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当立何人(修)

高澄欲清算元氏, 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不久便有朝臣递折,谏言废黜中宫元仲华。废后之议一出,朝堂内外如同滚油投入冷水, 炸开了锅。

度支尚书崔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这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在廷议时出列,直视那御座中人:“陛下明鉴!皇后殿下自入主中宫以来, 恪守妇道, 仁德俭素, 抚育诸皇子,未曾有失。无故废后, 动摇国本, 必使天下臣民寒心,窃以为万万不可!”这是文臣风骨, 也是基于朝局稳定的判断——自元晖业被赐死,高澄便再未单独召见过太子高孝琬。中宫一废,下一步, 岂非要轮到东宫?!

这道父子间无形的裂痕, 不止他看得到,也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窥探、放大、解读。

很快, 便有嗅到风向的官员上疏,言语委婉却意图昭然:太子殿下乃元后所出, 若中宫有变, 其储君之位名分有亏,恐非社稷之福……议题的核心, 至此从“是否废后”, 滑向了更关键的“若废后, 是否废太子”, 以及最关键的——“若废太子,当立何人”。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开始悄然盘算,评估。

广阳王高孝瑜开始被宗室诸王频繁提及。他居长,处事公允,尤其对待高家宗亲宽厚亲和,人缘极佳。叔王、堂兄弟、从兄弟们私下饮酒时,皆感叹:“若论宽仁睦族,孝瑜倒是上选。”

皇八子虽然年幼,但其母段昭仪出身将门,舅父段韶更是威震北疆的柱石大将。晋阳元从、鲜卑勋贵、军中将领,态度鲜明“陛下春秋鼎盛,何急立长?高孝琬是出身有亏,下任储君自当以出身立。”依附武勋的朝臣亦随之附和,这股声音一时鼎沸起来。

晋阳王高孝珩,这个名字也被频频提及。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政绩军功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他是汉家世家之血脉,各世家很快汇成一股无法小觑的支持势力,与以声援。

女侍中李昌仪,是最早将筹码明押在他身上的。

倒不是为赵郡李氏押宝,她想得是,若高孝珩得继大统,陈扶必正位中宫,自己这个从龙早、又深知前朝事务的女官,或也可居前朝,不枉此生也!因此,她在侍奉笔墨、同堂闲谈时,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晋阳王,句句都在暗示:二殿下贤能,更合储君之德。

出人意料地是,本该支持顶头上司家夫的尚书省官员,却大多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

非是陈扶威望不足,实是因省里多是熙和年间过来的旧人。昔年仙都苑中秋夜,二殿下如何当众求娶尚书令,陛下如何暴怒拔刀、石破天惊的“她是朕的女人”,以及随后殿下被杖一百、几乎丧命的惨状——实在太过难忘。私下小聚时,几杯酒下肚,便有老成者摇头叹息:“陛下非神武皇帝那般宽宏性子。父子血缘或可维系,但那位子……断无可能传给夺其女人之皇子。沾不得,沾不得啊。”

观望与揣测中,几位重臣终于明确表态。

太子太傅邢邵,以文坛宗主、三朝老臣之身,公开力保太子。他御前陈词,声情并茂:“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日受臣等教诲,进益良多。只因身处深宫,未逢际遇,绝非才具不堪。皇后既无失德,太子亦无过错,岂可因外戚之故,轻言废立?此非保全之道,实乃取乱之阶也!”

太子太师、录尚书事赵彦深,则陷入了公私两难的境地。于私,他自然是盼望女婿能更进一步;于公,他身负辅佐、规谏储君之责,更清楚当前西有宇文虎视、南有三吴未平,国本动摇乃是取祸之道。权衡再三,他终是选择站在国事一边,委婉却坚定地劝谏高澄:“陛下,中宫若易,则东宫必危。东宫有疑,则诸王之心难安。一动而牵全身,恐非国家之福。当此多事之秋,一动不如一静。”

三省官员多为汉臣,天然排斥纯粹倚仗外戚武力的皇八子,见邢邵、赵彦深两位大佬皆倾向太子,便也大多暗中倾向于维持现状。

而中书监陈元康,心头则燃着一簇火焰。

他又做起了那个诱人的梦:若晋阳王得登大宝,阿扶便是皇后,他陈元康便是名副其实的国丈!

