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花厅议婚

大殿四隅贮冰的铜鉴氤氲着丝丝凉意, 消着晋阳盛夏的燥热。

殿中大案上,舆图铺陈,高澄踞中, 段韶、陈元康、陈扶三人围案,正剖析着两淮兵粮屯戍之务,忽有斥候急趋殿外。

密报呈于案前。

陈元康展读:

“梁主萧衍已于台城……饿殂。逆贼侯景拥立太子萧纲为帝, 自假黄钺, 晋位相国、大都督, 并划泰山等二十郡,自封汉王。复矫诏自封为……”陈元康睁大眼睛, “宇宙大将军?”

高澄以为自己听错了, “?”

陈元康又细瞧了瞧,复述道:“宇宙大将军。”

一刹安静。

段韶以拳抵唇, 陈扶咬唇低笑,高澄怔了怔,拊掌大笑起来。

陈元康摇首笑叹:“四方上下谓之宇, 往古来今谓之宙。以此自封, 真乃旷古绝今第一狂悖之徒!”

将密报折起,递给陈扶, 自袖中取出一信,“王贵密信亦至。他依阿扶之言劝谏王伟:若非得遇刘邦, 韩信安成兵仙?王猛若随桓温南渡, 焉得功盖诸葛?卿纵有才华,亦需择明主方得施展。”

高澄笑睨陈扶一眼, “那王伟如何答?”

“王伟言, 自古哪有背叛自己主上的?他虽知侯景猖獗难久, 然惟愿守臣节至终。又言, 他日侯景事败,相国若仍愿纳,彼时必效犬马之劳。”

高澄非但不恼,反露激赏之色,“忠义有度,去就分明。此人当真大才也。”

陈扶将密报归于壁架,转身回座,神情一改往日淡远,肃穆道,“相国,稚驹有重大军议欲陈。”

“稚驹但言无妨。”

“南梁宗室皆鼠窃之辈,萧衍一殁,必起萧墙之争。镇守襄阳的萧詧,早与江陵萧绎结怨。若其惶恐无依,转而投靠宇文泰,则襄阳必会易主。”

萧詧会投贼之论断,实出高澄意料。

可玉璧战败,侯景反叛、奇袭、乱梁,王思政空城,裴宽潜逃……她先前诸般预言,尽皆应验。

“稚驹以为,该当如何?”

“萧绎在江陵与湘州萧誉、郢州萧纶等相互攻伐,无力北顾。我军当趁此乱局,自豫州疾驰南下,直取义阳三关!”

“南梁大乱,其太守极有可能请降。彼时便以义阳为据,派精锐攻打襄阳,萧詧怯懦之辈,必定克之。”

历史上高澄无从知悉萧詧会甘为西魏藩属,刚得两淮的他,正全心谋图禅代,而等他反应过来,萧詧已因柳仲礼攻襄阳,惊惧地向宇文泰称臣了。

她恳切道:“相国,六月备战,七月兴兵,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之绝佳时机,不,是唯一之机。一旦攻克,可将萧詧送至江陵交予萧绎处置,明示盟好。日后牵制西贼,尚需借萧绎之力。”

殿中一时寂然。

段韶、陈元康目光紧锁舆图上义阳、襄阳两点,若此二地得手,对西贼顿成新月抱角之势。

二人目光交汇,齐齐转向高澄,

“此策可行!”

“此谏当从!”

“好!孝先,即刻整军,孤当亲征义阳!”

“稚驹浅见,此战无需相国亲征。遣慕容绍宗、刘丰二将军统兵前往,足以攻克。”

高澄与她眸光一接,即刻了然。

登临大位所需之文治武功他已具足,无需、也不该再以万金之躯亲犯锋镝。

段韶不由慨叹:“陈侍中擘画始终,庙算深远。若为男儿,真乃出将入相,匡定乾坤之才也!”

七月十五,晋阳城外。

夏风卷着大纛,高澄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将士们!萧衍已死,台城倾覆,宇文泰豺狼之性,岂会坐视?必趁梁室之乱,南下吞食荆襄之地,掠取汉东膏腴!若使其得逞,则我大魏必受其制!”

“南梁纲纪崩摧,宗室鼠辈内斗正酣!此诚天赐良机也!今时不取,更待何时?!天命已降,岂容犹疑!慕容绍宗、刘丰听令!”

