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孟涣尔被谢逐扬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到, 原本止不住的抽噎瞬间消失,整个人仿佛宕机,表情呆呆的, 好似遇见了自己的大脑无法理解和分析的事,一张脸“腾”地就烧起来了。

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 确认自己的这个地方还在不在似的,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额头红肿的肌肤,又将手背倒过来贴在那里, 满面懵逼的表情。

——世界终于安静了。

谢逐扬满意地体会着车内重新安静下来的氛围,在心中长出一口气地想。

尽管做完这个举动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还把小时候那套把戏用到现在的孟涣尔身上。

二十岁的孟涣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是一个在生理方面已经发育得相当成熟的omega, 有些动作,就算做出来没那个意思,稍微发酵和解读一下也变了味。

看着副驾驶座上突然沉默下来,脸红得不行的青年, 谢逐扬只能把原因归结于对方的哭声太魔性,总是具有让人失去理智的魔力。

不管是十一年前也好, 还是十一年后的现在也好。

车厢里刹那间静得吓人,就连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亟待有人赶紧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

谢逐扬收回目光, 假装没察觉到那点微妙似的咳嗽一声道:“……谁让你一直不听我的。”

都让他别哭了还一直哭, 搞得自己头昏脑涨又气急败坏,可不得上点特殊手段么?

“现在知道怕了吧,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谢逐扬举重若轻地说。

“……”

什么人的惩罚会是突然亲别人一口!

孟涣尔目瞪口呆,属于是一个想骂人都缓不过劲儿来的状态。

到底是长大了,以前再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也知道害羞。

谢逐扬睨着对方此刻的神色思忖。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他的视线又低垂下去,意有所指地看向孟涣尔鼻子以下的某个五官,添柴加火道:“你再继续哭,我就要亲你别的地方了。”

他压低声音,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恐吓,语气仿佛老土的大人威胁小孩再不睡就会被狼抓走吃掉。

孟涣尔却真被这人唬住,他瞪大眼,霎时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小狗,上半身像弹簧一样朝后闪了快十公分,屁股一点点地在座位上挪。

Omega用手捂住嘴巴,好像谢逐扬真的有可能随时扑上来亲他一样。

“谢逐扬你是变态吧!!!”

光是这样依然不够保险,孟涣尔想了想,又把刚刚还扔到对方身上的浴巾也捡起来,重新裹到自己身上,挡住整个下半张脸,后背紧紧靠在副驾驶与车门交界处的夹角里,整个人像要缩进座位中一样,十分警惕地瞪着主驾驶座上的人。

谢逐扬嗤笑一声,看见他这样,心情忽然又好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假装无事发生地重启了车辆。

嘴上还在继续:“亲你怎么了?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

他讲得好像不以为意的样子,目光却看向一边,借着打方向盘的动作不和孟涣尔对视。

对方转了转眼,花了两三秒的时间,也想起来谢逐扬提到的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孟涣尔更不满意了。

“你还好意思讲!”孟涣尔道,“那次也是这样……都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亲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着,难为情地用手背上反复蹭着自己额头上被吻过的地方,宛如这样就能把那点余留在皮肉上的诡异触觉给抹消掉。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些慌乱,神色也不大自然。

但谁都没有指出来。

车开出去,周围重新归于寂静,剩下的路程再也无话。

因为孟涣尔已经完全被谢逐扬的一个吻堵住了脑袋,受到惊吓,再也无法思考其他。

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得全然不同。

孟涣尔悄悄按下一点他这边的车窗,将脑袋凑到边上透气。

……

到了警局,紧接着就是被问话、做笔录。

前前后后总共花费了快三个小时,离开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最后江成文被拘留起来,等待走后续程序。

“你说他最后会怎么样?”走出办公室,穿过警局大厅的路上,孟涣尔这样问身边的人。

谢逐扬眉眼沉沉,正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言,十分简洁地抬起头来道:“我不知道。”

他垂眼看了孟涣尔两秒,又说:“你还是关心下你自己吧。”

几个小时里孟涣尔一直穿着湿透了的衣服配合警察工作,尽管警局内部有供暖,笔录过程中也有人给孟涣尔送来热水,但这种感觉依然不好受。

谢逐扬说:“这个点就别回公寓了,就近找个酒店让你睡一晚?”

