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话一出, 四周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到谢逐扬说了什么的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从茫然到错愕,再然后是震惊的层级递进关系。

“什、什么——”

孟德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第二任妻子罗懿就先吃惊地捂住了嘴。

孟涣尔的表情不比其他人好多少。

因为感觉自己这样实在是太丢脸了, 谢逐扬替他跟孟德泽说话的时候,孟涣尔就一直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对方突然冒出那句要跟他结婚。

孟涣尔的思绪瞬间从层层叠叠的眼泪中抽离出来,怔怔地张着嘴, 面庞上还湿漉漉的一片,一脸茫然又诧异地将视线投向谢逐扬的侧脸。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孟涣尔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孟德泽也是愣在原地,好半晌没能作声。

数秒过后, 才迟疑地道:“你是说真……你不会在和叔叔开玩笑吧?”

谢逐扬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您觉得正常人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么?”

“呃——”孟德泽的脸上露出尬笑,不好说自己被彻底搞糊涂了。

难道孟涣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然和谢逐扬搅合在了一块儿?

不对。

如果真是那样, 孟涣尔何必和他吵上这么一出?直接坦白不就好了——不是不想和谢家人结婚,是自己另有人选。那样一来, 孟德泽不但不会生气,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大力支持。

这其中的厉害轻重, 孟涣尔怎么会不清楚?

所以, 谢逐扬一定是临时起意。

转头再看孟涣尔,对方那惊讶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心念电转间,男人已经得出了结论。

他倒不是很在意谢逐扬突然意动的原因是什么,孟德泽只看结果。反正都是和谢家人结婚,谢逐扬再怎么说也是谢逸明的儿子, 待遇肯定不会比另一个“候选人”差。

他只是要确定,对方不是随便说说糊弄他的。

“可是你爸那边,怎么说?他知道你们目前的打算么?”

孟德泽不是没听说过,谢逸明最近在忙着给谢逐扬张罗相亲,而且看样子野心不小。

对方会点头同意吗?

“他还不知道。不过这个您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去沟通。”谢逐扬的语言风格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是先知会您一下。”

这当口,孟涣尔能听见门口的几个叔伯姑婶都在对着眼前的场景窃窃私语。

谢逐扬感受着所有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没和任何人进行额外的视线接触。他的眼睛微微侧向一边,看着孟德泽身后的圆拱窗外深邃开阔的庭院夜景,仿佛在对着空气宣誓:

“可能您对孟涣尔确实没什么感情,也不在乎他到底和谁结婚、婚后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最基础的,您应该能看出来,他和谁在一起受益更多。不管是从熟悉与否来说,还是俗套一点讲,在谢家受重视的程度,我都是比那个人更好的选择。”

“我会好好对他的——至少比您对他好,就这么简单。”

像是舞台上的戏已落幕,自己已经做到最后一点通知的义务。谢逐扬说完这话,根本不管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孟德泽,以及后面一群探头探脑的人,抓起孟涣尔靠近他这侧的手腕,就将人带了出去。

孟涣尔也很顺从,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帮神态各异的孟家人,一直到了老宅门口,他抓起挂在衣帽间里的外套,神情有些紧张地说:“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

谢逐扬转身要进去取,才走到客厅中间,姑妈的身影便从走廊拐角处出来,手里赫然拿着他的挎包。

女人看孟涣尔状态不佳,猜到他这会儿估计不想看到和孟家有关的人和事,也没贸然上前,只是对谢逐扬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谢逐扬接过包,也轻浅地嗯了几声,没过几秒,又回到孟涣尔的身边:“走吧。”

-

上了车后,谢逐扬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姑妈让我跟你说,今天的事是你爸不对,让你别放在心上。”

孟涣尔心情不好,没应。

谢逐扬也早有预料,根本没期待他回应什么,回身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再张口,又是懒洋洋的混不吝形态。

“不好意思啊,没有问过你就直接把你带出来了。”

他将手机架上支架,假装自己没注意到孟涣尔的泪还在流:“因为我猜你今晚应该不想待在这里。”

孟涣尔依然没说话,谢逐扬就当他是默认了,直接发动了车辆,也没再提自己在偏厅里的那些发言。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车开出去后的十多分钟,依然能听见孟涣尔细碎的哽咽。

像一场雨势虽然不大,却又异常连绵的毛毛雨,虽然已在极力抑制,但仍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他这回倒是没昨天哭得那么豪放,不知道是因为当着谢逐扬这个“外人”的面暴露了家丑的缘故,还是真的触及到了伤心处。

孟涣尔侧过头,不想和身边的人对视一般地,只一味看着车窗反光上自己的倒影。路边的灯光照出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下一秒,画面又因为车身钻入一片树影下而消失。