“末将在!”

“率大军自豫州南下,直取义阳!十日内,孤要见到高字旌旗插遍义阳三关!”

“末将得令!”

“高岳听令!”

“末将在!”

“自淮南合州西进,佯动惑敌,为西路大军屏护侧翼!”

“末将得令!”

“此战,非为尺寸之争,乃定乾坤之势!凡立功者,以千金、封邑厚赏!凡怯战者,军法无情!”

“吼——!!!”

山呼海啸的应和撼动大地,兵刃顿地之声响彻云霄。

慕容绍宗、刘丰于、高岳于点将台前接领虎符,上马策至阵前,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高澄策马回返,直奔陈家别府。

鲜卑奴正于前院喂着褐马鸡,见高澄进来,忙丢下食盘行礼。

高澄先往陈元康东屋而去,片刻后再出,已换了一身轻便淡青宽衫。

厅中席面已布,陈扶正将一粗五细的六根彩缕蜡烛,一一插入案上缀着枣脯的硕大花馍馍上。

高澄笑问:“为何要往曼头上插烛?”

“许生辰愿望用啊。”

她双手合十,闭目道:“稚驹愿蒙相国荫庇,安享太平,纳福承祉,直至期颐之年。”睁眼,吹熄蜡烛。

高澄嗤笑,“那孤岂不是要活到一百一十四岁去?”

用罢午膳,移步花厅。

廊下微风习习,将廊下墙角花卉之香,徐徐送满一室。陈扶已褪去端整外衫,只着一袭月白素罗裙,青丝绾作垂挂髻,簪两支珍珠钗。

高澄斜倚在铺了青篾簟席的矮榻上,手里闲闲把着只琉璃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生得白净,便是素色也衬得起。”

陈扶执壶为他添蒲桃酒,“相国生得白皙,任凭风摧日曝,鞍马劳顿,颜色总不见深。这般好底子,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高澄叹笑,“我家稚驹这张小嘴……”

甘露起身,打开宫人捧着的匣子,取出三套软甲。

“妾见女郎日常习剑,便请晋阳的老匠人,以银线韧丝,制了贴身穿的软甲。轻薄不妨动作,却能抵挡利刃划割。想着相国与陈大行台常要出征,便多做了两套。”

高澄接过略一揉捏,入手轻巧,颇有乾坤。回了句“有心”,随手一搁,目光转回陈扶,“稚驹今日芳辰,孤岂能没有像样的贺礼?”

“稚驹不是素喜太原风物,常赞山川形胜、民风淳厚?孤便奏请陛下,敕封稚驹为太原郡君。食邑两千户。”

陈元康正拈着颗葡萄欲送入口,闻言手一抖,葡萄滚落案上。

他仕宦几十年,也不过封个县公,食邑不过一千户。女儿年仅十五……竟得封郡君?还是下辖晋阳的第一重郡太原郡?!食邑还倍于己身?这恩宠……也未免太过了……

“相国厚爱,稚驹铭感五内。只是……这太原郡君,稚驹更希望,是由相国亲自赐封。”

高澄眸色一深,品了品,笑道:“也好,既是我的人,是该由我来封。只是,这郡君送不去,孤却也没备其他的礼。”

“那相国便答应稚驹一件事,权作生辰之礼,可好?”

“哦?何事?”

陈扶拿起被高澄随手搁在矮几上的软甲,托至他面前。

“稚驹要相国尘埃落定、乾坤明朗之前,将此甲日日贴身穿戴,勿有一日疏漏。”

“好,孤便依你。”

“谢相国生辰厚礼。那容稚驹失陪片刻,去试试我的那身。”

净瓶、甘露亦趋步相随。

刚转过廊角,净瓶便扯住陈扶袖子道,“仙主怎拒了呀!那可是太原郡君呐!”

“进步太快,未必是福。”

刚掩上西厢门,甘露便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小包递给陈扶,“服下后约莫半时辰发作,腹痛如绞、骨软筋麻。便是那等身经百战的悍卒,也休想提起半分气力。”

陈扶纳入袖中暗袋,伸手抚了抚她脸颊,

“好童儿。”

三人回至廊下,忽听陈元康的声音,自雕花窗扇透出:

“相国,阿扶去年就已及笄。论理,早该……早该议一门亲事。臣斗胆,请相国……给她指一户妥帖可靠人家。”

净瓶眼睛倏地瞪圆,当下就要往里冲。

被陈扶拽回。

“仙主!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难道不赶紧进去听听、拿个主意么?”