这样就算警察还有事找他们回去配合,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孟涣尔没反对。

走出警局大门,重新投入到外面冷空气中的那一刻,孟涣尔忍不住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出于一些条件反射,他立刻用手捂住嘴,悄悄用余光观察旁边那人的反应。

谢逐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上的事,担心又“刺激”到孟涣尔,没再对他出言嘲讽。甚至就像根本没听见声响一样,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孟涣尔也因此仰头挺胸起来,心想对啊,现在该害怕的人是对方,自己在这小心谨慎些什么?

毕竟他可有个能制住谢逐扬的终极武器,那就是哭。哼。

在警局期间,谢逐扬联系上了自己的助理,让对方去附近的商场买了干净的新衣服过来。

距离这里不到二十分钟路程处刚好有一家奢牌酒店,他把他送了过去,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这晚的事只字不提。

到了地方,孟涣尔把湿掉的衣物都换下来,在酒店里洗了澡。

抑制剂的药效叠加今晚以来发生的种种荒诞离奇的事,让孟涣尔身心上积攒的疲惫很快到达了极限。

他从浴室里出来,径直往床上一躺,被子一卷便落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孟涣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酒店房间的门铃在响,以为是自己昨晚送去洗衣房的衣服烘干好了,走到门边去接。

刚打开门,视野紧接着被一道肩宽腿长的高大人影占据。

对方一个字不说,直接把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到他的鼻尖处。

孟涣尔吓了一跳,脑袋后仰:“这什么?!”

“给。”谢逐扬的手动也不动,语气平平地说,“手机。”

孟涣尔接过盒子,这才反应过来,昨天他在泳池里游过一圈,手机算是报废了。

夜里的情形太过混乱,他和谢逐扬都没察觉到这一点,对方估计也是今早才想起来的。

孟涣尔的大脑还在处理信息,那人已经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挤进门框。

“……”他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谢逐扬速度比他还快地走进房门,“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

一边说着,孟涣尔一边转过身,从外面的门把手上摸出装了洗干净的衣服的酒店袋子。

这个臭谢逐扬,都进来了也不帮他顺手拿一下!

“订房预留的是我的手机号,前台看你一直没退房,打电话问我是什么情况,我就知道你没走。”

谢逐扬一直走向套房深处,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他抬起下巴:“我跟前台说过了,退房时间延长到下午四点,等下有人送餐上来,一起吃个饭吧。”

-

五分钟后,谢逐扬已经在外面享用上酒店专门派人送上来的午餐。

孟涣尔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换上干净的衣服,踩着酒店的拖鞋出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在桌面的一大堆食物当中挑挑拣拣,先用叉子夹起一块水果送进嘴里。

谢逐扬从旁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昨天晚上忘了,这个你拿去涂。”

“什么?”孟涣尔接过来一瞧,发现是一管淤青膏,袋子里还附赠了一小袋棉签。

“这有什么好涂的,几天就消下去了。”他说着,还是秉着买都买了的心态很诚实地把盒子拆了。

正准备给自己上药,却遇到了点困难。

孟涣尔的刘海最近长长不少,还没来得及去修剪,需要用手别着才能露出完整的额头。

他懒得再跑一趟卫生间,想在桌边对着手机屏幕就把药涂了,可人总共就只有两只手,他扶了刘海就没法用手拿手机,举着手机呢,捋到耳旁的头发总是掉下来;把手机平着放桌面上吧,角度又不对……

