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福生矢量天尊

殷宪拔出发簪,解开发冠,抓住一头长发,右手剑气一闪,一束断发在左手中垂下。

他收起断发,还严谨地四处探查一番,确定没有遗留的将来可能被仇家拿去做法的头发丝,才站起身抬起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殷宪十三岁拜入真人门下,真人于我亦如慈母。今日你我恩断义绝,从此一别两宽。苏真人,晚辈在此恭祝您青云直上,早日成就仙尊、复兴师门。”

苏寂一袭白衣,站在殿前看着他,美丽精致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顾盼和王霸站在她两侧,王霸抱着手臂骂道:“走了就别回来!你这种利欲熏心的东西,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宗门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顾盼抿了抿嘴唇,苏寂哑声道:“无需多言。让他走吧。”

殷宪嗤笑一声,看了苏寂一眼,没有跟他争这个此前已经吵了无数次的问题,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来到山下,有数人携马车仙舟,喝着茶聊着天等待已久。见殷宪一头短发、面如寒霜,也不觉得意外,其中有一人热情地上来揽住他的肩膀:

“殷师兄,你也莫要为几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家伙伤心了。这些年他们所谓振兴宗门的经费、身上的符箓法器哪一样不是你辛苦得来的?没了你,我看连这护宗大阵都维持不了几天,你且等着看吧。”

“护宗大阵?”另一个正在一颗颗收拾棋局的青年嗤笑一声,“建业碑石都被人搬走了,这里哪来的宗门?殷兄这几十年来为他们撑着场面罢了。”

又一人帮腔道:“那苏寂一介女流还是妖族血脉,目光短浅也是难免,殷小友就莫要为过去的事伤心难过了。将来你我飞黄腾达,她自会后悔!”

殷宪捏了捏眉心,不动声色地拨开旁人的手,闷声道:“算了,都过去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孟兄,麻烦您引路了。”

对方也是个心大的,不以为忤,连连摆手:“嗐,都是生意伙伴,客气什么。没了这正业仙宗拖累,咱们以后做生意更方便。来来来,上车,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咱们一醉解千愁!”

仙舟里探出一颗脑袋,笑道:“孟师兄小气,车里醒着的是西洲百年陈酿,还是个没听说过的酒庄。来我船上,蓝月仙尊亲手酿的提篮桥风月,昨天刚到手呢。”

马车上的两人闻言也惊了,纷纷埋怨她不讲义气,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兄弟。殷宪知道他们是在一唱一和,摇了摇头,矜持地笑了笑,挑眉道:“那就先谢过这位师姐美意了。”

那女子哈哈一笑,对她的两个“竞争对手”道:“这次是我赢了,也赏你们两杯,来不来喝?”说罢又朝殷宪招手:“什么谢不谢的,今后若有合作的机会,莫要忘了陈师姐就是!”

一行人又交谈了几句,便都上了那陈师姐的仙舟,进行一些高雅的品鉴活动,芥子空间中充满了成功人士的欢声笑语。不一会儿,仙舟便出了洛邑地界,进了淮阳地区,

淮阳地区有大宗门坐镇,但大宗门之间亦有等级。太清宗那种出过飞升者的独列一档,名声和能力都足以占据并统辖一个大区。如今的正业仙宗名存实亡,洛邑地区就被以太清宗为首的大小正邪势力分割,水深火热。而淮阳地区有饕餮门和九数院两大宗门坐镇,是整个中洲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

一路上,殷宪以之后还要去寒蝉寺谈生意为由婉拒了陈师姐好意,以茶代酒与众人敲定了一系列将来的合作计划。从窗户望下去,与洛邑地区截然不同的绿意盎然、欣欣向荣之景随处可见,田野间灵气充沛,拿狗尾巴草当剑打闹玩耍的孩童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白云悠悠的天空。

这次事先知道他要和正业仙宗断绝关系的人不少,来迎接他的有三拨人,其中那位孟兄来自九数院,陈师姐出自合欢宗,还有一位是太清宗崇德仙尊的爱徒。这些年他打过交道的势力不少,跟九数院合作最为愉快,跟太清宗交手最多,跟合欢宗则几乎没有来往过,也不知道这位看起来豪爽的陈师姐是怎么挤掉其他人、非要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一行人顺利地在九数院的一处山顶落地,三名中年模样的修士在一旁等待着。

这是少有的建立在丘陵地带的宗派,那些连绵起伏的丘陵看似美轮美奂浑然天成,实则每时每刻都根据九数院长老堂的计算而变更方位,力求最大限度地趋吉避凶。也正因这聚集八方气运的大阵,淮阳地区虽然富庶和平,每一纪脱凡登仙的凡人比例却相对其他地区还低一些,甚至九数院和饕餮门的精英新人大多都来自外地。

陈师姐收起飞舟,带头行礼道:

“三位师叔日安。殷师弟给你们带来啦!”

