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望月宗

昆山之巅的罡风似乎还在耳边呼啸,沈兰辞消散时那道决绝的白光,像烙印一样刻在凌月眼底。

她跪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指尖还残留着光尘湮灭前的微温,可再怎么合拢手指,也抓不住那缕消散的冷梅香。

“师父……”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腥甜。凌月看着地上那柄失去光泽的濯雪剑,想起与沈兰辞在万剑宗的一幕幕。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所有人都以为沈兰辞入魔成了堕仙,以为他滥杀无辜,直到化心镜里的真相剖开,才知道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扛着所有阴谋。

他引众人围攻,是为了逼出隐藏的冥蛸;他甘愿受死,是为了用自己的身躯做牢笼,将邪神彻底绞杀。甚至连最后那一眼,都是看向她的方向。

“他从来都没忘了苍生……”凌月喃喃自语,眼泪砸在岩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是我们误会他了……”

洛离站在不远处,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尘消散的痕迹,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月儿,”时砚走到她身边,玄色法衣上还留着刚才战斗的破口,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师尊他……已经尽力了。”

凌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时砚。这个总是温和带笑的大师兄,此刻眼底也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知道,时砚对沈兰辞的孺慕之情,并不比她少。

风清扬掌门带着万剑宗弟子收拾残局,步何长老默默捡起地上的濯雪剑,用袖口擦拭着剑身,仿佛想擦去上面的血污。

蓝瑜还在低声啜泣,赫连玉站在她身边,难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沈兰辞消散的方向,眉头紧锁。

“我想离开一阵子。”凌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去人间走走。”

洛离猛地抬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姐姐……”

“洛洛,”凌月对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是前魔君之子,现在苍宇和冥蛸已死,魔族需要你。灼景,”她又看向红衣妖修,“你兄长白澈做的那些事,九尾妖族需要新的妖主。你们都有自己的责任。”

灼景张了张嘴,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烙印——那是多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凌月留给他的印记。

时砚却只是拂了拂衣袖:“人间三月,正好赏樱。我陪你去。”

他说话时,指尖极轻地掠过低垂的墨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决断——无论她去哪里,他都会在她视线可及之处。

于是,在昆山之巅的众人散去后,凌月与时砚换上了普通的布衣,告别了万剑宗的同门,也告别了肩负重任的洛离和灼景,踏入了人间界。

此时的人间界,因修真界的干预,达官贵人多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但寻常百姓依旧受生老病死所困。

他们走过繁华的都城,也路过贫瘠的村落,凌月看着田间耕作的老农,看着街头嬉笑的孩童,心里那片因沈兰辞之死而荒芜的地方,似乎被这些烟火气慢慢填补了一些。

这天,他们走到一处名叫“落霞镇”的地方,却发现镇子边缘的村落被妖兽毁坏得不成样子,断壁残垣间,竟有一群身着灰黑色法衣的修士在帮忙重建。

“奇怪,”时砚皱起眉,“这些人的气息……像是堕仙,但他们在帮村民?”

凌月也觉得不对劲。堕仙多是从修真界堕入魔道之人,性情乖戾,极少有善举。她拉着时砚躲在一棵大树后,凝神观察。

只见那些堕仙有的用术法搬运巨石,有的用灵力清理废墟,虽然身上带着淡淡的魔气,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旁边帮忙的村民。

“那边有人!”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凌月与时砚心头一紧,只见一个独眼的中年修士转过身,他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延伸到下颌,遮住了左眼,右眼却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两人立刻戒备起来,时砚下意识地将凌月护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寒光剑上。

谁知那独眼修士非但没有敌意,反而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了凌月一番,尤其是看到她腰间若隐若现的青羽剑穗时,猛地睁大了右眼,声音都激动得有些颤抖:“你……你是凌月姑娘?!”

凌月一怔:“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独眼修士连忙拱手,态度恭敬得不像个堕仙,“我叫楚天,是望月宗的弟子。您……您是沈兰辞沈宗主的弟子吧?”

“望月宗?”时砚疑惑,“我们从未听过这个宗门。”

“唉,说来话长,”楚天叹了口气,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凌月和时砚吓了一跳,“我楚天这条命,是沈宗主给的!当年我堕仙被追杀,是宗主收留了我,还教我抑制魔气的功法!”

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感激的光:“宗主说,他创立望月宗,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不被仙门和魔界容身的人一个家。他还说……”

楚天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轮弯月,“宗主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不在,他说如果遇到您,就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认您为新的望月宗宗主!”

凌月看着那块令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宗主他……他真的……”楚天哽咽着,“他走了吗?”