大抵是因为还没睡醒,孟涣尔的人混乱着,脑子和身体都没匹配上趟。

谢逐扬在旁边瞧着他跟短路的机器人似的手忙脚乱了一阵,眼神无语得像是在看傻子。

忽地从座位上直起腰,一只宽阔有力的手掌冷不丁从侧边伸过来,在孟涣尔有动作前将他那一片不老实的刘海掀上去,按住。

“啧,看着就烦。”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这样行了没?快弄。”

温热的触感按在发际线与皮肤的交界处,随着那人的靠近,再度带来一阵话梅的甜香,让孟涣尔出现了短暂的半秒失神。

自从昨晚之后,他感觉自己就对两人间的肌肤触碰变得有些敏感。尤其是那掌心处的纹路和温度,一下就让孟涣尔回忆起了某个落在额上的吻。

质地好像。

……天杀的,你在回味什么?快停下!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孟涣尔紧急按下暂停键。

“……烦你就别看。”他不着痕迹地回过神来,虚张声势地瞪了对方一眼,拿起手机,潦草地用手里的棉签涂起受伤的部位。

做完这件事他没再偷懒,跑回卧室,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个发夹给自己夹上,这才坐回桌边吃起午餐。酒店落地窗外的天光打在他脸上,露出的半片白得发光的额头显得他年纪更小了,甚至有一丝稚气。

过了一会儿,谢逐扬又想到什么,说:“你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昨晚怎么一直没回去。”

孟涣尔匆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外面遇见了个地痞流氓,想骚扰你,但是被及时发现扭送警局去了。你受了惊吓,身体不太舒服,就在外面多休息了一个晚上,我今天回去的时候顺带把你捎上。”

“哦。”这个解释听起来还可以。

孟涣尔又不说话了。

吃完了饭,谢逐扬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孟涣尔最怕的就是被他问到这个。

他哀嚎一声,整个人向后靠倒在酒店造型复古优雅的老虎椅上,一条无骨的鱼似的慢慢滑下去一截:“不想回去——”

他拉长音。

回去就要被逼婚,好烦。

为什么人生的麻烦之后还是麻烦。

孟涣尔有满腔的牢骚话,面对着谢逐扬,却没法说。

他甚至不怎么敢直视对方。

除了那个吻外,还因为他现在只要多看这人一眼,想到的都是自己昨晚对着谢逐扬“痛哭流涕”的画面。

孟涣尔不知道谢逐扬当时有没有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但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在向对方脱口而出那些发泄性的话语的时候,心中是有埋怨的。

那天滕亦然跟他说过的话,到底还是成为了他的心结。

只是孟涣尔先前一直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又或者说,哪怕稍许意识到了,他自己也不愿承认和相信。

直到在谢逐扬面前流泪的那一刻,孟涣尔才猛然惊觉。

原来自己是这么在意。

孟涣尔不理解。

倘若谢逐扬真的打算冷眼旁观,他也可以理解,孟涣尔没有不懂事到那个地步,知道没人可以为他人的命运负责。

既然如此,对方就该远远走开,识趣地在这段时间里人间消失,过后再默默现身,孟涣尔也会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可他凭什么还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还反过来责怪孟涣尔不为自己的事着急,好像他真的在乎他一样。

于是孟涣尔的情绪一下决堤。

现在想想,孟涣尔真觉得那会儿的自己失心疯了。

谢逐扬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什么觉得对方一定有义务为自己的一切托底,又凭什么因为对方没有这么做就满心怨愤?

这个念头不能细想,稍一深究就会激起孟涣尔满身的鸡皮疙瘩。

彼时的他,也是真的打心眼里感觉委屈。

委屈到甚至一改他以往藏得住事的性格,真的在谢逐扬面前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察觉出他的那些情绪和小心思。

最好还是别了吧。

孟涣尔穿着高档酒店柔软的布艺拖鞋,一边回忆着,脚趾一边在里面缓缓地动工。

还好不清楚谢逐扬是知道自己是惹他哭的“过错方”还是怎么的,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再提到这件事,孟涣尔也就假装自己没有过那样流露出软弱的时刻。

