵在地面,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型。

“真难看啊... ...”

国王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

... ...

“真难看啊。”

有人群在耳边发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音充满了鄙夷。

少年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地呼吸。

深灰色的天空仿佛一个被倒置了的湖,无边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他深紫色的眼睛里。

彼时的国王,尚且还不是幽暗宫廷的King,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魔法使。

他的魔法天赋不高,甚至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特殊技能,偏偏每一次与怪异战斗时,都要第一个冲在前面。

“我说,”魔法少女队友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没有要拉上一把的意思,“你连晋升考试都没有通过,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吧?”

“毕竟,■■你的天赋太差了,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待退役,成为一个普通人比较好。”

“抱歉呐... ...潮音。”

少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我只是想更努力一点,好让自己不要显得这么... ...没用。”

名叫潮音的魔法少女扯动嘴角,无所谓地说:“随便你了。”

“不过,”她站起身,亲昵地向自己的同伴们跑去,“这次的灵魂核心还是按战斗贡献分配,没有你的份哦。”

魔法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远去了。

不知在泥水里躺了多久,少年才独自爬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真没用。”他对着空荡荡的周围说。

少年所在的城市只是一座小城,可在这座小城里,居然聚集了整整五名魔法少女,还有一名魔法使。

大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一朝骤然获得了电影里的超能力,每个人都非常兴奋,想要成为从怪异手中拯救城市的英雄。

但小城怪异所能产出的灵魂核心,远远供养不了六个人。

魔法少女们的小社会就像一座座独立的孤岛,每一个城市,都自有一套运转的规则。

她们很快规定:只有在战斗中贡献最大的魔法少女或魔法使,才能获得对应的灵魂核心。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公平的规则。

但少年是六人中最晚加入到队伍中的,再加上无比平庸的天赋,几乎每一次战斗中,他的贡献都被队长评定为最小。

少年自然也想成为传说中的英雄。

他甚至还怀着无比的渴望,因为现实中瘦弱的身躯和清秀的容貌,已经让他在男同学的群体中遭到一些“非议”。

要是更强大一点就好了。

要是胳膊再有力一点,肌肉更结实一点就好了。

他期待自己成为一名魔法使,这种特殊的力量使得少年对周围的平常人产生了一丝优越感。

看吧?我也不是那么没用,甚至要远远比你们厉害。

但很快,这一丝虚幻的优越感也被打破了。

“队长,”少年拖动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来到魔法少女们的秘密基地,询问道,“这一次是由我在前期牵制怪异吧,为什么我没有分到灵魂核心?”

望着他泥泞肮脏的衣服,队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厌恶。

“就算■■对怪异造成了伤害,可那些伤害都没有什么作用欸,难道最后的绝杀不是潮音使出的吗?”

她眨眨眼,无辜地说:“如果每一位参战的队员都要分到奖励的话,那么谁也不要修习魔法了,毕竟每个人都只能得到那么一丁点儿。”

魔法少女捏起两根手指,做出一丁点儿的手势。

“而且,你要灵魂核心又干什么?”她耸耸肩,“反正天赋又不高,还不如把机会让给能更进一步的队友呢。”

少年的嘴唇嗫嚅了两下:“这、这不公平... ...”

“好了!”

队长脸上的笑容收敛,嘴唇刻薄地抿成一条直线:“这是我的队伍,所以我说了算!如果你还有异议,就赶紧离开,加入到别的队伍里!”

