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 ... ...都结束了。”

国王冠冕上的荆棘进一步缠绕、收紧,血液沿着眼角落下,然而他却置若罔闻。

他发出一声叹息,脸上的表情竟然是落寞的:“命运终究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我如此相信。”

“人类社会的弱点, 必然造成孩子们的弱点。而从这朵腐朽花朵中长出的果实, 必然沾染了致命的毒素。”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国王望着正在挣扎中的封行,目光真诚, “尽管你是那么的... ...没用,但你的同伴们都没有放弃你。”

“魔法少女的世界, 是一个畸形的世界。我们投身于魔法的目的,并非是为了爱与梦想,而是充满了个人肮脏的私欲。”

“此举绝非正义。”国王说,他的声音庄严而宏大,“因此,幽暗宫廷会为索多瑪降下审判。”

尽管毒素已经让封行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听到这番正义凛然的中二雄辩之后, 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就是... ...”他大口喘息着,肺部仿佛完全罢工,每一个细胞都在向身体发出缺氧的警报, “你所认为的自己?”

“一位腐朽世界的审判者,一位伟大的救世主?”

“但在我眼里, ”封行艰难地换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你们都是——彻彻底底的骗子!”

“无论幽暗宫廷用多么伟大的理想粉饰去自己的目的,你们的所作所为,都和正义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口中的魔法少女世界再如何腐朽, 但却仍然还有无数的魔法少女为了人类而战,过去、现在、未来,每时每刻,她们都在流血,在牺牲!”

“但看看你们吧, King ,你们都做了什么?”

“梅露露、桃乐丝、骑士... ...她们自己向下堕落,同时也在诱惑着他人堕落;就连你本人,难道敢质问自己的内心吗?”

封行紧紧地盯着国王深紫色的眼睛:“你到底是想改变这个世界... ...还是要以审判为名,向这个世界发起复仇?”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国王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周身的气质好像一下子变得阴郁了起来,漆黑的法袍在风中猎猎翻滚,边缘沾染着暗红的血。

过了半晌,少年才开口:“... ...啊啊。”

国王微微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发出沙哑的笑声:“你们这些人... ...总是这样。”

“把人深深踩进泥水里,期待着我自己爬起来,把脏污的身体清洗干净,最好再露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笑脸。”

“只有这样,好像才是你们眼里的正义。”他猛地抬起头,提高声音,“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额头的血液流淌到巩膜,猩红与深紫交织在一起,竟然呈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瑰丽。

“谁爱着我,我便如她爱我一般爱她;谁挡了我的路,我便要将他彻彻底底地捻碎!”

国王表情状若疯魔,他迸发出剧烈的大笑,又像是一个无能的孩子在嚎哭。

“这就是——我的正义!”

“来吧!”他咆哮,“举起你的剑!”

“抛弃虚伪的语言去战斗!没有用的人,不配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法袍在身后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国王高高举起权杖,声音响彻整座领域:

“九相其七、其八,散相,骨相!”

紫罗兰停在了原地,她身上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森森的白骨。

“轰!”

一股狂风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剧烈的风压甚至将花海吹得连根拔起,就连橡树守卫树冠的枝干都开始折断脱落。

青叶勉强用法杖抵住大地,这才支撑住摇晃的身体,她回头对封行喊了些什么,但声音很快就被狂风所吹走。

然而还远没有结束。

国王权杖上的法球猛地爆发出莹蓝色的光芒,他的嘴角渗出血沫,嘶声呼喊:

“九相... ...其九!”

“烧相!”

这是不净观的最后一相。

白骨被火焰烧成灰烬,最后被一阵风吹走,了无踪迹。

肉。体终为虚幻,所有经历过的爱、恨、贪、嗔,不过都是些烦恼的执着罢了。

而一切的一切... ...都将在此终结。

紫罗兰举起手中的伞,伞面开始扩张,一层、两层、三层,伞骨不断延伸,再延伸,直到深紫色的绸缎遮住了大半天空。

她单手擎着一把足以覆盖住一座城市的巨伞,淡淡的光芒从顶部亮了起来,就像在酝酿一颗浓缩的太阳。

灭世的一击即将降下。

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膛中不断跳动,封行眼中的世界开始颠倒旋转,肩膀伤口上那股不详的黑色已经弥漫到了脖颈。

毒素再这么蔓延下去的话,也许等不到紫罗兰发动攻击,自己就会死了吧。

可就是在此前的战斗当中,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封行以戮天狼为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的能力,”空茫的眼神望着一个方向,“我已经知道了。”

“嗯?”

国王又恢复到原来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展开双臂,发丝与衣摆都被吹得猎猎作响,饱含幸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闻言他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问:“你说什么?”

“——你的能力。”封行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受到视野景象的渐渐清明,“其实并不是腐化。”

国王的神色从容,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孩子般无奈。

“所以呢,”他亲切地询问,“你觉得是什么?”