他们就这样维持在一阵似乎都心知肚明,但又没有戳破的安静氛围里。

谢逐扬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就四点退房再走。”

孟涣尔侧过脸,眼神躲闪着想了想,点点头,忽然发觉谢逐扬好像对自己“慈爱”一点儿了。

……

孟涣尔不爱回主家的最大一个原因,就是距离太远。每次从学校那边坐车回家,基本都要耗费快两个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搭上的就是整个下午的时间。

不过现在,他倒有点喜欢上这路途中的两小时了。

起码能让他晚点回去面对家里人。

路上兜兜转转,抵达孟家时已是傍晚六点,刚好差不多是晚饭时间。

谢逐扬送孟涣尔到了门口,出来迎接的人是姑妈,见到谢逐扬,她连忙对他的“出手相助”表达了感谢,并且热情地邀请对方来谢家共进晚餐。

经她这么一说,孟涣尔也想起来了,谢逐扬周末是不是也得回老宅表孝心来着?

孟涣尔很体贴地“以己度人”了,觉得谢逐扬肯定也和他一样,一遇到事就不想回家,冲年轻的alpha歪了歪头附和:“是啊,你进来吃点呗?”

说完还冲对方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说我没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帮你。

其实他也有点额外的私心——现在两家的关系正处在稍显紧绷的阶段,孟家人尚摸不清谢家那边私下的态度,这会儿让谢逐扬到家里吃顿饭,是不是会好一些、缓和一些呢?

他身为孟家的一员,总也得为双方“复合”做出一点贡献。

不知道有没有看出孟涣尔的具体用意,谢逐扬最终还是欣然应允了。

晚饭很快就要开始,孟涣尔不打算带他去楼上,将人引进门后,便示意谢逐扬跟他去侧厅的沙发那边坐着等会儿。

到了地方一看,那里却已经有了别人。

是孟德泽。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看样子比他年轻一些,但应该也已三十多岁的清秀男人,正和他面对面地谈笑。

孟涣尔脚下的步伐一瞬。

正纠结着要不要换个地方,那两个人已经转过头来,发现了他。

“来了。”孟德泽说。

“嗯。”孟涣尔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爸。”

又转向那个男人:“……小罗叔叔。”

孟德泽和孟涣尔的生母离婚以后,这些年一直感情未断。前两年还是“小聂阿姨”,这两年就换成了“小罗叔叔”。孟涣尔本就与他不常见面,对生父的身边人更不熟悉,彼此之间都没什么话好说。

他们十分生疏地打了招呼。

孟德泽看着孟涣尔,像是有话要讲,但视线先注意到他身后的谢逐扬:“哎呀,这不是逐扬吗?好久没见,真是越来越帅了,一定有很多omega喜欢你吧?”

真谄媚。

孟涣尔在背对着他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简单寒暄几句,孟德泽又转回来面向孟涣尔。

“我听你小姑说,你昨天晚上遇到了流氓骚扰?”男人的眉毛皱起来,“你没事吧?那流氓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天太晚了,所以在外面过了一夜。”孟涣尔原样照搬了谢逐扬的说辞。

孟德泽不悦的表情在听到这句“没事”后松落下来:“那就好。你是omega,以后还是少这么晚在外面乱晃。都叫你早点回来了,要是一下课就回老宅,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孟涣尔听得胸口一阵烦躁。

要不是这里还有其他人看着,他真想直接转身走人。

孟涣尔不欲在谢逐扬面前和孟德泽顶嘴,嘴里嗯啊地应付了几声。

孟德泽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一只印着名牌LOGO的硬质纸袋,递到孟涣尔面前说:“看看这个,给你的礼物。”

他接过来,打开包装看了眼里面,是一只双肩背包,里边有张机场购物的小票。

男人笑道:“怎么样,喜欢吗?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的包吗?”