陈扶方才也惊了惊,然她只花了极短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议亲,是无法回避的、迟早要面对的现实。

“先听听。听听他们各作何想,才好应对。”

高澄捏着琉璃盏的指腹摩挲着,薄唇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猷,你我相交多年,不必虚绕。你心中……莫非已有属意的人家?不妨说出来,孤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陈元康试探道:“慕容绍宗将军之子慕容士肃……相国觉得如何?”

“嗯,士肃是个好苗子。然慕容家世代为将,士肃日后必承父业,戍边征伐。稚驹若嫁,夫君长年在外,你可忍心她独守空闺?”

“那……太保贺拔焉过儿之子?”

“天惠忠心可嘉,其子孤也见过。次子确是可造之材,弓马娴熟,将来或可承继家业。只是此子过于尚武,于文墨一道不甚通晓。稚驹若嫁与这等只识弯弓的儿郎,恐话不投机。”

见陈元康欲再言,他又淡淡补上一句,“鲜卑家风粗犷,她嫁去可能适应?”

陈元康只得将鲜卑贵胄皆咽回去,改口道:“渤海太守封子绘之子封充,听闻性情温和,通晓事理。”

“渤海僻处海隅,远离中枢。你舍得她远嫁边郡?”

看来相国是打算让稚驹婚后仍任女官之职……那只能着眼于邺城的世家了。

“李希宗之幼子李祖钦呢?其女李祖娥乃相国弟媳,族妹李昌仪亦在相国府中,若能联姻,正可守望相助。”

“赵郡李氏固是望姓,然族内盘根错节,妯娌姻亲繁缛。稚驹自在惯了,嫁入这等深宅大院,终日周旋于琐碎人事,她岂能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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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扶处事圆融,最是知进退、懂人情,族内事务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啊……陈元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顺着道,

“那……城平县公尧雄之子尧师?门庭简单,尧师已袭爵位,稚驹嫁去便是主母,无需应对亲族。”

“虽袭爵,然根基不厚,缺少奥援。稚驹嫁去需独力支撑门户,你忍见她劳碌辛苦?”

“太府卿崔昂之子崔液如何?崔昂清正刚直,其子必承父风,端稳持重。”

“崔昂得罪之人不少,将来难保不遭嫉恨报复。稚驹嫁去,只怕要受池鱼之殃。”

陈元康万没想到,自己掂量过的人选竟会全被否定,一时语塞,只得从邺城最显赫的‘四贵’开始现想。

司马家……司马消难已娶相国之妹,司马世云三个弟弟被流放了。高岳将军无适龄之子。高隆之老谋深算,睚眦必报,不好伺候。孙腾倒是个性情中人,常年寻访失散的女儿,想来会对儿媳多加怜惜……

陈元康试探道:“咸阳郡公孙腾之子,孙凤珍如何?”

“凤珍才能平平,性情怯懦,稚驹心思缜密,吏道纯熟,岂能看上此等庸人?”

“邢邵之子邢大宝呢?大宝雅好读书,日后定非庸碌之辈。”

高澄略一颔首,“大宝读书尚可。”复又摇头,“只是读得过迂了,小小年纪暮气沉沉,寡言木讷。配个毫无意趣的没嘴葫芦,平日相对有何滋味?”

“那邢邵的高徒卢思道呢?此子诗赋气势沛然,用典精切,且聪颖善

谈,必能与稚驹相投。”

高澄冷哼一声,“卢思道才气或有,却过于傲物,稚驹嫁他,既要容其狂狷,又需替他周全人事,岂不受累?更何况,其父乃是隐逸之流,无权无势。嫁入这等清门,她要如何习惯?”

如此看来,门第稍逊、或是寒族出身的才俊,就更不必提了。

“那……临淮王元孝友殿下之子?”

陈扶踏入花厅。

走到案边,为高澄斟满一盏花茶。

高澄伸出手,将陈扶正要收回的手握住,指尖微微用力,不容她抽离,

“你猜猜,方才你阿耶与孤,在聊什么?”

