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潜图鼎革

陈扶坐在西窗下, 用一块软布擦着软剑。

门外响起脚步声,帘子掀起,陈元康带着清晨的凉气走了进来, 拿过墙角交杌坐下。

“四日前,陛下下诏,封相国为齐王, 加殊礼赞拜不名, 入朝不趋, 剑履上殿。相国当廷推辞,陛下未许。”他语气漫上苦涩, “散朝后, 诸将僚属皆围拢上前,纷劝相国应下。唯阿耶我……哎, 唯有我说‘当辞’。”

“自那日后,相国待阿耶便冷淡了。昨日听得风声,崔暹要举荐陆元规出任大行台郎, 分明是要……分阿耶的权呐。”

“原来如此, 难怪那日相国回了东柏堂,不仅没问孩儿意见, 还将所欠休沐,尽数补给孩儿了。”

陈元康脸上愧悔更甚, “是阿耶连累你了。哎!一片赤心为相国长远计, 何以落得如此?”

“相国的反应很正常,是阿耶的问题。”

“阿扶也觉相国该受?”

“当然不该。一字王、加殊礼, 意味着什么天下皆知, 怎能辞一

回便受?我说是阿耶的问题, 是因阿耶逆了主上之意, 却没给出更周全的方略。”

陈元康脸上红白交错,半晌才颓然道:“怪我……该想好再开口的。”

陈扶取过案上那几张黄纸,叠好放入袖中,走进内间,关门片刻后走出,已换好官袍。

“阿扶这是?”

“自然是去替阿耶收拾残局。”

高澄踞坐案后,一手支颐,听着崔暹引荐。

“行台郎需佐理机务,上传下达,非但需文采斐然,更需明断果决,通达时务。元规……”

锦帘轻响。

陈扶瞥眼堂下二人,对高澄一礼。

崔暹话音戛然而止,陆元规瞬间审慎。高澄也一怔,支颐的手放下来,“稚驹?你……怎么来了?”

“来上职啊。”陈扶理所当然地说,看了眼他面色,又不太确定道,“莫非……稚驹数错了休沐的日子?”

片晌沉默后,高澄道,“既来了,就呆着吧。”

陈扶应声,走到案侧,跪坐,挽袖,注砚,拈起墨锭研磨起来。

高澄给崔暹递了个眼神。

崔暹会意,总不能在陈侍中面前,商议谁来顶替人家父亲的位子,正欲另议寻常公务,一旁的陆元规开口道,

“相国,下官斗胆再进一言。陛下加封相国齐王,赐殊礼,实乃众望所归。相国该应下此命才是。”他说着,眼风扫过垂眸研墨的陈扶。她既在此,高澄难免问其意见,若她出言劝辞,便会被高澄厌弃;若她附和,则打了陈元康的脸。

果然,高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看向陈扶,“依稚驹之见,孤该不该应下诏命?”

陈扶睁大眼睛看向高澄,露出一副十分诧异、仿佛听到什么奇怪问题的表情,

“相国何会有此问?只要是忠于相国的明辨之人,都会谏言暂且推辞吧?”

崔暹、陆元规齐声脱口道:“陈侍中此话是何意?!”

陈扶瞥眼崔暹,更加‘困惑’了,“啊?难道崔公……竟也怂恿相国此刻便接受么?不能吧?崔公素来忠心,岂会如此?”

“你!”

陆元规呵呵一笑,意味深长道:“陈侍中有如此论断,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啊?”

言下之意,自是质疑她出于私心,为父张目。

“考虑?”陈扶轻笑,目光扫过自己的紫袖,落在陆元规那身青色官服上,“我已服紫戴冠,官至内侍二品,纵是再进一步,无非仍是这身紫袍,仍侍立于相国身侧,除了相国基业之稳固,我还能有何虑?!”

