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亢龙有悔

盛夏时节, 东宫承华殿内,四角搁着冰鉴,丝丝白气氤氲开来, 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

太子高孝琬将父皇请至上座,亲自奉了盏冰镇过的酪浆。

“前月,儿臣不是奏请纳了斛律明月之女为侧妃嘛。”高孝琬在下首坐了, 眼眸漾着少年人急于展示成果的亮光, “后, 太子妃王氏自请将正妃之位让贤于斛律氏。此事虽因录公等上奏‘太子妃无过,不可轻废’, 暂且搁置, 然姿态已做足了。”

“前日,儿臣又亲往表伯段孝先府上拜谒, 求娶其与皇甫夫人所出之女,亦为侧妃。”他顿了顿,见父皇拈着杯盏, 似笑非笑地听着, 方继续道,“如此, 儿臣这东宫之内,便有两位军功赫赫的勋贵之女。而太子妃主动让贤之举, 必令段、斛律两家皆以为, 自家女儿来日大有入主中宫之望,所出子嗣, 亦有望问鼎储位。”

“如此一来, ”高澄呷了口冰酪, 戏谑接口, “谁若不肯倾力支持你,另家便将得你重用。”

“儿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竞逐,而不至勾结联横。”高孝琬神色更认真了些,“百姓久厌战乱,只要不联成一气,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点点头,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为了安抚慕容家,朕再替你,将你阿妹许过去?”他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愣住的儿子,“老实交代。你小子这套合纵连横、以女羁縻的路数,从哪儿琢磨来的?”

元仲华那点道行,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她教的。

“是前些时日,儿臣携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谒,倾心吐胆,叙了一回。二嫂……”顿了顿,回忆当时的字句,“二嫂提点儿臣,道是‘中爻一变,上位必亡’。此言是说,能定神器归属、法统移易的,并非顶上,亦非底层,而是中层——豪族、官僚、宗室、勋贵。儿臣要做的,便是把住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这就对了。

他往后靠了靠,指节在扶几上轻敲两下,语气随意:“既是听了她的话才想出的法子,那成与不成,是好是歹,该请教她才是啊。”

半时辰后,高孝琬整束衣冠,立在殿门内。见那袭紫影转过回廊,忙趋前两步,长揖到地,“劳动嫂嫂移驾。今日确有疑难,非嫂嫂之明见不能决,故而冒昧相请,万望赐教。”

陈扶还了礼。跨门抬眼,掠过东榻前那架山水屏风。

屏风薄,午后炽亮的阳光从菱花窗格透进,将屏风后一道人影,清晰地拓在了素绢之上。那影子没什么正形,一条腿屈着,手臂似搭在膝头,透着股百无聊赖又风流自赏的劲儿。

她嘴角弯了弯,随太子步入殿中。

听高孝琬将前因后果,复述了遍,陈扶慨叹道:“殿下于‘弄权’一道,天赋异禀。”

高孝琬一怔。上回二兄所言是‘为君之道’,满心以为二嫂会赞一句‘有为君之思’,未料得了个‘弄权之天赋’。这‘弄权’与‘为君’,听来似是而非,他蹙紧眉头,冥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度拱手,“求嫂嫂明示。这‘弄权’,可与‘为君之道’……是一回事么?”

陈扶不答反问:“殿下真想知道?”

他听得明白,嫂嫂此言是问他心窍是否真开。若瓶满水盈,再好的道理也灌不进去。忙神色一肃,恳切道:“弟是真心求教,信嫂嫂有真知灼见,愿洗耳恭听。”

“权,”陈扶缓缓吐出这个字,清晰而肯定,“绝非‘道’。”

看着太子倏然睁大的眼睛,她继续道:“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的帝王,不等于便是明君圣主。”

高孝琬追问:“那……权是?”

“权者,反经合义也。即看起来悖逆常理经验,实则符合道义。”陈扶目光清湛,字字如凿,“权是暂时之法,亦是伤己之刃。愈是深谙权术者,愈不会轻易用权。”

“当世局偏离正道,则需强权介入,拨乱反正。然若危机已渡,国家已入正轨,却仍一味以权术御下治国,权必反噬正道,摧毁秩序。”

高孝琬眉心拧成了结,喃喃自语:“权不等同道……那何以得道,难道是……是‘德’?!”