“稚驹方才在门外,略听到几句。”她转向陈元康,“阿耶当真有些糊涂了,如何能问出要孩儿嫁与元氏子弟的话来?他日相国身登九五,元魏宗室便为前朝遗绪,孩儿岂能沾染?”

听她满是嫌弃,高澄满意一笑,“还是我们稚驹懂事。”

陈元康心里发苦,但凡相国能对那些高门子弟点一次头,他也决计不会提及元氏啊!

那股心焦因陈扶打断渐渐冷却,他细品起高澄的话来,那一连串的否决,字字句句,皆是男方不堪配啊……

女儿初见相国那夜曾闪过的妄念,再次闪过。

“臣……臣斗胆一问,长公子孝瑜……如今也快加冠成人,尚未听闻……定下亲事?”

高澄眸光骤冷如冰。

这老小子心智是被狗吃了?!让稚驹嫁孝瑜?!唤孤一声“父王”?!!

他轻轻“嘶”了一声,语气感慨,“步落稽也快加冠了,连延安都行过冠礼了……真是光阴似箭啊……”

高演、高湛婚事早定了,提他俩作甚?

看他说完就没了下文,陈元康只得提醒,“长广公不是已定了柔然的邻和公主?常山公也已娶了元蛮之女?”看高澄不搭话,心一横,索性将话挑明,“相国觉得,阿扶她……可、可能配得上长公子?”

高澄沉沉盯了陈元康片刻,转向静立一旁的陈扶,

“稚驹可还记得?先前孤将高那耶指婚给司马消难时,曾答应过你,日后你的婚事,先问过你自己心意。”他放缓语调,目光紧锁她的表情,“今日,孤便问你——你觉得孝瑜如何?若你……觉得尚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从容计议。”

陈扶与高孝瑜接触寥寥,印象模糊,史书所载,高孝瑜魁伟雄毅,谦慎宽厚,兼爱文学。可她深知,史笔也可能是润饰,仅凭一行文字,便定终身?

“长公子身份尊贵,自是世间难寻的良配。只是……稚驹不仅想觅得良人,更想斗胆,向相国求一个天大的恩典,”

说着,她敛容正色,后退半步,对着高澄行了参拜皇帝的大礼,

“稚驹想要,皇帝陛下明旨赐婚之荣。”

“咳。你既有此愿,孤岂能不满足你?也罢,那便依你所请。”

说罢,起身道,“孤更衣即回。”

高澄身影刚消失在廊外,陈元康便凑到女儿身边,急道,“傻孩子!多好的机会呐!你怎不知应下!哎!真是急煞人也!”

“孩儿还以为,关乎我一生之大事,阿耶至少会先与我商量。”

陈元康被她看得心头一虚,解释道:“你的婚事,自是相国定夺。便是阿耶先与你说了,不也得过相国那一关么?”

“是么?那么,日后阿耶在仕途上若再遇什么难处,也不必来与孩儿商量了。毕竟,最后还是要相国定夺嘛。”

“嗳!你这孩子!”

-

娄太妃倚在榻上,听罢高澄来意,手中拨动的佛珠一停。

“你要让陛下……立太子?”

“国不可无储君,陛下当早立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说得规矩,内里意思大家都明白。

默然良久,佛珠复又缓缓转动,“你父王去后,这千斤重担便落在了你肩上,邺城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决断吧。只是莫要过于酷烈,留人口实。”

“儿谨记家家教诲。”

议罢正事,又侍奉了汤药,高澄方出寝殿,去往暖阁。

奶母们抱起孩子,悄步退下。

门扉合上,高澄踱至窗边,无声解着衣袍。室内安静,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甘露立在榻边,心快如鼓,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相国此番回晋阳未带那王令姝,便常常只属于她。

“过来。”

甘露走近,尚未站定,便被他伸手拽了过去。

他身上还带着熏染的檀香,混着男人雄烈的气息,他没有急于动作,只是用指背慢慢抚过她。

“在太妃那里,绷得乏了。”他低语,热气拂过她耳廓,手悄然探入衣衫后襟,贴着脊背肌肤摩挲,不急不徐,漫不经心。

衣衫委地,暖阁内春光渐浓。

汗水交融,气息相闻,甘露紧紧攀附着他,在这令人眩晕的浪潮中,几乎忘却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与臣服……

高澄侧卧着,一手支颐,另只手仍有意无意地抚弄着。

“跟着孤,感觉如何?”