陆元规心一沉,这话不仅为她自己辩了白,也辩白了已居高位的陈元康。

他尚在斟酌应对,陈扶已转向崔暹,“崔公性情急峻,不知事缓则圆,可以理解。可崔公不是很喜西汉刘向么?难道竟也不闻其在《战国策》中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此言末路之艰也!如今已是最后几步,崔公却要催促相国行险,却是何意?”

“我一心为相国计,也恨不得旦夕功成,然我更知,雷霆虽迅,恐伤嘉禾;烈火虽猛,难煅真金。”语气一沉,肃声质问二人,“相国方才二十九岁,西边的宇文泰却已年老日衰,可那宇文泰尚且沉得住气,尔等这般心急拱火,又是出于何种‘考虑’?!”

高澄无奈一笑。

几天来,他冷落陈元康,默许崔暹推荐顶替之人,自认已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可她一出现,一开口,他就不由又想听她的了。

陆元规心知不好,忙恳切道,“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昔日秦二世深居禁中,偏信赵高,乃至天下溃叛而不得知;梁帝萧衍偏信朱异,侯景兵临城下竟不得闻。相国该广纳‘众’议,方为明主之道啊。”

陈扶轻“呵”道,“陆卿所举之例未免偏颇,若偏信之人是王猛、诸葛亮那般志虑忠纯、算无遗策的国士,偏信何害之有?不听,反生大害!何况,你既谏言相国兼听,那我这逆耳之忠言,相国自然也该听。”

“陈侍中,此等大事当思实际,非靠三寸不烂之舌空辩便可!”

“连道理都站不住脚、辩不过人,还谈什么实效?方向若错,越努力,离目标越远吧?”

“你!”

“何况,我何时不切实际空辩过?你又怎知,我没有实策?”抬手冲二人做个‘请’的手势,“麻烦崔公,替我召一下太常卿陆希质;劳烦陆卿,代为通传京畿大都督,”转向堂外,“刘桃枝!”

来人喘声道,“侍中有何吩咐?”

“去请中书令、陈大行台。”

崔暹脸色难看,陆元规深深蹙眉,皆看向一直默许她如此行事的高澄。

高澄早已被陈扶勾起浓浓兴趣,一心想知道她有何实策,他冲崔、陆二人笑道,“那便劳烦二位,替孤走一趟吧。”

两刻后,锦帘掀动,四人入堂。

打头的是京畿大都督高浚,他冲高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其侧撩衣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中书令李丞,一丝不苟行礼,挨着高浚端正跪坐。后跟的陈元康明显比素日拘谨,高澄瞥他一眼,将自己的茶推至案角,陈元康忙落座他另侧,双手捧过那盏茶。

最后进来的是太常卿陆希质。

他年事已高,身形微佝,面容是久历官场的懈怠温吞,向高澄行礼后,慢悠悠坐在了堂下胡床上,看向堂中站着的陈扶。

“陆公,”陈扶笑问陆希质,“明年可有天文异象?”

陆希质捻着稀疏胡须,昏黄眼珠转了转,“老夫近日观之,荧惑守心之象似有波动,然未成定势……祥瑞灾异,须得详查簿录,综合四方,方可……”

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听似堂皇,实则毫无信息。

陈扶耐心等他说完,笑道,“稚驹不才,近日夜观天象,算得明年正月,当有‘太白经天’,‘月昼见于东方’之异象。”

堂内骤然一凝。

“嚯!小阿扶还有这手?”高浚用肩膀碰碰高澄,玩笑道,“阿兄该给小阿扶加领个太常卿做做!”

高澄正盯看陈扶,闻言嗤他道,“她何止懂天文历算,更懂军务兵事。你的京畿大都督,要不要也让贤给她?”

陆希质额角已微微见汗。

他年老技疏,未曾推算出此等异象,应还是不应呢?这陈侍中面目稚嫩,真能算准么?可她这语气……

“陈侍中真天资也。老夫近日潜心推算,亦有此断,只是天象幽微,暂未上报。侍中所言,正与老夫所疑相合!相合啊!”