孟涣尔将袋子合上,没表露出太多情绪:“……还可以吧。”

随手又把袋子放了回去。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孟德泽看起来明显不太满意,旁边的小罗叔叔拉了下他的袖子,男人这才忍住,没说什么。

孟涣尔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两三分钟,佣人过来叫他们吃饭。

孟涣尔在心中默念谢天谢地,拉着谢逐扬一块去了餐厅。

和预期的一样,餐桌上的孟家人们见到“惊喜现身”的谢逐扬,纷纷展示出了相当大的热忱。

谢逐扬虽不是谢悦宜或者他爸谢逸明本人,在他们看来,却也是谢家的化身、其主要意志的体现,若他们家真对孟家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谢逐扬作为谢悦宜的弟弟,是不可能还在这时候上门做客的。

谢逐扬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件事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谢逐扬也自然被奉为了座上宾,席间一群人不断地招呼谢逐扬吃菜、问他最近工作如何。

孟涣尔一边打心里认为这样的场面有些虚假得好笑,一边又觉得自己也算是为家里做了事,两种念头对冲在一起,竟让他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欣慰。

饭吃到一半,孟德泽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这次回来,也是想跟家里宣布一件事。不,准确来说是两件。”

“第一件事,是我和罗懿结婚了,去年年底领的证。”

“第二件事,是他已经怀孕了,预产期在今年六月份。”

话音落下,餐桌上所有人都愣了愣。

谢逐扬作为客人,今天晚上可谓是极尽装傻充愣的本事,别人问什么,一律说不知道,餐桌上其他人聊什么,他也根本不关心。

此刻听到孟德泽语出惊人,他却几乎瞬间就将目光抛向了身旁的孟涣尔——

Omega的表情原本懒洋洋的,一副游离在饭桌之外的模样,像小孩根本不在意大人谈论的工作、股价和晚间政治新闻。

男人一开口,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谢逐扬看见他的筷子在面前的碗里一顿、一顿地戳着,很明显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孟涣尔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端起手边的饮料喝了起来。

孟德泽这些年远在其他城市经营分公司,和首都这边的人极少怎么往来,此刻猛然听说他的消息,在场众人的惊异不比孟涣尔少。

两三秒的沉默后,才有人搭话道:“哦!那,涣尔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啊?涣尔,这件事你知道吗?”

餐桌上的大家都在看着孟涣尔。

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

晚饭结束,谢逐扬又被留下来和孟家人一块聊天。

这回人多,他们都聚在会客用的正厅。

孟涣尔才坐下没一会儿,就被孟德泽以“有些话要和他说”为由,单独叫去了之前的偏厅。

偏厅离正厅只有一墙之隔,一侧正面对着一扇顶天立地的黑边框法式落地圆拱窗。两边的沙发上没有人,但他们谁也没坐,而是站在圆拱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前几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他一出口,语气就显得十分严肃,孟涣尔心脏跟着颤动一下,知道自己被审问的时候来了。

刚才在饭桌上,他一句“不知道”下了孟德泽的面子,对方肯定要在他身上再将尊严讨回来。

“快期末了,学校很忙,我不怎么看手机。”

孟涣尔低头说着,声音不自觉变得有些哑,一双眼睛看着脚下的地面,用鞋尖踢着那上边自己的影子。

孟德泽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知道别人有可能找你,就该多注意着点消息。我问你,和谢家那事……你怎么想的?”

果然被问到了。

孟涣尔抿住嘴:“……我不想答应。”

一阵令人屏息的沉默之后,孟德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

“为什么?”

简短的三个字,却要孟涣尔发挥十成十的分辨力与想象空间去猜测他说这句话的目的。

“我听说,谢家选中的那个人他的人品有问题……”孟涣尔喃喃地为自己解释。

结果还不等他说完,孟德泽就又问:“所以呢?”

“什么?”孟涣尔没反应过来,但听他质问的语气,心已经凉了半截。

中年男人的话语冷静:“你谈恋爱了?”

“……没有。”

“连男朋友都没有,你在纠结什么?”