“相国龙章凤姿,伟烈过人……待妾身亦是极好的。锦衣玉食,珍玩赏赐,从未短缺。更……更是……令妾身每常……心动神驰,不能自已。”

“那为何……会有人不愿跟着孤?”

眼前恍惚又出现那张冷艳决绝的脸。

他宽容她好一阵歹一阵的态度,提拔她父兄亲属,甚至在那夜许了她三夫人之位,她却说:“皇帝的妃嫔无权和离,所以昌仪才要在相国功成之前,求此恩典。”

甘露伏在他胸前,轻声道:“或许就是有人……不想过这种日子。”

“哦?那她想过何种日子?”

“妾身如今已是安居檐下的金雀,”甘露自嘲一笑,“已无法体察……鸿鹄之所向了。”

-

窗外暮色初合,最后一缕斜阳将堂内染成温暖的昏黄。

公务已毕,高澄斜倚在案后,饶有兴味地看着陈扶在渐暗的光线里,神情专注地收拾着散落的文书,将笔砚一一归位,又仔细剪去灯盏中过长焦黑的烛芯。

待她做完一切,高澄伸出手,拉住了她。

“稚驹,明日上朝,孤将上表辞去殊礼爵秩,并奏请早立国本,以安社稷。”

陈扶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抬眼看他,“稚驹……静待相国佳音。”

高澄将人带近些,陈扶顺势倾身,另只手极轻地在他肋间拂过,那特制软甲的细微触感,透过官袍传来。

这细微动作没逃过高澄的眼睛,他低笑,带着促狭,“就这么怕孤出事?”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她眼睛瞬间泛了酸,水雾迅速漫上眼眶,凝聚成珠,悬在眼前。

高澄心头猛地一疼,玩笑之意顷刻消散。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异常轻柔地擦拭她的眼泪,

“莫怕。朝堂早在孤掌控之中,不过走个章程,能有何事?义阳已入我们手中,襄阳亦是囊中之物。孤正待挥鞭天下,开创不世功业,怎会舍得撒手?”指尖抚过她脸颊,他温柔地哄慰,“答应稚驹的太原郡君还未封呢。孤岂能食言?”

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暖阁已点起灯,取过搭在竹晾上的外衫穿上,系好衣带。

庭院停步,晚风已带秋凉。

膳奴阿禛提着食盒,低着头从内堂走出,即将擦肩时,陈扶袖袍微动,一个以油纸小包塞入他腰带之中。

穿回廊,出东柏堂大门。

队主阿古冲他抱拳一礼,陈扶走近,声音仅容两人听闻,“你我的约定,可还记得?”

“闻听内堂哨鸣之声,即为险情之讯,当率亲卫不顾一切,直入护卫相国!”

陈扶点点头,不再多言,登上自家牛车。

车轮辘辘,却未转向长寿里,而是拐入戚里一条僻静街道,停

在一家门面寻常、帘幕低垂的茶肆后门。

陈扶下车,迅速闪入。

雅室内,高浚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咧嘴一笑,“小阿扶,神神秘秘把我叫来,就请我喝这清汤寡水?”

陈扶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凝重,并无寒暄,“大都督,明日相国将于朝会请立太子。稚驹恐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请大都督明日暗中调遣可靠精锐,于东柏堂周遭布防,以备不测。”

高浚笑容一收,身体前倾,“听到什么风声了?哪路人马?”

“没有,但请立太子,则未来代禅无疑。那些失了倚仗、恐惧清算之人,难保不会行疯狂之举。有备,方能无患。”

高浚一拍大腿,“好!明日我亲自带人,扮作巡街、洒扫,散在四周,眼睛绝不离开东柏堂一寸!”

次日,卯时初刻。

天色仍是青灰,启明星悬于天际。

净瓶捧出软甲,为她穿戴妥当,再套上熏好的挺括官袍,腰间束上巧藏软剑的革带,最后,将她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戴上蝉冠。

推开房门,晨风凛冽,走过尚笼在黎明前黑暗的庭院,登上牛车。

车厢内,她闭目深深呼吸数次,再睁眼,已是一片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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