殷宪等人纷纷行礼,来迎客的三人也稽首道:

“福生矢量天尊。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几位小友请随我等去用些茶水,午后再拜会门主。”

殷宪抬手打断道:“不劳费心了。晚辈仰慕雨虹仙尊已久,不过今日不巧,寒蝉寺的案子因为我个人的缘故耽误了许久,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事不宜迟,孟兄,杨师伯,今日借贵宗宝地一用拟定方案,夜间便启程前往寒蝉寺签约!”

众人纷纷默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这几十年来,苏寂师徒四人为了维护洛邑和平、重建正业仙宗而四处奔波,其中顾盼贡献了她夫家的遗产作为启动资金,而将这笔钱做大做强、重启了护宗大阵重建了宫殿楼阁的却是殷宪。苏寂和王霸充其量是两个打手保镖,用来招揽为数不多、走投无路的门生。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三个一根筋的时常敲打他要把心思花在正道上,不要沉迷于追名逐利,上个月还因为他拉了寒蝉寺、九数院等八个势力做一个学术交流项目,王霸跟他大吵一架,苏寂和顾盼就在那里拉偏架还要关他禁闭,说是不突破太素境中期不要出去丢人现眼。当时殷宪还有合作伙伴在场,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双方当即闹掰。僵持一月,殷宪终于叛出师门,且十分有契约精神地为了不损害合作方的利益,干净利落地净身出户以节约时间、好迅速地投身于无限的赚钱大业中去。

至于九数院这帮大能为什么没算出来,这就是天子三剑的另一重妙用了。加上他们决裂时即使没有观众也尽心演出,大约只有雨虹仙尊会觉察到不对,但没有证据和好处她不会拆穿。

杨师伯的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一张严肃的面孔上刻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动容,安慰道:

“小友还年轻,这偌大的中洲有的是小友施展手脚的地方。更不要说小友屡遭横祸,还一心挂记公共利益,实乃宗师气度。没了你,是正业仙宗的损失。来吧,让我们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一算解千愁!”

殷宪顿时感动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位杨域环杨长老随手便画出一个标准传送阵,将众人带至一座人头攒动的大殿,开始为那份合作项目做最后的筹备。

有着九数院的帮助和殷宪的倾情投入,合作方案的各处细节很快敲定。傍晚时分,连各方势力代表签约时使用的天地誓言卷轴都刻录完毕。杨长老遣人拿了个备份去找雨虹仙尊审核,同时就带着殷宪和陈师姐等人前往寒蝉寺。

半路上,陈师姐还笑意盈盈地说大家给他备了一份厚礼压惊。殷宪看了众人一眼,挑挑眉说既然是压惊礼那我就不回了;仙舟里再次回荡起金融界精英的欢声笑语。

寒蝉寺坐落在江汉地区与淮阳地区中间的青松山脉上,慧谷住持只有小乘境修为,属于中型宗派。但它能延续数千年,自有其优势所在。

来迎接众人的霁空和尚是个心宽体胖的圆脸汉子,两只大眼睛一派澄澈天真。寒暄过后,见殷宪一头短发,欣喜地道:

“前次山门外一见,便觉得殷施主是个有慧根的,这么快想通了要皈依我佛了吗?”

陈师姐上前搂住殷宪:“夺人所爱可不是出家人该干的,我们合欢宗先来的。”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因果成环。殷师侄天赋异禀,与我九数院有缘,霁空师父如此急切,实在是有失风度啊。”杨师伯眯起眼睛说道。

霁空和尚憨憨一笑,没说什么,引着众人进入山门,往一处偏殿走去,路上低声解释今日寒蝉寺香火冷清、只有他一人来迎接的原因。

——慧谷住持要闭关突破大乘期了。

寒蝉寺显圣寺这种佛门势力由于功法的原因,一般不会在战斗中突破,每每突破大境界,都要闭关几十上百年。慧谷住持这一番准备突破大乘期的大动作,一方面能让寒蝉寺的江湖地位拔高一个等级,另一方面也让空出来的住持之位炙手可热。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相信遁入空门的都是要拯救苍生的带善人,这看似憨厚老实的霁空和尚跟殷宪陈蝶杨域环等人合作,不就是为了做出一番成绩、争夺住持之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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