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莫要恨她

二人随韩宝业, 行至仙都苑神女阁下。

陈扶抬眼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日头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

衣袖一沉, 是身侧之人伸手,握了握她的腕子。

高孝珩喉间滚出低低两个字:

“放心。”

阁内光影疏朗,并无预想中的酒气氤氲、丝竹靡靡。

正前位置, 搭起一座尺余高的木台, 台面铺猩红锦毡, 四周围雕花彩栏。台后悬着数幅绢帛,绘着山峦险峻、江水奔腾的形貌, 是敷演故事的布景。

台上已站定一队俳优, 有弄剑跳丸的力士,有傅粉的诨角、手持筚篥的乐工。台侧一名腰悬渔鼓简板, 手执短梃的俳长,正与宦官对着什么,看那纸张形制, 竟似军中塘报。

坐席上, 诸位皇子王公俱已在了。

见二人进来,斜倚在正中席位的皇帝, 拍了拍身侧视野最佳的好位置。

趋前礼毕,她走到御座右手、尚隔一席的空位, 敛袍落座。高孝珩神色自若, 至二人之间空位,拂衣坐下。

高澄眉梢微一扬, 笑意未减, 朝俳优头领略一颔首。

鼓板轻敲, 三弦慢起, 百戏开场。

一名俳优戴一副狰狞的赤铜兽面,覆住

全脸,只露一双灼灼眉眼,手持长槊,踏着鼓点,英武登场。

台下顿起骚动。高延宗腾地挺直腰板,脱口高叫一声:“四兄!” 余下王公,皆拊掌而笑。陈扶也笑了,心中明镜也似——这演的是兰陵王经略蜀中、镇抚诸蛮的故事。

只见那‘兰陵王’在台上,执槊振臂,领着一队扮作齐军精锐的俳优,阵型变幻,将那扮演‘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叛民的诨角,打得东倒西歪,踉跄扑跌,旋即‘收编麾下’。

未几,锣鼓转急,时间来到一年后。

扮作夷酋‘黄众宝’与巴帅‘杜清’的两位诨角跃上台来。

那‘黄众宝’披着件歪斜褴褛黄布袍,头发乱如蓬草,一双眼亮得贼忒兮兮,滴溜溜乱转;‘杜清’一副吊梢眉,三角眼,满脸精悍,在台上指手画脚,率涂面纹身的凶悍夷兵,踞山守险。

那山易守难攻,官兵或中陷阱,或迷途转圈,或遇老虎狼群,死伤枕藉。

刺史没奈何,求到兰陵王帐下。

闻报,兰陵王点选精兵,往那沧浪山去。

扮作群狼的俳优们扑跌而出,兰陵王一矛洞穿狼王,搅动矛身,挖肠破肚。

“好!”太子拊掌大赞,众皆喝彩。高绍信扯着高晋安袖子,小声惊叹:“四兄好生威风!”

一行人在台上闪转腾挪,险避滚木礌石,飞沙走石之间,但见那黄众宝与杜清领一群夷兵巴卒,从两侧杀出,张弓搭箭,与兰陵王所部对峙弩张。

兰陵王越众而出,长槊顿地,清而朗的声音,透过兽面传出:“某奉天子诏,镇抚西陲。闻二位豪杰踞此山泽,屡扰州郡,惊骇黎庶。圣主仁德,广开招纳之门。若肯弃暗投明,前罪可宥,更授官职,共保一方安宁。何必徒使麾下儿郎,枉送性命,妻孥泣血?”

杜清挑起吊梢眼,将他上下打量,嗓音粗嘎,满是疑忌:“藏头露尾,不以真容相见,这般鬼祟,谁知是哪里来的撮鸟!”