但他亦是老谋深算之辈,深知欲速不达。并不公然支持高孝珩,反而暗中与那些支持广阳王或皇八子的宗室、勋贵联络,将火力集中在“废后”一事上。

先废了皇后,将太子之位腾出来,届时,他自有运作空间。

午后东堂,日光斜长。

高澄半倚在填纱戗金隐囊上,瞧着文书,却不下笔,手中一管朱笔,笔尖的砂色早已干涸凝滞。

直到脚步声踏着砖地,由远及近,沙沙停驻在御案前,将案头白晃晃的天光遮去大半。

“外头的议论,想必都听见了。”高澄开口,笔管在指间转起了圈,“说说看,汝意如何?”

高孝珩垂手立于案前,身姿松弛,闻言笑了笑,轻声反问,

“儿臣愚钝,斗胆敢问父皇——若中宫有变,东宫……该当如何?”

高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东宫?” 他语速缓慢,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自然是嫡子居之。”

“父皇觉得,”高孝珩的声音含笑,向前又凑了半步,“谁,该成为下一个‘嫡子’?”

这一次,高澄真的笑了。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哼出,“自然是……贤者居之。”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在教导蒙童辨识最浅显的道理,可那字眼背后,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机锋与陷阱。

高孝珩静立了片刻,再次开口,

“儿臣愚鲁,再问父皇——这‘贤’字,当以何为准?”

御座上的人仰起脸。那双凤眸盈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像淬了毒的钩子,又像森冷的刀锋,仿佛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剖开眼前之人的肺腑,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如今皇子之中,被称‘贤王’的,似乎只有一人。”

高孝珩迎着那道凌厉目光,微微笑道:“若儿臣侥幸称得上‘贤’,难道大兄便不‘贤’么?他宽和待下,友爱兄弟,众口皆碑。若有‘贤’王之称,便可角逐嗣君,承继大统。儿臣斗胆一问——威震北境、令胡虏胆寒的二叔,不贤么?总督京畿、数年无有纰漏的三叔,不贤么?

六叔明敏,九叔骁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贤王’?”

李昌仪步回东堂时,高澄正批阅河南漕运的奏疏。

她将取回的内廷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仿佛随口提起:“陛下,方才臣过来时,瞧见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往尚书省那边去了。”

朱笔顿了一顿,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又行云流水起来。

李昌仪眼帘低垂,继续说道:“如今外头传言纷纷,都说二殿下对此番逐竞……无意。王夫人素来望子成龙,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日光悄然移来,照亮了御案堆积的奏疏,也照亮了高澄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双眼皮半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笔尖只管在纸上走,朱砂渐干了,便去砚沿上舔一舔。

“眼看有些指望的事,忽然没了着落,为人母者,总想寻个缘由。寻来问去,只怕便会想到,是不是儿媳在枕边说了些什么,将儿子的雄心说冷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恭谨福了一礼,悄步退至南窗下的锦墩坐下。

他还在批。幽州来的高句丽的边报,汉中宇文招的调兵动向,淮南的陈霸先篡位进程……翻开,看两行,批两个字。再翻开一本。

笔忽然停了。

一个“准”字只写了半边,朱砂凝在纸上,暗成紫褐色。

笔管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嗒”一声响,撂在了青玉笔山上。那道静坐的身影站起,绕过御案。殿门被拉开,炽白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将一道长影投在宫廊上。

陈扶站在殿中,望着榻上强挤笑容的王夫人。

“好孩子,快过来坐。”王鸾探出身子,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没碰到,便顺势收回,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发,笑容堆得愈发殷切,“你这孩子,最是明理。该好好劝劝阿珩才是!这时候讲什么谦逊礼让?他一身本事,却要拱手让给不如他的?简直糊涂!”

陈扶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王鸾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亲热:“往日里那些磕绊,都过去了。咱三才是一家人呐,往后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什么事办不成?”

“他不愿争,”陈扶开口,似答似叹,“并非孩儿意思。”

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如同风干的墙皮,片片剥落。

王鸾望着眼前这张漠然的脸,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个她早就怀疑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你……”她站起身,手指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吹的枕边风!!”