孟涣尔彻底愣住。

两秒之后,感到一阵窒息涌上心头。

他真的很想问问孟德泽,他难道就不能作为一个单纯的个体不希望被人摆布、不想和自己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生吗?

为什么这些人都默认自己只要不在恋爱关系里,就应该没有怨言地同意家族对他的一切安排?

可这样的话,孟涣尔说不出来。

如果他有一双疼爱他的、有话语权的父母,或许会想办法替他出面求情。

然而孟涣尔从小就被寄养在了老宅。

孟德泽当年的举动是一种默认,相当于告诉主家,这个孩子我不要了,以后全权交由你们处置。

完全由主家带大的孩子,是家族里可以尽情支配的财产。因为我抚养了你,所以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必须竭尽全力。这是享受优渥生活的代价。

讽刺的是,六岁之后,男人再没有一天管过他。现如今家族需要自己履行义务,对方居然头一时间站出来要邀功领赏。

更讽刺的是,直到他说出那句话前,孟涣尔的心里居然还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认为或许孟德泽只是在关心他的想法,并不会干涉自己的意愿。

也难怪。

对方明明就是个除了老爷子大寿、逢年过节这种需要展示孝心的重要场合外都非必要绝对不会现身的男人,倘若不是盯准了这块肥肉,认为有利可图,怎么会破天荒地突然坐飞机回来?

原本隐隐的猜测,在听到这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后终于落到实处。

孟涣尔不想再张口说话,孟德泽却仿佛没感受出他突然的缄默,又问:“你看过家里草拟的那份协议没?”

孟涣尔顿了一下:“没仔细看。”

他根本就不想答应,自然也不会对那上面许诺的种种感兴趣,当时只随便翻了两下。

“那你好好看看。”孟德泽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明白你心里肯定有不满。但你仔细想想,错过了这回,你往后还有几成把握能遇到更好的机会?”

“你现在年轻,可能对长辈指派的婚事很抵触,想要自由恋爱。可你也不看看,孟华翰和谢家的闺女‘自由’了那么多年,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人心和感情是最靠不住的,在白纸黑字的合同面前什么也不是。”

孟涣尔的指甲掐着掌心,不发一言。

孟德泽说着说着又抱怨起来:“那孟华翰也是走了狗屎运。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大能力?就因为摊上一个受宠的爹,又和谢逸明的女儿谈了恋爱,这些年占了多少本来不属于他的便宜——你现在答应下来,这些就都是我们的。实在的好处难道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强?……”

他真是受够了这人假惺惺装作为他着想的样子。

孟涣尔原本只是默不做声地听着,到了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来道:“是‘我们’有好处可拿,还是你有好处?”

孟德泽的眉头缓缓皱起:“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孟涣尔竟冷笑一声:“如果不是知道有好处可拿,你会回来吗?别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了!你明明知道我对公司那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什么分红,什么经营权,这些我根本就不在乎,最后到手会满意的人就只有你——”

“孟涣尔!”男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十分严厉。

孟涣尔的身体遽然一抖。

“你怎么不知道体谅一下大人的良苦用心?我在外面辛苦工作是为了谁?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觉得我会管这种破事,在还有一大堆业务等着我的情况下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专门飞回来一趟吗?我也是为你好!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懂点事!”

说到最后,男人的嗓音越发高昂。

孟涣尔不甘示弱地比他更高:“你本来就从来都没有管过我,装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壁正厅里本来若有似无的谈话声都在孟涣尔这一声高喝后中止了。

然而此刻情绪激动的孟涣尔根本顾及不上这个,他继续如同连珠炮弹一般攻击:

“你在外面和新老婆卿卿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帝都还有一个儿子?你结婚、妻子怀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外边还有别的家人,有没有哪怕一刻意识到这些事情也该让其他家人知道——现在你记起来自己有个儿子了!”