兰陵王闻言,抬手扣住兽面。在满场目光聚焦下,缓缓摘下——

竟是个身量高挑、眉目清丽的女俳优。

她长眉入鬓,眼眸点漆,因方才激烈动作,颊边微晕霞色。那股子柔韧英气交织的风致,十分夺目。

高孝瑜抚掌笑道:“选得妙!音容兼美,十足像!”御座上,高澄放声大笑,扬声道:“赏!”大监闻令,捧着早备好的一盘银锭,送至那领班面前。

台上扮兰陵王的女俳优,脊背挺得愈直。

那‘黄众宝’歪头打量兰陵王,嗤笑一声,掺了油滑调子:“怪道要藏住脸孔,原来是个美人!哈哈!投了你倒也不亏!闲话少叙,你若能打得过我二人其一,便考虑考虑。”

兰陵王上前一步,抱拳道:“何必其一,二位豪杰齐上便是。若我输了,拍马便走。若侥幸得胜,愿与二位焚香歃血,八拜为交,共图大事!”

黄、杜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未落,骤然发难!

黄众宝挥刀斜劈,杜清揉身抢进,与兰陵王战作一团。那女俳优身手极是矫健,数十招间,觑准空门,腾足飞起,巧劲一撩,踢飞黄众宝手中刀;旋身如电,玉臂疾探,绞住杜清臂膀,发力一拧,竟将个彪形诨角摔翻在地,就势接住亲兵投来的绳索,一毂辘捆了个结实。

台下轰然叫好,拊掌如雷。

瞧首领被拿,几个夷兵鼓噪而上,三下两下,又被撂倒。

黄众宝扭动嚷道:“一群酒囊饭袋!一个人也拿他不住?!罢了罢了!松绑!跟你结拜!是条好汉!”

台上布景变换,显出山寨聚义厅与草莽风光。

兰陵王与夷、巴众人同吃同住,全然不嫌,如此两月,处成弟兄一般。也不迫其下山入编,反命人抬了箱笼上山,揭开尽是兵器,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任其拣选。

场景再换。

后僚人入蜀,在铁山山脉、野客山系等地盘踞。兰陵王发兵镇压招抚,那黄、杜二人欣然领夷兵助战,与殿下并肩擒拿贼寇。再后,州人李祏聚众反,兰陵王又兴师救隆州,势蹙遂降,执送京师。

蜀地多劫盗,兰陵王乃召任侠杰健者,署为游军二十四部,令其督捕,一方渐靖。

背景再换,兰陵王奉命督建蜀中,各治所六街三市,货殖通财;沿途商旅络绎,牛马载货;茶楼酒肆,豆架瓜棚,听客如堵,全在传讲兰陵王故事。

最终,‘兰陵王’振臂一呼,蜀中军民、各族首领齐齐下拜,山呼殿下。

台下喝彩,久久不息。

戏罢,众人自神女阁中而出。

高延宗走在最前头,犹自兴奋,夺了侍卫武器,学着方才‘兰陵王’那执槊顿地的架势,虎虎生风地比划了两下。又抬手虚扣面颊,仿佛自己脸上也覆着那威风的兽面。忽又收势,凑近引路大监,一双晶亮眼珠转了转,压低嗓子,“方才台上扮我四兄的那位……巾帼英豪,叫个甚么名儿?”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人拍了一下。

高孝珩收了手,负在身后,面上噙着惯常笑意,目光却冷扫过他,

“休要犯浑。”

高延宗“嘿嘿”一笑,正要再缠着二哥说些旁的,眼风倏地瞥见回廊那头,一名着獬豸补子的御史,正朝这边来。那御史眼神朝他一溜,又是一瞥,又飞快垂下。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也顾不得那女俳优,趁众人说笑未注意,身子一矮,顺着月洞门边溜出,三拐两绕,没了踪影。

那御史径至御前,托手道:“启奏陛下。吉阳里里长,状告广平王殿下。”

“哦?告他什么?”

“依《宫卫令》:昼刻尽,闭门鼓后,无故不得夜行。月前,直宿官兵见广平王屡屡犯夜,不敢擅问,便报于了里长。那里长不过依例问询,广宁王竟纵手下,笞了他几十鞭。此后,广平王每过吉阳里,若撞见里长,必亲督随从,将人殴打,拖抛于道,方扬长而去。”

见高澄踏入,陈淑仪忙堆笑迎上,未及开口,便听皇帝道:

“高延宗呢?”