陈扶点点头,盈然赞许:“殿下此言,甚有‘为君之天赋’也。”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视理想、道义、原则高于权柄,将追随你的人,视为同道。而非达成你个人野心、满足你个人权欲的工具,思考如何‘利于’中爻,而非如何‘利用’中爻。这方是,为君之道。”

她说着,目光落向那架屏风,字字句句,穿透薄绢,送入那人耳中:

“这很难。因为越是天纵聪敏、早握权柄之人,便越易生骄矜之心,自视高人一等。所谓‘提拔’,并非信重对方作为‘人’的价值,不过是迷信自己挑选‘工具’的眼光。”

“可倘若只将旁人视作趁手的器具,即便屡次将身家性命、国运前程押注其身,事成之后,亦难免心思扭曲——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身之成功,竟需依赖一件‘工具’。而被视为工具的手下,又何会死心塌地追随?于是,得志便猖狂,势颓则众叛。无论何种结局,终是被这‘权即是道’的妄念反噬。”

“这便是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殿内静了,只闻铜盆里的冰鉴,滴答融化。

良久,高孝琬长长舒出口气,朝陈扶郑重一揖:“孤受教!令君真乃国之柱石,帝王之师,宰辅之才也!”

陈扶躬身避了避,“殿下过誉,臣不敢当。”

所谓的‘宰相之才’,并非是她单人有多么经天纬地之智,更是她比此时之人,多了一千五百年的兴衰教训。后世多少帝王的权谋机变、能臣的治国方略、智者的洞见灼识,给了她随取随用的治乱秘籍。

加之通晓这段历史,知道何人可托重任,何人包藏祸心,何事暗藏玄机,何战关乎国运。

如此先见,便是以现代中层公务之身,若竭心尽力,居南北朝宰相之位,倒也勉为足够。

她笑了笑,正色道:“午后尚有漕运章程亟待合议,不便久留。殿下既已了悟,臣就此告退。”起身行礼,她侧首,目光穿透那层薄绢,语重心长,最后留下一句:

“强者,绝不是永无错漏。错而能省,过而能改,知自身之不足而奋力向新,方是真正的强大。”

高孝琬亲自将人送至二门外,目送那道紫影远去,方才转回。

他虽天性骄傲,目无下尘,然与其父一般,骨子里慕强爱才。若对方真有实学,能令他茅塞顿开,获益匪浅,他亦发自真心尊重。

回殿内,绕至屏风后。

父皇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姿势,斜倚在矮榻上。一双凤眸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可他的嘴角,却仍是向上弯着的。

高澄一下,又一下,无声笑着。

他自幼手握权柄,浸淫权术,以驾驭群臣为能事,以乾纲独断为豪雄。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是棋盘上供他御使的棋子,公卿将相,也不过是成就霸业、稳固江山的踏脚石。他以严刑峻法震慑人心,凭诡谲机变克敌制胜,沉醉于生杀予夺的快意,享受着言出法随的无上威权。

他一直笃信,权力,便是这世间最妙不可言之物;他以为,操弄权术,便是帝王之道。

所以,当他听闻‘原命薄’里,自己竟于即将禅代之际,陨于一庖厨之手。他很气愤,然也只道是天命诡谲,小人难防,时运不济。

直至今日,直到方才……

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原来他便是那只知飞腾、却不知收敛的狂龙!权欲熏心,失道寡助,所谓命中劫数,岂非早已注定?

‘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父皇……”孝琬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心念中拉回。年轻的储君脸上带着犹疑,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母后教导儿臣权术机变,陈令君却言‘权’不轻用,几与父皇母后所教……背道而驰。儿臣……究竟该听谁?”