又被谢逐扬看到了。他想。

事到如今,孟涣尔已对自己总被谢逐扬撞见最狼狈的一幕这件事感到麻木。

这下不用对方指引,他自己就找到车里的纸巾,熟练地整理起脸上的狼藉。

他也不再在谢逐扬面前遮掩——

相比起生活了十多年但似乎从未感觉自己真正属于这里的孟家,还有每逢周末以及过节才会回来相聚的、说熟悉又总像隔了层雾的孟家人,和谢逐扬之间不需要任何客套的氛围反倒更令他安心。

他只是有点难过。

孟涣尔说不清自己这天突然的情绪溃堤究竟是因为什么。

明明他早就清楚孟德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涣尔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即便是在有求于他的时候,那个男人能给予他的耐心仍然如此敷衍,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随便哄一哄就都信以为真的小孩。

又为什么自己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是会像小孩子一样抱有不成熟的期待,还是会因为一件很早以前就门清的事感到伤心。

……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

孟涣尔把脸扭正回来,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冷不丁发问道:“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

说完才发现自己有鼻音。

他吸了下鼻子,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把堆堵在鼻腔里的湿意排空。

忽然听他开口,谢逐扬愣了一下,才答:“送你回公寓啊。”

不然还能去哪。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毫不意外的“哦”,没想到孟涣尔沉默了几秒后,竟然说:“不想去那儿住。”

谢逐扬一只脚差点在刹车上踩下去。

他下意识放慢车速,开始琢磨对方这句话的含义。

不去公寓,也不住孟家,难道是又要找个酒店开房住?

倒也不是不可以。谢逐扬能理解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逃离自己原本熟悉的环境,不过……

他想了想,蓦地语出惊人:“要不然去我那?我住的地方离你们公寓也不远。”

“……?”

孟涣尔人仿佛凝固住了一瞬。

他慢慢转过头,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看着谢逐扬。

谢逐扬和他对视一秒:“放心,我家有客房。”

孟涣尔却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一般,神色和五官都一动不动。

“?”

谢逐扬:“咱们怎么也是从小认识到大的关系吧?你这个表情是怎么,怕我杀人分尸还是图谋不轨?”

他甚至故意用上了点轻松戏谑的语调,但孟涣尔不吃他这套,仍然保持着0.0的表情,直愣愣地盯着他。

……谢逐扬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哭傻了。

两人莫名僵持了几秒钟。

谢逐扬终于举起白旗投降,叹气似的呼出口气,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是在你家说了,结婚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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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一声,明明在孟德泽面前时说得那么利落又流畅,到了这会儿反倒觉得艰涩起来,怎么说都不大自然。

孟涣尔立刻把头扭回去了。

眼睛望向正前方的车窗,眼睛狂眨。

——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孟涣尔很快就不再想孟德泽的事了。

因为他的大脑紧接着全被谢逐扬的那句“我会和他结婚”占满。

——他说他要和我结婚,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样吗?还是单纯只是场面话。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

等等,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其实谢逐扬当时说的是另一句听起来很相似的话?

后知后觉满溢出来的好奇心让孟涣尔心头发痒。可谢逐扬自上车后就没再提起这事,孟涣尔也不好主动开口。

及至这一刻,孟涣尔终于确认,那句话不是他的幻觉。

瞧着车前传送带般飞快向后倒去的路面以及两侧景色,孟涣尔忽然感到嗓子眼处无比干涩,忍不住也学着谢逐扬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嗯。”他闷声应道,示意自己听见了,谢逐扬可以接着往下说。

殊不知谢逐扬其实也纠结了半路。

在说出那句话前,谢逐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提前准备和筹措。

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是因为情绪刚好到那儿了。

接风宴饭局上,牧天睿的提醒给了他一种可能,但那时他的意愿还没有很强烈,尽管知道有这么一个选项,但不到最后万不得已的危急时刻,也轻易不会提上考虑日程。

毕竟就像梁滨他们说的,和自己从小认识到大——甚至还是从小吵到大的发小结婚,实在是太……奇怪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车里看到孟涣尔因为自己而哭的时候,谢逐扬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能性。

——孟涣尔在孟家的偏厅里和他爸争吵并且落泪,孟德泽对着孟涣尔举起手的那一刻,谢逐扬几乎在瞬息间就做出了决定。

最初的肾上腺素冷却后,谢逐扬也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尴尬,但一旦下定决心,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双赢抉择,对他和孟涣尔都是。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这个提议还可以。”

说出这话,仿佛一块重担落地,谢逐扬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做出好似在认真驾驶的样子,指尖在方向盘上轮番地轻轻敲打。

“你考虑看看。”