陈淑仪眼波微闪,笑意更柔,“跑了半晌,许是乏了,刚歇下了。”

“哈,睡得倒快。”

不再多言,揭起斑竹帘,破步直入。梢间光线昏朦,靠墙一张藤屉榻上,果然鼓起一团,披被蒙头,睡得鼾声粗气。

高澄在榻前立定,朝刘桃枝一颔首。

刘桃枝端起几上凉茶含了一大口,腮帮作鼓,对着那隆起,“噗”地一声,尽数喷将过去。

里头的人蠕动了一下。

高澄唇角一勾,一把攥住被角,发力一扯——连人带被,滚葫芦般从榻上拽落在地。高延宗摔得七荤八素,顶着头湿漉漉的乱发,手忙脚乱爬起来,“父、父皇……”

那御史将里长状告之事,原本又说了遍。

高延宗猛地蹿将起来,一把揪住那御史的幞头,乱嚷起来:

“好你个杀才!敢在父皇面前胡吣!我何曾打过甚么里长?定是你这厮收了黑钱,构陷本王!父皇明鉴!他冤枉我!他冤枉奴奴啊!”

他生得高大,力气又足,那御史被他揪得冠歪发散,却不敢还手,只得连连告罪:“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只是据实……”

“你瞒谁?”

一道端严沉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御史中丞常山王高演。他跨门而入,指着延宗道,“证据确凿,街坊与巡夜官兵皆可作证。你还不从实招认,遮饰甚么!”

高延宗松开御史,‘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声音拔高,满是委屈:“父皇!父皇明察!六叔定是叫底下人糊弄了!那起子小人,欺儿臣年轻,便胡乱攀扯!父皇……父皇可别听信一面之词,枉杀了奴奴……”

“你还敢强嘴?!”高澄一声断喝。

高延宗浑身一颤,话噎在喉里,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忽地瞥见门外往里赶的二叔,霎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哧溜一下便蹭到了来人身侧。

高洋素来疼爱这个侄子。

延宗幼时肥胖,行动笨拙,受人嘲笑,唯独在高洋府上能得些畅快,便常来玩耍。后来这孩子奋发习武,练就一身过人膂力,矫健敏捷。高洋看在眼里,只觉这侄子骨子里那点憋着劲的犟,像极了自己,因而愈发疼爱,甚而胜过亲子。

闻听六弟要弹劾延宗,他忙赶来相护,此刻见孩子吓得这般,更是软了心肠。

他将延宗往身后挡了挡,看向皇兄,扯出个劝和的笑,“陛下。延宗还小,行事难免荒唐。他心地是好的,这么……”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么可爱的孩子,拢共也就这一个。念他初犯,就……饶了他这遭吧?”

“孩子?”高澄眉梢一挑,目光在高洋那努力摆出笑模样的脸上停了停,掠向他身后那比门都高的‘孩子’,忽地笑了,“他二十了,高洋。怕不是到八十岁,你还觉着他是个‘孩子’。”

他慢悠悠地踱开两步,示意宫人将陈淑仪请出去。复从刘桃枝手中接过备好的、碗口粗的棕缆麻绳,在掌心掂了掂,手腕一抖,朝高洋抛了过去。

“你惯的孩子,你来管教。”

高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看看绳子,又看看瞬间面如土色的延宗,再抬眼望向兄长——高澄已好整以暇地在榻上坐了,接过宫人新沏的茶,垂眸吹着浮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陛下……这……”高洋喉头发干,“延宗他没挨过……恐不禁打。假若打坏了,如何是好?”

“打坏了,”高澄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朕让徐之才给他接。你打是不打?不打……”他作势要起身。

“我打!我打!”高洋忙道。

侍卫们已将吓得腿软的高延宗扒了按在条凳上。高洋攥着绳头,额角竟沁出细汗。他回头又瞥了眼榻上,对上高澄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一横,眼一闭,手臂挥了下去——

“啪!”

棕缆刮过皮肉,留下一道醒目的红楞子。

高延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高洋听得这声叫,手下一颤,第二下便落得又轻又飘。身后传来一声咳。后一下,只得又用上力。

绳子着肉的闷响,和延宗变了调的哀嚎,夹杂着高洋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

“父皇饶了五弟吧!”