“陆公可知‘太白经天’,当作何解?”

专职不精,可听话听音他擅长啊,陆希质精神一振,拱手道:“太白经天,天下革,异姓兴,乃革故鼎新之兆,天命所归之征啊!”

陈扶点头,笑赞“陆公卜筮之业,果然娴熟。”从袍袖中取出一黄纸递过。

陆希质接过,就着天光念出:

“太常卿某,顿首上言:臣率属官观测天象,算得正月己未,太白星将昼现于午位,至辛酉乃止,丙寅日,月昼出于东方。谨按《甘石星经》占曰:太白经天,天下革政,月昼见于东方,东者,‘齐’地也。今二象并现,乃天命转‘齐’之明征,恰值齐王殿下功德盛隆,魏衰之际。臣谨具天象实录,绘图上奏,恳请陛下顺应天心。某年月日,臣某顿首拜上。”

陆希质捏着黄纸的手微微发抖,老眼迸出亮光。

“稚驹不才,抛砖引玉。”

高澄不由笑叹,她休沐不过四日,不仅算出天象,竟连奏书都已备好。

陆希质拱手,“相国放心,老臣必当在最适之机,具表上奏!”

陈扶转向李丞,取出另两张笺纸递上。

李丞展开:

《百官劝禅第一表》

臣等顿首上书:伏惟齐王殿下,自翼辅魏室,内清庶绩,外服四海。漳水出瑞石,太行献玉璧

,普惠寺佛现金光,皆元魏德祚已尽,天命向齐之昭,殿下若遂巡固让,则天人失望,社稷无依。臣等谨率百僚、士庶,昧死恳请殿下应天受命,以安四海,以宁万邦。

《百官劝禅第二表》

臣等顿首再上书:自前表上达,未蒙殿下俯从,朝野惶惶,如失攸归。并州现麒麟,青州集凤凰,童谣传唱,街巷谶语,此皆天神下示,非人力可致。齐王殿下具周公之德、伊尹之贤,今天命已彰,群情已附,若不承统,恐违上苍之命,负兆民之望。恳请殿下速顺天命舆情,践登大位,使四海有主,兆民得安。

“陈侍中思虑之周,遣词之谨,李某叹为观止。只是,率百官呈递此表,是否该是……”

陈扶将目光投向高澄。

“此事便由卿牵头,中书监虽比你位高,然却是孤骨肉至亲,还是避嫌为好。”

“丞谨遵相国钧命!必当竭尽驽钝,待天象公示、舆情发酵之时,率众叩阙!”

陈扶看向抱臂噙笑的高浚。

“童谣传唱,街巷谶语,就有劳大都督了。”

高浚剑眉一挑,“小阿扶,你给文臣备好了文书,轮到我这武将,反只给句空令?”

他手下不缺文参,本是玩笑,不想陈扶听了,竟真沉吟起来,不肖片刻,便抬眼道:

“渤海水,清复清;邺城阙,出日星。谁家子,坐明堂?两儿换做水字旁。”

“漳水清,邺城宁,高公出,天下平。”

“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两儿换做水字旁’,是‘元’换成‘氵’,‘百尺竿’,喻指百年魏室,‘水底灯’乃是‘澄’也。

陈元康提笔记好,吹吹墨迹,递给高浚。

高浚笑嘻嘻捧着,连声道“妙!”心里已在盘算,如何让这三则谶谣俚曲,传遍邺城每个角落。

陈扶这才看向阿耶。

“漳水出瑞石,太行献玉璧,普惠寺佛现金光,便靠阿耶了。开个好头,重赏之下,自有识趣求进、折罪保身之人,源源不断献上祥瑞。”