陈扶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见识、懂大局的!”王鸾的声调陡然拔高,尖利起来,“我当皇后!他当太子!对你陈扶有什么坏处?!啊?!你告诉我,有什么坏处!!!”

陈扶望着眼前失态的婆母,望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泼天怒火,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荒诞,从骨缝里渗出。“怎么抢到手的,将来,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

“你——!”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发紫,“你少在这里跟我掉书袋!讲这些大道理!”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嘶声骂了出来:“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我王鸾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会娶进你这么个祸害进门!”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王鸾猝然一怔。

“呵……呵呵……”陈扶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大齐是什么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大一统王朝吗?!宗室、勋贵、世家、豪族……都真心实意臣服了?咱们的皇帝,你的夫君,已经坐稳了这如江山、再无内忧外患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闪烁出锐利的光:“没有!都没有!!强敌环伺,内患未靖,大局未定!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自相残杀、争夺那一丁点眼前的好处了!”

她肩膀微微抖动,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是啊,皇子们个个英武,若是拧成一股绳,外敌如何杀得进来?必先祸起萧墙,才好给人做嫁衣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哈哈!大齐民富国强,西边的宇文,南边的陈霸先,哪个能轻易灭得了我们?必要从里头自杀自灭起来,才能大厦倾覆啊……哈哈,争吧,彼时一把火都烧了,都死了就好了!”

窗外,高澄静静地站着。

他本以为会听到后宫妇人锱铢必较的算计,会听到利益的拉扯争闹。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字字句句,剖心沥胆。没有一句是为她自己,全是在为他谋划,为这高氏江山焦虑,为这大齐国祚忧惧。

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猛地冲上喉头,撞得他心口生疼。他忽然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扭曲、疼痛。

殿内响起另一个声音。

高孝珩迈过门槛,大步走入。手臂一伸,将陈扶轻轻护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母亲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首先,没有元皇后,还有段姨妃,宋姨妃,还轮不到母后。”

“其次,没有太子殿下,前头还有大兄,下头还有八弟。还轮不到孩儿。”

王鸾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怒火被这话浇得只剩零星火苗,却还在不甘地闪烁。

高孝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野心,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足以将一切幻梦彻底击碎的话:

“最后。儿臣有不育之症。”

“!!!” 王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榻沿上。

他微微倾身,靠近面无人色的母亲,用只有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问:

“母妃若当真非要那个位子不可……”

“不如与父皇,再生一个?”

王鸾/陈扶/高澄:?!!

-

净瓶守着药铫子,看那炭火一明一暗的,舔着铫底。药汤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冒起细碎的水泡,又破开,散出一股苦香。她拿帕子垫着手,把铫子端下来,滤了渣,汤汁滗进白瓷碗里,乌沉沉的一碗。

这是给殿下补身的药。

王夫人特特嘱咐,一日两回,早晚各一,盯着殿下喝。

自打成了婚,殿下恨不得长在仙主身上。走路要牵着,坐下要挨着,看书要让仙主坐在他怀里,一手环抱着,一手翻书,翻两页,便低头说起悄悄话。夜里她在外间值夜,总能听见里头絮絮的说不完的话音、嬉笑。

仙主但凡离了他眼,不过半个时辰,殿下就能问八百遍——王妃怎么还没回来?问得她都懒得答。

这般腻歪,三年了,仙主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原来殿下不行啊。

她端着碗进了书房,高孝珩正坐在窗前看书。他把碗接过去,一气喝了,把碗还给她,又低头看书。净瓶站着没动,他抬起眼看她,问:“还有事?”

哎,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不行呢?

净瓶退出来。

她寻了个由头进宫去,找甘露。

甘露通医理,定知道怎么帮殿下。听她说了,甘露沉吟半晌,道:“这事得问徐之才。他是男科个中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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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便去请旨。话还没说完,陛下就准了。

徐之才次日便到了晋阳王府。

他是个矮个子,笑眯眯的脸,留着一把好胡须。高孝珩起身相迎,宾主坐定,徐之才便请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细辨。半晌,又换了只手。

脉象沉稳有力,尺脉尤实,这是不育之脉?