太子高孝琬撩袍跪下。高孝瑜、晋安、绍信等也跪下求情。

座上之人只是徐徐饮茶,无动于衷。

“啪!啪!”

又是几下。高延宗背上已纵横交错,红肿隆起,叫嚷也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气。

一直静立在旁的陈扶,上前半步道,“陛下。广平王殿下乃千金之躯。既是手下之人鞭笞的里长,不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

蜷在凳上的高延宗猛地抬头,连声急道:“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是孩儿混账!是孩儿指使的!父皇!我认!我都认!我这就去给那里长赔罪!求父皇莫要牵扯旁人!都是孩儿一人之过!”

陈扶笑笑。

原历史里,这位混世小魔王,是在手下被处死后,方才幡然醒悟,加以改悔;后于国破时,竟能勇毅死战,差点儿就活捉了宇文邕。此人虽熊,倒有义气、骨气。

高洋挥绳的手,早在陈扶开口时便已停了。

他觑着兄长的脸色,见高澄持盏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扔了麻绳,去扶高延宗。

高澄搁下茶盏,缓缓起身,踱到高延宗面前,

“若让朕知晓,你再有此类欺压良善、目无法纪之行。朕就把你扔到斛律明月麾下,不是去做将军,是做步卒草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二字,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回来。”

梢间内,药气未散。

高延宗赤着上身,脸朝下趴伏在榻上,背脊敷了层凉浸浸的药膏,将那股火辣辣的疼缓下去不少。徐之才收拾药箱,宫人几番进出,他都听得模糊。眼皮沉沉,心里头乱糟糟……

一片阴影,落在他榻头。

他以为是母妃,端了糖蒸酥酪来哄他,鼻尖下意识嗅了嗅,却没闻见香气。懒懒地掀开一道眼缝,逆着光,先瞧见一片织金袍角,再往上,是搭在腰间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父、父皇咋又回来了?!”

高澄在榻边一张绣墩上坐了,“还疼得厉害?”

“还、还好……”

高澄点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方道:“方才陈令君那话,你心里,可有什么想头?”

高延宗身子僵了下。他想起二嫂那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害得他心一急,怕牵连伴当,一咕噜全招了。她一句话,就逼得他不得不去赔罪,还显得他之前胡搅蛮缠。

“儿臣……不敢。”他把脸埋进软枕,声音含糊。

“不敢?”高澄轻笑一声,“不敢恨,还是不敢说?”

高延宗不吭声了,手指抠着褥子边缝。

“若只打你一顿,你痛过便忘,他们来日怂恿你,你照样敢。可若依她所言,让那动手之人挨一顿,你再看看?谁还敢轻易撺掇你行不法之事?那里长性子软和,不敢如何;来日若是遇上厉害人呢?她那话,非是害你,是想绝了你日后行差踏错之端。”

高澄倾身,不轻不重在他没伤着的肩头拍了下,

“莫要糊涂,记恨于她。”

高延宗想起自己那些伴当平日吆五喝六的模样,想起他们怂恿自己时的嘴脸,又想起方才,他们在外头缩头缩脑的影子……

“……儿,知道了。”这回语气老实了许多,“不敢记恨。”

外间,陈淑仪倚着殿柱,手里攥着条水红帕子,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湿痕。见高澄出来,她忙站直了,挤出个如常的笑,嘴角却颤巍巍的,不成形状,透出十分的勉强与憔悴。

高澄走到她身前,揉了揉眉心。

“小五这般不省心。”

“是臣妾……没教好他。”

“朕平日政务繁忙,顾他不多。日后,朕会多管教他。”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冲上心口。泪眼模糊中,皇帝神色是近年一贯的难以捉摸,可这话里头的意思,却实实在在是分担,是体恤。这些年独自抚育孩子的辛酸、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的恐惧、对儿子的无尽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托住了。

她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一声“嗯。”

吸了吸鼻子,刚想亲自挽袖执壶,给他斟上一盏热茶,却见刘桃枝走了进来。

“陛下,嘉福殿王俢仪跟前的刘大监来了,说俢仪请陛下得空时,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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