“你自己觉得,谁对?”高澄反问。

高孝琬喉结滚动,默了默。这沉默里是惧怕,怕自己的选择令父皇失望,觉得自己不堪为储。

“儿臣以为……时势不同,对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以儿臣的脾性,最难成为的并非进取开拓之主,而是像汉文帝那般克己的君王。”

高澄定定看了他几息,蓦地,纵声大笑两声。他起身,渡步到儿子面前,拍拍他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好小子。”

不再多言,一拂衣袖,朝殿外阔步而去。他步伐迈得大,玄色袍袖在穿堂而过的夏风里猎猎飞扬,好似那展翅的金裳凤蝶,带着蜕旧图新的气势,破开缚人的燠热。

高孝琬怔怔望着那背影,忽觉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涌上胸腔。

他猛地撩袍,向着父皇离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奉天三年孟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杜蕤与辛阁卿二人已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怀揣着尚书省吏部任官文书,踏着尚未散尽的晓寒,往太极殿去。

东堂的门扉已然敞开,里头透出融融的烛光。

踏过门槛,杜蕤飞快地抬了下眼。

南窗下,内司宝络正垂首整理着一摞文书。东侧,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端坐,眉目凝定,笔尖在黄绫上滑过,发出沙沙声响。

北侧矮榻上,皇帝高澄一袭朝服,未着冕旒,只戴一顶寻常的漆纱冠,斜倚在隐囊上。那张锐如刀锋的面容,眉宇舒展,唇角噙着丝闲适笑意。

他手里端着只青瓷碗,就着小几上两碟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朝食。

“臣,吏部郎杜蕤/辛阁卿,叩见陛下。”

“起吧。”上头传来声音,含着笑,“这般早,可用过了?”

杜蕤忙要答“用过了”,身侧的辛阁卿却忽地腹中“咕噜”一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辛阁卿霎时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呵,”御座上的人短促地笑了声,那笑声毫无怪罪,反倒满是意趣,“年轻人,正是长身子、耗精神的时候,空着肚子可不成。”他朝侍立在旁的中常侍道,“去,搬两个胡床来,再添两副碗箸。”

内侍手脚麻利,须臾便安置妥当。

杜蕤与辛阁卿谢了恩,惴惴地在胡床上挨边坐下,这才看清御案上的饭食:一陶钵黄澄澄的玉米面糊糊,蒸腾着朴素的粮食香;另有两碟焯过的野菜,拌着几点油星;唯一见荤的,是一小碟蒸鲫鱼,看模样也极普通。

内侍为他们各盛了满满一碗糊糊。杜蕤捧着,关切道:“陛下日理万机,正该保重龙体,何以进膳如此简素?”

高澄正夹了一箸野菜,闻言抬眼看他,眼角漾开几道淡纹,笑了笑,“不过三寸之舌,何须膏粱厚味?”虽如此说,却又对中常侍吩咐,让膳房再送两碗羊肉,几张胡饼来。

杜蕤心头一热。陛下自己甘于清简,却体谅他们年轻人的饭量。

羊肉鲜香,胡饼热烫,就着清淡的糊糊野菜,那点紧张拘束,不觉间尽散了。

高澄将碗里的吃尽,搁了箸,接过细巾拭了拭嘴角。看向两个年轻人,“令尊文肃公,武敏公,皆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你二人如今考入吏部,承继父志,朕心甚慰。往后有什么难处,寻你们的上官高殷,寻录公请教。”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寻陈令君讨教,也无不可。”

杜蕤听着,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汹涌着,直冲上眼眶。

恍惚间,他忆起三年前,阿耶临终之言:

“我儿……为父早年看今上,恣睢飞扬,望之不似人君,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今夏以来,观之陛下……已渐具圣主之相。大齐,必能在陛下手里,政清人和,隆盛昌明……”

“我杜弼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神武皇帝,可言……无忧矣。”

父亲是在武安五年秋末去的。

同年冬,辛术辛公也薨了。两位老臣,皆得哀荣。辛公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谥‘武敏’。父亲追赠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右仆射、扬州大都督,谥‘文肃’。