徐之才抬起眼,正对上二殿下目光。

高孝珩笑笑,起身取过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黄澄澄的金叶子,码得整整齐齐,映得人眼睛发花。

“孤的不育之症。往后就靠士茂好生调理了。”

徐之才拈着胡须笑,“殿下,有病得治啊。”

高孝珩望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一息,开了口。

“不是没治过。三年前回门宴,傅家老太太给王妃把脉。本是想看脾虚之症调养得如何了,却诊出——”他顿了顿,“诊出恐不能生育。老太太没告诉王妃,只告诉了孤。”

“此后孤便以调理脾胃为名,遍请名医给王妃看。无一例外,皆道‘医术浅薄,无力回春’。”

“殿下,”徐之才眉梢一挑,笑眯眯问,“有没有可能,那些‘名医’,就是医术浅薄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臣不才,这些年闲着没事,把妇人怀孕这事琢磨了个透彻。一月始胚,二月始膏,三月始胎,四月成血,五月成气,六月筋成……十月五脏俱备。一月该吃什么,二月该动该歇……听什么声儿、想什么事儿,都有个讲究。臣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逐月养胎法’。”

他又捻起胡须来,捻得慢慢的,一丝一丝的。

“殿下没让臣治过,怎可言不能治呢?”

陈扶下职回府,听说徐之才要给她请脉,只当是顺道。她伸出腕来,搁在迎枕上,另只手还拿着兵改策问。徐之才恭恭敬敬诊着,起初还是那副笑模样,搭着搭着,那笑渐渐凝住了。

脉来细涩,如刀刮竹,气血郁滞之象。又兼左关弦急,肝气郁结;右寸虚微,肺气亦不足。诊完了,他垂着眼道:“王妃脾胃不和,想是操劳过度,累着了。下官给令君开服药调调,注意歇息,少思少虑,慢慢就好了。”

陈扶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卷册,只令净瓶好生送客。

徐之才出了王府,上了车。

他靠坐着,车帷子遮着,只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膝上,随着车身晃动,一明一灭。身侧那匣金子,他没数,心里却有数,少说也有五十,够寻常人家过三五年的。

可惜他徐之才不是寻常人。

他十三岁进太学,那些人还在念《千字文》,他已把《礼》和《易》通了一遍。先生指着他说,此子神童也。后来博览经书,又通天文,又精医药——家传的,别人想学也学不来。三朝了,他在御前当差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

多少人,贪一时之利,栽在‘欺君’两字上头。

金子是好东西。可金子买不回脑袋。

晋阳王要他瞒的是什么事?是王妃不能生。可王妃是谁?是尚书令,是陛下亲自送出的阁,是陛下——他眼前闪过一帧画面,中秋宴上,陛下当众掷下,‘她是朕的女人’。

这样的人,他瞒着?

他徐之才不做那蠢事。

那陛下知晓不孕的是尚书令,会怎样呢?

他诊了一辈子脉,那样脉象见过不少,多是操心太过的妇人,操持家务,操持儿女,操持不完的事,把自己操持坏了。

可尚书令操持的是什么?

是尚书省,是陛下的朝廷。陛下知道了,能不心疼?陛下心疼了,能不待尚书令更好?

这难道不是帮了晋阳王?

那匣金子,他不白拿。

高澄正批文书。见他徐之才进来,示意左右退下。

“说罢。”

“陛下,晋阳王殿下身子康健,并无不育之症。”

“?”

“臣又借故给陈令君诊了诊脉——”

“说。”

“不孕的,是陈令君。令君思虑过甚,劳伤心脾,气机郁结,日久致肝气不舒、气血无以化生,以致胞脉失养,难以受孕。”

高澄望着徐之才,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四字,“思虑过甚?”

徐之才知道他听懂了,只是不肯信。

“是的陛下。尚书令大人操心太过,心事太重,耗损心神,伤了根本。”

殿里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音。

高澄望着御案上的折子,望着那摞得高高的文书,望着窗棂上渐渐西斜的日光。

他忽然想起她在显阳殿说的那些话——大势不明,自杀自灭,大厦倾覆……她心里装着大齐百姓,装着他的宏图大业,装着高氏安危。

她把自己装得满满的,满得连一个孩子的位置都腾不出来了。

“能调好么?”他轻声问。

“难。”

李昌仪踏进赵郡李氏的老宅时,日头正毒。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躲在里头,一声赶一声地嘶叫。