他的语气明明是尖锐的,说到最后,却还是开始哽咽了。

熟悉的酸意漫上眼眶,孟涣尔低下头,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沿着面中滑落,蜿蜒滚动着,一直汇聚到他的下巴尖。

但他却仿佛对此完全没有感觉。

泪眼朦胧中,omega的余光忽然看到什么,孟涣尔越过沙发,将孟德泽晚饭前送他的那个包从盒子中抽出来,举在男人眼前。

“为了我这么点破事,专门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买了这么一个我从初中就不会再背的破包,我真是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他重重将那包扔到地上,即便知道这样很丢脸,还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家庭和睦的假象终于被彻底戳破,孟德泽的胸膛重重起伏,脸上因为挂不住面子而透出气头上的闷红。

他的嗓音也粗糙又沉闷,仿佛也在被指责后意识到自己的慈父形象站不住脚,强压住怒气道:“就算,就算你对我有怨气。可我以后的财产,最后有一半不还是你的?你总不能因为跟我赌气,就连这些都说不要就不要吧?”

“你那三瓜两枣还是留着自己传宗接代用吧。”孟涣尔还在止不住地抽噎,人却已经从愤怒中分离出来,语气冰冷地说,“你说的对我好,就是把我当个商品一样地卖了,然后说以后卖掉的钱一半归我,你自己听着不觉得荒谬吗?!”

“你是个omega,我能怎么做?!”终于,孟德泽也忍不住爆发了。

“你但凡对经营公司有点兴趣,但凡在这方面有点天赋……但凡是个能在家里说得上话的alpha,我还用在这里绞尽脑汁地为我们家谋福利,每天抓破头地想以后该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懂!”

这个人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孟涣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我还真是抱歉啊,变成了你只能盼着早点把我卖出去才能有点价值的omega。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那你让你老婆肚子里的那个龙种以后给你争气好了!你最好祈祷他日后是个有用的alpha,而不是像我一样——”

孟涣尔话没说完。

孟德泽神色一凛,高高扬起一条手臂。

孟涣尔下意识闭起眼。

他的肩膀同样跟着微微耸起,身形却没有移动半分,仿佛这也是他表示鄙夷的一种方式。

掌下生风。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不知是谁的惊呼。

下一秒,孟涣尔的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风向戛然而止,宛如被什么外力拦在了半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叔叔,这么做过了。”

一道格外冷淡的声音浮现在了耳边。

虽然还算保持地礼貌地叫了尊称,但听上去没什么感情,仿佛那只是一个冰冷的代号。

听见对方熟悉的嗓音,孟涣尔沾水的睫毛颤动两下,不可思议地睁开双眼,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谢逐扬。

他再转向身后,这才发现有好几个亲戚都围在了偏厅外面,半是探究、半是担忧,又带有一些尴尬地瞧着他们这边。

似乎是因为他们争吵得太过大声,被惊动过来的。

孟德泽见到斜刺里突然闪出人影,整个人也是一惊。

愠怒的神色还定格在面庞上端,男人意识到这一点,面部的肌肉在调整表情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丝滑稽的扭曲。

“是……逐扬啊。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我听到这边有人在吵架,就过来了。”

谢逐扬面无表情地对着孟涣尔泪流满面的脸看了好几秒,短促地“啧”了声。

孟德泽眼神变了变,虽然不知道这一声“啧”是何意,但还是僵硬地解释道:“我们就聊了聊家里的事……”

不等中年男人接着演戏,谢逐扬就抢在他前面道:

“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了。他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也不会嫁给你说的那个人。”

男人先是一愣,脸上紧跟着浮现出不耐烦。他感觉自己的友好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偏偏又要对眼前这个来自谢家的小子给出好脸色。

他勉强挤出个笑来,语气却已几乎堪称得上警告:“我们家的家事,你就别——”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

谢逐扬又打断了对方,冷冰冰地道:“因为我会和他结婚。”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里

不过小情侣离结婚还有一小段距离需要努力哇咔咔

到这儿应该就是全文最tough的地方了……后面不会有这种比较压抑(?算吗)的剧情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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