他和辛阁卿二人丁忧守孝,闭门读书,转眼便是三年。

武安五年八月,南边传来消息,那位以寒微之身席卷江东、开创陈朝的皇帝陈霸先,驾崩了。尽管他在位两年间,任贤使能,政治也算清明,可疆土较之萧梁,已缩水大半,龟缩江左一隅,再难成气候。

次年,今上四十整寿。正月元日,颁诏天下,改元‘奉天’。取的是《尚书·泰誓》‘惟天惠民,惟辟奉天’之意。如今,已是奉天三年的孟春了。

这三年,除了奉天二年太后薨逝外,大齐未有大事发生。

未曾大动刀兵,开疆拓土,也未再大刀阔斧改革。

可国家却气象日新。

武安四年的田改在州县一级级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当真如‘奉天惠民’之年号,一日好过一日。

杜蕤放下碗,与辛阁卿一同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礼。

“臣等,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之信,不负先父遗志!”

出东堂,步下台阶,抬眼望去。

东方天际,朝霞已染红大片云霭,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虽是午歇时分,尚书省公廨却仍喧嚷,六部官吏捧牍抱卷,袍影在重门回廊间络绎如梭。

一道轩劲身影拐进廊庑。

来人天青纻丝常服,漆冠玉带,腰悬的鎏金符,随着步履轻荡。手中提的那只紫竹提篮里,隐约透出饭香。

是大司马、使持节、晋阳王高孝珩。

所过之处,无论寒门新贵,还是各曹女官,世家旧吏,皆不约而同地,冲他含笑致意。

廨内,陈扶正对着摊开的巴蜀舆图与户籍薄,与度支尚书崔暹议论着僚人、夷人杂居之地的税赋折纳。高孝珩进门,也不言语,只将竹篮轻搁至小几上,抱臂倚着殿柱,目光落在她阖动的唇瓣上。

“……先议到此。方才所涉诸项,重新核计,三日内呈报。”她利落地收了话头。

崔暹领命,去时顺手一带,将门扉合拢。

“不是说了,如今署中庖厨换了晋人,合胃口的很,何必每日晌午走这一趟。”

高孝珩已将食篮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布在案上。一碟清炒菘菜,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火腿笋片汤,并两碗粳米饭。“署中庖厨,岂知夫人近日脾胃稍弱,畏食油腻?况且,”他抬眸,目光掠过她案头,“我得来瞧瞧,某人可又忘了时辰,拿冷胡饼敷衍五脏庙。”

他说着,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准确找到她紧绷的肩颈穴位,揉按起来。

“累么?”他低声问。

陈扶后靠,将重量交付于他,阖上了眼。“还好。只是巴蜀各族杂居的几处治所,账做得太糊涂。”

“账糊涂,便一笔笔厘清。若无得力之人,可要夫君将房彦谦借崔暹几日?替他理一理?”

“待三日后交来新的,我再瞧瞧。”

耳边笑“嗯”一声,按揉肩颈的手悄然下滑,掌心贴着她后腰,揉起那一小片区域。“可还酸么?”

陈扶耳根微热,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走向食案,“用饭吧,菜要凉了。”

布菜、剔刺、盛汤,用箸尖将一片最嫩的鱼腹肉递她唇边。一举一动,他满是兴味,仿佛照料她用膳是多么乐趣无穷的事。用餐毕,收了残羹,他就着俯身的姿势,手臂滑到她身后,将人搂住,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叹息般低语,“半日不见,便是一年半载。”

陈扶心里受用,嘴上却道:“那我又能清净一载了。”

高孝珩低笑,正欲接口,叩门声响起。

“下午有集议,想是左仆射来核对议程。”

额侧落下轻吻,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走了。回府再与夫人细算这‘一载’。”语罢,他提着食盒起身。

门开了。外头却不是左仆射。

中侍中韩宝业忙深施一礼:“大司马。陛下口谕,请大司马与陈令君,移步。”

“陛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可需臣等备办何种文书图册呈阅?”

韩宝业垂手恭立,脸上堆着圆熟笑意,

“回令君话,非是东堂议政,是去仙都苑、神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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