孟涣尔的双眼睁得圆圆的,因为知道这会儿正开车的谢逐扬看不见他的表情,一双棕黑色的眼珠慌忙而无措地乱转。

他觉得按照两人往日的相处画风,自己应该说些怼人的话来显示此刻夸张的心情,比如“你到底脑子哪里出了问题”之类的。

可孟涣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才呆呆地挤出来一声又低又轻的:“……哦。”

-

就像谢逐扬说的那样,两人目前住得确实不远。

他们那一片高校本来就基本集中在一个区里,有个著名的软件园也在那边,谢逐扬在其中某栋楼里租下一层给他们工作室开发游戏用,他本人的住所离这也近,从孟涣尔学校打车过去不超过20分钟。

怪不得他上回说顺路。

到了地方,谢逐扬领孟涣尔进了屋门,教他大概认了下各个房间的位置和功能,便将自己提前在电话里让助理帮忙准备的崭新洗漱用具交给对方,打发孟涣尔去洗澡了。

孟涣尔感觉自己也确实需要热水洗涤一下他这几天疲惫的灵魂。

哭得脑仁疼。

他从头到脚地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吹干头发时,心情果然平静了不少,脑子里不再被事情堵着。

孟涣尔踢踏着拖鞋,慢吞吞沿着走廊踱步到最外面的客厅,四处探了探脑袋,发现谢逐扬不在。

“人呢。”他轻轻嘀咕一声。

话说起来,自己成年后还真是很少来谢逐扬的住处。

小一点的时候住在老宅,就算互相去对方家玩,那也是半个家庭都住在里面的大房子,出门抬头就能见到人。

上大学后,年轻一辈基本都在学校边有了单独的住房。

大家在不忙的时候偶尔聚一聚,也是集中在外边找个私密性好的俱乐部或者酒吧餐厅,谢逐扬在本科期间的居所孟涣尔就上门拜访过三四次,还是和几个发小一块去的,没什么额外的感觉。

这回再没有其他人一起陪同,孟涣尔眼前每一处属于谢逐扬家里的摆设仿佛都被打上一个闪闪发光的巨大标签:

【单身alpha的独居场所】。

一下就紧张起来了怎么回事。

在浴室里使用他那些东西的时候,孟涣尔的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单人份的牙刷、毛巾,孤零零摆在洗手台边的剃须刀和沿墙排成排的男士护肤品,挂在墙上一大一小的两盆蕨类绿植,角落里插着扩香棒的高级香薰——个人风格强烈到甚至可以通过这些东西的摆放方式和品牌看出主人的性格与生活习惯。

宛如无意间闯进了他人的领地,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劈天盖地、无孔不入。

他甚至不敢随意地抬头打量,生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孟涣尔拘谨得像第一次去同学家做客的小学生,也不好在人家家里到处走来走去,干脆在沙发上坐下了,但仍小心翼翼、充满好奇地到处张望。

就这样一秒,两秒。

……切。

孟涣尔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

根本没多少人味嘛。

谢逐扬回来不到半个月,家里还是一副未完全“开封”的状态,装修都是最初的原始风格,门口靠墙的地上摆着几个没动过的搬家纸箱,反倒是客厅一旁用来做视觉隔断作用的展示架上摆着些小型的盆栽和一看就很惹眼的精致人偶。

是他们工作室已发行游戏里的人物手办。

孟涣尔被它们吸引住了目光,走到架子边上打量起来。

谢逐扬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洗完了?”

孟涣尔回过头,发现那人从身后不到两米远的一个房间里开门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原来他刚才都在里面。

谢逐扬举着电脑冲孟涣尔朝旁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和自己去屋子另一侧的餐厅桌边说话。

孟涣尔不明所以地跟过去,但又好像有所预感。

果然,谢逐扬说:“你应该暂时没什么别的事了吧?有空的话,我们趁现在聊聊结婚那事的细节。”

心跳毫无节制地瞬间升高,孟涣尔僵硬地在桌边坐下。

看着桌对面同样穿着家居服的谢逐扬,他过于紧绷的脑子一抽,来了句:“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

迎接他的,是谢逐扬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还有对方长达三四秒的沉默。

“我在你爸面前大话都放出去了,你现在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谢逐扬正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不可思议道:“这位同学,你的反射弧是否慢得有些令人发指?”

“。”

孟涣尔讲完也觉得自己这话挺蠢的,立刻找补:“不是,我是没理解,你怎么忽然就,就——”

忽然就想通了?

剩下那半截内容孟涣尔说不出来。

还以为他会一直装傻到最后呢。

“想听实话?”谢逐扬问他。

孟涣尔:“嗯。”

谢逐扬言简意赅地:“因为你哭得挺惨的。昨天和今天都是。”

作者有话说:遇到会因为你哭就给你解决问题的男人你就嫁了吧(to受)(对手指)

明天应该也依然是凌晨出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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