热了一路,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本想去后头洗个凉水浴,换身衣裳,谁知刚绕过影壁,就瞧见东厢房窗子开着,里头影影绰绰的,坐着几个人。

想也是商议废后的事。这阵子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李绘是赵郡李氏这一代的掌事人,又在朝为官,自然要拿个主意。她放轻脚步走近,自个押注的二殿下没戏了,想听听家里的男人们是个什么章程。

“……何止高长弼,刘洪徽也递过话了。”李绘道。

“怎么说?”李浑问。

“能怎

么说?恨得牙痒痒。又是田改又是兵改,私兵没了,荫户散了,鲜卑勋贵的财路全给狗的断了。哪一样不是他们的命根子?她动了多少人的财路?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渤海高,哪家不是面上笑着,心里头恨着?咱不开口,他们也要开口的。”

后头的话,李昌仪没听进去。

蝉还在叫,一声赶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是啊。废后的事急什么。废了元仲华,还有段昭仪,若轮不上令仪坐,那谁坐区别大么?

废了尚书令才是正事啊。

李昌仪一把推开门。

几人齐齐抬起头来。

“别沾手。”

李绘笑意凝在脸上。李浑和李纬互望了一眼,李湛蹙起眉。

她是日日立在御前的人。她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什么?”

“陛下,状态不对。”

-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

车帷子掀开半边,外头的风灌进来,还是吹不熄里头的闷热。

陈扶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高孝珩出门前,又被王夫人派来的嬷嬷盯着灌下一碗黑稠的“补药”,此刻额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莹莹发亮。他正拿着方素白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额角,动作有些慢,带着药后的慵懒。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擦汗的手停了,抬起眼,朝她这边倾了倾身,像是想靠近些,可只微微一动,便又停住了,维持着一个欲近未近的姿势,只是望着她。

那双凤眸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探询。

“作何?” 陈扶开口。

“看姐姐。”他答得快,带着笑意。

陈扶没接话,将脸转向窗外。日头正毒,白花花泼在街市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发涩,道旁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看了片刻,她又转回头。他还在看她,面上极力维持着轻松笑意,却仍露出一缕疲惫,或者说,虚软。

马车行至岔路口,车夫“吁”了一声,扯动缰绳拐弯。车厢随之倾斜晃动。高孝珩神思不属,身子被带得一歪,险些从座儿上滑过来,他忙伸手撑住车壁。

坐直时,几滴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滑过清隽的腮线。

“回去,”她忽然开口,斩截地命令,“把那劳什子药,给我扔了!一滴都不许再喝。”

高孝珩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窜过,像暗夜里被疾风掠动的灯焰,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没。他望着她,嘴唇刚动,又是一个急转偏刹。

这一次,高孝珩彻底卸了力,顺着那力道,整个儿朝陈扶这边栽倒过来。

陈扶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

温热的、带着汗意的身躯紧密地贴靠上来,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朝隐”香气,被薄汗一蒸,愈发浓郁暖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

他的手臂在她腰后仓促地扶了一下,便虚虚地环着,下巴蹭过她肩颈,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耳畔。

“真……不要了?”他闷在她颈窝处问。

“养一个‘归来’已够我费神了。还要孩子作甚?”

话音落下,她感到肩上猛地一沉——是他将整个头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紧紧抵着她的肩窝,还依赖地蹭了蹭,像极了那只被她养得油光水滑、总爱黏人撒娇的大狗归来。然后,一声感激的咕哝,响在她耳边:

“姐姐待我真好……”

马车毫无预兆地猛地刹停!

停得如此之急,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向前抛去。高孝珩反应极快,在失衡的瞬间手臂骤然发力,紧紧箍住陈扶的腰身,另一只手撑住前方车壁,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力,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怎么回事?!”高孝珩眼中温存尽褪,朝着车帘外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车外已传来一片仓皇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扑车前。

一张惨白如纸、汗如雨下、写满惊惶的面孔出现在车窗口,是宫里的中常侍。

他气息不接,胸膛剧烈起伏,看见车内两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声音劈裂变形:

“尚书令大人!快、快……快进宫!!!”

“陛下……陛下他……”他嘴唇抖着,像是见了鬼,“陛下怕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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