“从一开场开始,你就一直在给我们施加某种特定的印象。”

封行的声音缓慢而坚定:“每一次对话,你好像都能提前猜到我心中的想法。”

“‘读心’、或者’精神控制’,如果我对你没有了解,那么一定会向这个方向猜测你的能力。”

“可是,”他顿了顿,随后才继续说下去,“ King ,你太急切了,太想使我相信,因此拙劣的演技才露出破绽。”

“在发现我对你心灵控制的能力存有疑惑时,你又很快改变了说法,说你因为腐朽而不死。”

封行笑了笑:“我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他肩膀上那些蔓延的黑色毒素忽然一滞,紧接着飞速地缩小,甚至连鲜血淋漓的伤口都开始渐渐愈合。

“你的能力,是这世界最强大的能力,同时也是这世界最弱小的能力。”

充盈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封行的身体当中,少年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感受到内心的坚定。

“——你的所有魔法,亦或是心相圣殿,都会因为对方的思想所改变。”

“当我们认为你有,你便有,”他声音缓缓,“当我们认为你无,你便无。”

国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过了半晌,他才发出一声嗤笑:“太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怎么会有人错得如此离谱... ...”

可这话语中,却透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

封行抬头望向天空,轻声道:“你看。”

国王跟随着他一起抬头,瞳孔猛然缩紧。

乌云消散,原本阴沉的天空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晴朗,就连紫罗兰酝酿的奇迹武装也暗淡了下来,远不复之前的气势。

“ ... ...”

“你猜对了,那又怎么样?”国王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就像是从唇齿间挤出的气音,如同嘶嘶作响的毒蛇,“你觉得有人会相信吗?”

那张优雅的假面被彻底剥下,露出疯狂的底色:“谁会信任你,青叶?她可和你不同,她坚定,但又自负,只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东西。”

“你没有办法说服她。”国王歪着头,眼神阴冷,“只要有一个人相信,我的领域就会永远存在。”

“... ...不。”封行从唇中吐出一个字。

他将戮天狼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锋刃向前直指:“只需要我相信,就够了。”

“咔嚓。”

耳边那颗陪伴了封行整个魔法使生涯海蓝色宝石,竟然已经开始显现出道道裂纹。

无边的魔力如同倾泻的洪水,咆哮着涌入剑锋,光芒顺着剑脊向上攀爬,如同百川汇海,又像一颗即将被点亮的恒星。

“不... ...”国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惊恐地连连向后退去,发出大喊,“你不能... ...”

那个由星徽金币薇拉所赠与的赐福,于现在显露众人前。

“你将打开属于自己的心相圣殿。”

“但代价也是高昂的。”脸色微红的修女说,“在选择注入所有魔力的那一刻,触媒也会破碎消失,所以,你将再也不能回到我们之中。”

封行感觉到自己在燃烧。

最先消失的是记忆。

开东市第三中学的教室中,他伏在桌上,忽然睁开眼睛,落日坠入天际,将天空燃得赤红一片。

窗户开着,白色纱帘在被晚风托起,轻轻飘荡,仿佛刚刚还有人坐在那里。

但是没有人来。

封行眨眨眼,有些恍惚。

已经放学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待在教室里?

他没有深想,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向着门外走去。

... ...

期中的家长会,同桌披着外套从大雨中跑过,随即又折返过来,大喊道:“封哥,你等你爸过来啊?”

封行撑着伞,微微一怔。

“不...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他不参加。”

“那你在等谁?”

他的心中猛地一悸,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脑海中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记忆。

“可能是落了什么东西。”封行最后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学校大门,转身挥手,“算了,先不找了。”

... ...

医院的天花板雪白的晃眼,仪器发出枯燥的滴答声。

“啊,你醒了!”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的速度,见他醒来,微笑着说,“生病还要自己过来,很辛苦吧?我去帮你找医生。”

封行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病床的左侧。

那里摆着一把空着的椅子,在床前的果盘里,正躺着几只削得丑丑的、笨拙的小兔子苹果。

... ...

光芒越来越亮,十八岁的少年讶然地站在花海之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

挥下去。

封行缓缓将剑举过头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剑锋划过的一瞬,仿佛有什么在体内无声地燃烧起来,所有温柔而模糊的碎片,都被倒退的潮水一帧帧地吞没。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寂寞。

光芒降下,一切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特别提醒:本文是HE,HE哦

封行的心相圣殿「无归途」

描述:

燃烧记忆的绝剑,斩断的不仅是眼前的敌人,更是自身与世界的因缘、束缚与约定。

到底忘记了什么呢?已经记不清了。

只剩下那一瞬间的寂寞,还有谁的背影,如灰烬般留在心底。

国王的献祭仪典「无用之人」

描述:

他是一面镜子,映照的是他者的期待与恐惧。

你相信他能拯救世界,他便能。

你认定他一无是处,他便一无是处。

他必须回应。

因为,这就是他唯一的、成为“有用之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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