少年知道,因为怯弱的性格,因为无用的资质,他一直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魔法世界,都是如此。

没有用的人,不配在这世界上活下去。

少年本以为生活将这样继续下去,他会成为一个无用的魔法使,然后退役,再成为一个无用的大人。

可在一场与幽级怪异的战斗中,故事戛然而止。

魔法少女与魔法使不是故事中的英雄,因为英雄永远不会死去,然而他们会。

混乱,到处都是无尽的混乱。

滂沱的大雨中,魔法的光芒与尖叫一齐炸开,甚至让人分不清敌我。

鲜血汩汩地在地面流淌,与雨水汇成一道暗红色的小河。

少年浑身颤抖着,亲眼看到两三名同伴斜躺在身旁,她们的胸膛瘪了下来,已经没有呼吸。

就在对面,一只身躯庞大的怪异正发出尖锐的啸叫。

阴影的怪异甩动了一下酷似昆虫的头颅,镰刀般锋利的前肢上,挂着的潮音也像破布娃娃般被甩动。

紧接着,怪异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张开口器。

空气中顿时响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啊!!!”

队长捂紧耳朵,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惊恐,惊声地发出尖叫:“不要... ...不要过来!我不要死!”

她就像陷入应激的动物般静止在原地,只知道无助地睁大双眼,看着惨剧在面前发生。

“我们、我们得救救她... ...救救潮音!”

少年连牙齿都在打颤,他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靠近仅剩下的一名同伴:“队长,我有一个想法,我们... ...”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就看到队长惊骇地睁大双眼,看向自己的背后。

紧接着,她抬起双手,将少年狠狠向后一推。

“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响起,少年吃力地低下头,看到一根锋利的针状口器没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呼喊。

“嗬嗬!”

一股又一股细密的血泡从唇边涌出,少年知道,自己的肺叶已经被刺穿了。

“对不起,■■... ...对不起... ...”

“我必须得活着,只有我活着,才能替大家报仇... ...”

队长的声音几乎都要哭出来,她一直嘟囔着什么,仿佛在说服自己。

随即,趁着怪异的注意力集中在少年身上,她连忙使出飞行魔法,飞快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地狱。

少年没有感觉到痛,他只是觉得浑身发冷。

奇怪的是,这感觉并不难受。

意识逐渐变得朦胧,像在潮水般浮浮沉沉,死亡大概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可怕。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那黑暗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了一道光。

少年费力地睁开眼皮,一颗石榴般鲜红的红宝石折射着火彩,在视野中心不断摇晃。

逆光中,他看见一双眼睛。

如同雨后海面般的暗蓝色,又像是最为澄净的天空,眼睛的主人穿着黑色的宫廷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就像被灼烧过的鸦羽。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少女周身的气质优雅而危险。

“危险、快走... ...”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从唇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

少女没有作声,怪异嘶鸣着冲了过来,她只是挥手,那只几乎全灭了整个小队的幽级,便像熟透了的西瓜般骤然炸开。

黏液与碎块溅了少年一身。

少女蹲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人,暗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冰冷和审视。

“真奇怪。”

她说,声音轻柔,就像是一层朦胧的纱幔:“明明是那么强大的心相圣殿,却偏要把自己伪装得无比弱小。”

“我会帮助你的。”

少女握住了他的手,仿佛一个温暖的太阳,可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从灵魂爆发出来的剧痛。

“啊!——”

少年惨叫出声,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这痛楚甚至比穿透胸膛时还要猛烈十倍。

他像一只蛆虫般在泥水中蠕动,只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迎来的将会是强大而光明的破茧重生。

很久以后,当国王望着自己这一生中的爱人,他总会想起这个无比幸运的夜晚。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他好奇地问,“明明那时候我都没有说话。”

声音在裂隙中回荡,一道光芒从黑暗中降下,将对面的座椅照亮。

不知何时,一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坐在了那里。

Queen的面容依旧是那么的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所干扰。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黑色的薄纱,只露出鲜妍如花朵般的嘴唇。

“你在说话,用你的眼睛。”

国王笑眯眯地用手掌抵住下颌,眼睛里满是充盈的爱意,声音温柔:“是吗,我说了什么?”

Queen勾起嘴唇,似是露出一个微笑。

“‘看看我吧,’”她说,“’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国王的心相圣殿(献祭仪典)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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