陈元康立时草拟起来,他久在中枢,曾是高欢第一大秘,缀文自是手到擒来。

写罢搁笔,将两纸草案,奉与高澄过目。

《器物祥瑞奏表》

某郡太守臣某,顿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时,本郡百姓某于漳水之滨捕鱼,得白玉瑞石一方,长几尺,宽几尺,质润如脂,上有天然刻文‘齐受天命,永昌帝业’臣亲往查验,官吏、乡绅共见。玉出河滨,瑞石显文,王者受命之兆。恰应齐王殿下盛德,实乃天命所归之明证。臣谨率合郡吏民,奉石上表,以慰天人之望。

《自然祥瑞奏表》

某州刺史臣某,顿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时,有神鸟二只,自东方来,盘旋于台寺殿阁上空三匝,文彩辉煌,鸣声清越,响遏行云。臣伏思,齐王殿下百揆以来,仁政广布,德泽旁流,故能上感天心,降此瑞鸟,以为嘉应。臣恭绘瑞鸟降临图卷一册,恳请朝廷明鉴,宣示四方,俾使遐迩皆知天命之所在。

高澄靠入隐囊,大笑两声,

“先王所言不虚!有你父女二人辅佐,孤还有何愁?!”

待四人退下后,陈扶回到原位,轻问高澄,

“相国对元大器、元瑾及散骑常侍荀济这等不安分之人,有何想法?”

“不安分的何止他们,孤问济阴王元晖业近来读何书。他竟答孤,‘臣只读伊尹、霍光传记,不读曹氏、司马氏之书。’”

“这就是为何稚驹谏言相国要循序图之,除了要应天象,待谶语、祥瑞发酵,还因朝堂尚有不谐之音。”向他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相国可听说过一种官,叫酷吏?”

他自然领会,沉声问,“崔暹如何?他性子刚直,嫉恶如仇,倒也合适。”

“崔公乃国之干臣,未来新朝廓清吏治、整饬朝纲,还要靠他扛鼎,当保全其清名,爱护其政羽。”

明明有打压之机,却全然出于大局考量,不愧是他的稚驹。

高澄心头一热,揽上她束带,稍一用力,将规整跪坐的人儿带进怀里。

“那我家稚驹觉得,谁合适?”

“杨愔。”

“好,孤回头找他聊聊。”

“不,稚驹来和他说。”

高澄一怔,旋即明白。他若亲自出面许官派差,未免落下口实。由她去谈,进退皆有余地。她连最幽微的隐患,都帮他思虑周全。

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不觉收紧,将人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那稚驹……打算如何同他说?”

怀中人瞬间进入角色,黑眸微眯,对‘杨愔’循循低诱道:

“杨公出身望族,才干卓绝,这些年却总在中位徘徊,未能尽展抱负,实为可惜。今时今日,正是建功立业、脱颖而出的大好时机。相国对有功之臣,从不吝抬举,杨公何不为其分忧?若叫旁人抢先尽了忠,下次之机,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高澄盯看那吐气如兰却绵里藏针的小嘴,不由叹笑,“我家稚驹这张嘴,真真厉害。”

“待他弹劾几人后,挑一两桩证据确凿的,令陆操从重从快办理。届时,相国需对主谋‘痛心法办’,而对认错诚恳、职位较低者宽待赦免,并立升杨愔。则其余死硬之辈,自有人效法弹劾,办或不办,视具体情况便宜而行。待大局一稳……”

“让崔、宋去弹劾杨愔跋扈弄权,孤再顺应清议,平息众怒?”

“若只是微波,便给他个高爵虚职养老。”

历史上高澄信任杨愔,而杨愔却是兰京行刺时逃跑最快之人,转头便成了高洋的宰相。既是别人的宰相,那在她的棋局里,便只配酷吏这生态位了。

角色、时机、台词,乃至登台顺序,她已尽皆为他安排妥当,只待东风至,帷幕起。

“那陆希质呢?”他亲昵地‘审问’,“此人无甚实才,还排挤诋毁有才识的同僚,受人鄙薄。”

“因他要做之事,无需实才,只需识时务、巧语能言,而且,他油尽灯枯时日无多,连灭口……都省了。”

至于她为何能记住此人,自是因他有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儿——陆令萱。*

高澄垂眸看她许久,忽从喉间滚出一声笑,“我家稚驹这么‘坏’啊?”