时砚伸手扶起他,沉声道:“我师尊……已经羽化了。”

楚天沉默了很久,才擦了擦眼睛:“我就知道……宗主他太累了。两位,请跟我来,看看望月宗吧。”

跟着楚天,凌月和时砚穿过落霞镇,来到镇外一处被云雾环绕的山谷。

山谷里别有洞天,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不少弟子在里面修炼、劳作,他们有的长着魔族的獠牙,有的带着妖族的耳朵,却都在平静地生活,身上的魔气被一种奇特的功法压制着,几乎与普通修士无异。

“这是宗主找到的《净魔功》,”楚天解释道,“能让我们这些堕仙、半魔、半妖修炼时压制魔气,不再被心魔控制。宗主还说,修行不分正邪,心存善念即可。”

凌月看着那些弟子,有的在炼丹,有的在炼器,还有的在教导一群看起来是凡人孤儿的孩子识字。

这里没有万剑宗的庄严肃穆,也没有仙音阁的雅致清幽,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

“宗主还收留了很多其他门派不收的弟子,”楚天指着一个正在搬运灵木的少年,“那个孩子是半妖,被家族抛弃;还有那边炼丹的姑娘,是仙魔混血,两边都不承认她……”

凌月的心被触动了。她想起自己的下品五灵根,想起刚入万剑宗时被人质疑的眼神,而沈兰辞从未嫌弃过她。

原来他早就默默做了这么多,为这些不被世界接纳的人,撑起了一片天地。

“我……”凌月想说自己恐怕无法胜任,楚天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引她来到山谷深处的一座竹楼前。

“这是宗主的寝殿,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推开门,凌月瞬间愣住了。

里面的布局,竟然和万剑宗宸霄殿里沈兰辞的房间一模一样!

简单的木床,墙上挂着未完成的剑谱,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甚至连窗台上摆放的那盆腊梅,都和宸霄殿的一模一样。

沈兰辞的寝殿里,时砚最先注意到书案角落的草稿。

泛黄的宣纸上写着“混沌归元诀”几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五灵相生,混沌为基……月儿体质正合此道”。

他指尖拂过墨迹,忽然想起某次论道,沈兰辞看着凌月周身紊乱的五行灵气,曾罕见地露出思索之色。原来那时,他就在为她创功法。

书桌上,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楚天示意她打开。

凌月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本功法卷轴,还有一封信。

“这是……”凌月展开信笺时,声音又开始发颤。时砚没有立刻去看信,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她眼角:“先擦一擦,字要模糊了。”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连帕子上绣着的雪松香荷包,都是她去年随手送的。

卷轴上写着《混沌归元诀》,正是沈兰辞后期留给她的传承。而那封信,是沈兰辞的字迹,清隽有力:

“月儿亲启: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或许已不在人世。不必为我悲恸,此乃宿命,亦是解脱。

为师知你心性跳脱,善良纯真,却因五灵根受尽坎坷。然天地万物,混沌初开,五灵汇聚,未必不是大机缘。《混沌归元诀》需以混沌之力催动,正合你体质,望你好生修炼,莫要辜负天赋。

为师创立望月宗,非为颠覆,只为给天下间被遗弃者一方容身之地。

这里的人,多是被仙门唾弃、被魔界利用的可怜人,他们并非天生邪恶,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为师知你心软,若你愿意,便替为师照看这望月宗,让他们能安稳修行,不再流离。

不必有压力,若你不愿,便将令牌销毁,从此江湖路远,做个逍遥散修,亦是极好。

为师……从未后悔收你为徒。

沈兰辞绝笔”

信纸的末尾,似乎还有一滴淡淡的墨迹,像是落笔时的停顿。

看完凌月的眼泪终于决堤。

时砚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背,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想到了她的未来,想到了这些被遗弃者的未来。

他用自己的死,不仅灭了邪神,还为她铺好了路,留下了这样一份沉甸甸的遗愿。

“师父……”她紧紧攥着信纸,任由眼泪滴落在上面,晕开淡淡的墨迹。

“我留下。”凌月忽然转身,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师父说这里需要我,那我就留下。”

她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木盒里取出《混沌归元诀》,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模样像极了护着糖果的孩子。

时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微的雷纹——那是传给鲛人族暗卫的信号:“准备接应,望月宗需要重建。”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凌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我陪你。”

山谷外的云雾不知何时散了,一缕月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令牌的弯月纹路上。

凌月看着那抹光,忽然觉得沈兰辞从未离开——他把月亮刻进功法,把牵挂藏进信笺,甚至把最懂她的人留在身边。

而她要做的,就是带着他的遗愿,让这望月谷的月光,照亮更多被遗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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