笑意僵在她唇边。

“相国。昔赵襄子视豫让为贼,智伯却视其为国士。人之好坏,视乎立场。陛下、元氏等皆可斥我坏……相国为何会觉稚驹……坏呢?”

看她把玩笑话当了真,苦起一张小脸,高澄越发觉得得趣,故意道,“孤就喜欢稚驹这么‘坏’。”

所以,还是觉得她坏?

陈扶咬住下唇,齿尖深深陷进唇肉里。

捕捉到她自虐般的小动作,高澄眼神一暗,将指腹抵进她齿间,将那片被凌虐的唇肉救了出来。

触感温软湿润,那唇瓣被她咬出一枚泛白又迅速回血的齿痕,边缘破了一点,渗着细微的血丝,像雪地里落了瓣红梅。

鬼使神差地,他就着那姿势,侧首吻了上去。

唇覆上那细小伤口,将那伤口含住、包裹,舌尖湿滑地扫过,极轻微的吮吸,直到尝到一丝清淡血锈,混着若有似无的馨香,方才撤离。

指腹仍流连在她唇角,那枚小破口在渐炽的天光下湿润晶亮,因他作坏泛着更深的红。

几息之间,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还咬么?”

怀中人终于回过神来,水光漫上黑亮眼仁,聚成泪珠要落不落。

看她这般含屈,高澄恍然想起什么,哈,早知道就不哄她亲嘴会孕了。

“稚驹,看着我……别怕。”他喉结重重滚动,幽深目光滑向她唇缝,“所谓口津相渡,需探入口中,两舌长久交缠才会……方才那一下,与我平日亲你额头,碰你脸颊没分别,不会发生你想的那事……”

他这般露骨一析,怀里人非但没好些,反连腮带耳,晕上一层薄红。

“是相国亲口所言吧?此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绝不可与任何男子尝试!难道相国不是男子?!”

趁他被问的一怔,陈扶挣开他站起身,背对着他道,

“相国既郑重告诫过稚驹,不可如此,方才又说此事与触碰额头、脸颊并无分别,那以后便触碰额头、脸颊,也一并免了吧。 ”

外间传来轻柔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撩起。

是王令姝。

她看向二人,脚步一顿。

陈侍中眼圈微红站于案前,高澄曲腿坐于榻上,面色沉晦盯看着陈侍中背影,二人的同色官袍,皆皱的不成样子。

陈扶对着王令姝颔首一礼,径自掀帘而出。

膳奴兰京进门,将食盒一一放置侧案,高澄目光从门帘处收回,扫向那盅飘着些许油花的汤。

“孤说过,羹汤须滤尽浮油。兰京,孤的话,在你这里不作数么?刘桃枝!”

刘桃枝紧着脸进来。

“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看兰京被拽走,王令姝低低道,

“令姝既已跟了相国,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往后令姝在将军府用膳便好,就不来东柏堂了。”

她确实只吃得惯兰京的手艺,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高澄沉声道,“与你无关,不要乱想。”

庭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

陈扶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高澄骤然贴近的长睫,而是前日阿禛惊惶的脸。

“阿改那厮撺掇兰京,说‘总这般下去,不知哪天就被打死,不如拼了,同归于尽!’……俺吓得魂都没了……”

她问:“阿改背后是谁?”

“没、没见谁找过他啊……许是恨极了吧?自打相国得了两淮,天天要接待南边来的老爷,俺们日夜不得歇……累就罢了,还得挨打,连俺都因做菜慢,被薛苍头打过……”

她没再追问。

若有幕后之人,定然隐秘,凭阿禛很难察觉。便是没有,以高澄待下之态度,迟早也会招来横祸。

也许,是该让他经历一回刺杀。

午后再回内堂时,高澄正和魏收谈笑。

“那萧范收到卿的劝降信后,已率部西上,将合州让出,还要送人质于孤,哈哈,真是蠢得可怜。合州之功,卿当居首,只可惜‘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的痛快,孤还尚未尝到啊。”*

“相国竟还记得臣秋射宴上的狂妄之句。合州既能传檄而定,足见相国威德远播。建业、长安,迟早是囊中之物,臣愿为相国笔下先锋,尺书折简!”

“孤偶有所思,常旋踵即忘,未能尽言。待他日忆起,又往往辞不达意。唯卿所呈之文章,能发孤之未发,详孤之未尽,恰合孤意啊。”

魏收面泛红光,正欲再表忠心,忽瞥见陈扶静立门边,便改口道:“若论体察上意,阐发幽微,还要数陈侍中啊。”

陈扶恍若未闻,高澄亦不回他此言。

看氛围奇怪,魏收知趣不再多言,寻个由头便告退了。

下午高澄如常批文书,陈扶如常研墨,然而,二人默契却不再如常,他已提笔欲往砚池中蘸墨,她的墨锭却仍在砚台里打着圈,他手腕在空中顿了顿,只得收回。

稍顷,她端来新沏的茶,他指尖将将触到杯壁,她却已松了手——

“哐啷!”

茶汤泼了半案,迅速濡湿了案上文书,将铁画银钩的字迹晕成一片混沌。

两人俱是一愣。

陈扶忙抽出帕子擦拭,高澄看着那片狼藉,又看看她绷紧的侧脸,伸手虚虚一拦,无奈道,“令他们再写一份便是。”

她回身跪好,攥着湿漉漉的帕子,“是臣的过失,臣愿受责罚。”

半晌,他叹道,“稚驹当真要因那点小事,就与孤生分么?”

“稚驹与相国君臣相得……并无生分。”

“昔日孝文帝与侍中冯诞君臣相得,故而同舆而载,同席坐卧。而孤的侍中,却如此忌惮孤触碰,竟也说君臣相得。”高澄掌心向上,伸至她面前,“稚驹,用你的行动告诉孤,我们没有生分。”

陈扶心里一叹,将手放入他掌心。

月华如水,流泻在相府重重廊庑之间。

高澄往内宅走着,廊下忽转出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是孝珩的阿母王氏。

她穿着粉襦裙,簪朵新鲜的牡丹,面若桃花,眼似含露,一面笑说着“怎么一日不见,妾就这么想大王呀?”一面偎进了他怀里,“孝珩今日画了新画,大王要不要评点评点?”

“好,便去看看画得如何,若画得好,你也有赏。”

两人相携着,往王氏所居的院落走。

高澄忽然开口,语似随意,“若你还未嫁孤时,孤一时失了分寸……亲了你,你可会……和孤生气?”

王氏‘噗嗤’一笑,更紧地抱住他手臂,“那要看大王负不负责了~”

“殿下。”

一声呼唤打断二人,李昌仪一袭男女通穿的玄色袖衫两裆,静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

高澄示意王氏先回去,王氏不情不愿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高澄走近李昌仪,盯看着那张冷艳的脸,笑问:“昌仪有何话说?”

“昌仪想恳请殿下,赐我和离。”

【作者有话说】

*陆令萱是历史上高湛一朝的实权女侍中,专擅朝政。

*此为历史上魏收所写原句。

ps:因高澄大丞相、渤海王、大将军数衔、爵在身,故称相国、大将军、大王、殿下都对;自称孤、我也都可;视语境性格而定。

《北齐书·卷二十四·列传第十六》: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频让不受。乃召诸将及元康等密议之,诸将皆劝世宗恭应朝命,元康以为未可。崔暹因间之,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欲以分元康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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