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单相思之梦

幸亏他转移了注意力。

否则,他熬出的淡得像水的粥,炒糊了边缘的肉,放太晚了半生不熟的青菜,都会迫使味蕾争先恐后抗议,要求把专属大厨还回来。

袁辅仁把剩的碗盘收拾一摞。

“哎,忘了给你做点儿狗食了。”佟予归提膝踢他的大腿,没忍住再次嘴贱。

袁辅仁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狗饭很讲究配比的,而且低盐低糖。我吃几顿也不要紧。你有兴趣的话,我把我关注的几个自己做狗食的宠物博主的配方推给你。”

佟予归嗅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讪讪道:“看可爱小狗视频是人之常情,你关注狗饭配方干什么?”

袁辅仁别有深意地瞧他一眼,端碗去洗。

佟予归瞬间毛骨悚然,追去问:“你讲清楚,收藏那些干嘛?”

“万一哪天需要呢?毕竟我也挺喜欢自己做饭,不爱买外食给你凑合。”

“你不会有这个需要的!”佟予归恶狠狠道。

瞧久了那个背影,他的心又软个彻底,没等洗完,便从身后抱住那人。

他听见袁辅仁心脏跳动的声音,与自己的胸腔内共鸣回响。嘴唇陷在脊背的一刹那,他听得格外专心致志。

不久后,他流着泪放开。佟予归有点失落:为什么贴的这么近,心脏跳动的声音为何还无法和耳中的重叠同鸣?

他们几乎要溶在一起了,为何还有这般令人心碎的分别?

不知何时,他被反抱,放在沙发上,他觉得出,两人的嗅觉像热带雨林疯长的草一样蔓延,相互探索,相互沉醉。

像是台风过境,又在夏夜池塘的牵手。

佟予归能全权支配的第一天在纵容中浪费。他沉溺于和袁辅仁的勾勾搭搭,甚至没去兑现支票。

第一次对袁辅仁爱意疯长到难以自控,喜欢得又纵容又纠结,是在佟予归大一后的暑假。

从远隔千里,到近在咫尺。

2006年7月。

暑假应当是美好的——在一切已工作的人看来,但也可以是百无聊赖的。

荷塘,榕树,爬山虎,蛙鸣,小飞虫,天井,老屋。小时候一玩一下午的快乐王国,终于也露出无聊的面目。

佟予归都快忘了,他从湿润的泥土、掉落的小树枝、乱爬的小虫中获取过多少惊喜。

在这种风景秀丽的小牢笼中,佟予归连略微出格些的书都不敢读。

在一片双层复式自建房的大天地中,他的自由被压缩到无限小,紧紧贴着他的躯壳,限于他的大脑。

百无聊赖中,他甚至去寻母亲找活干——做饭,扫屋,或者别的什么。

父亲吼过“像什么样子”,他又被赶出厨房,如一只落败公鸡。

袁辅仁说过“如果我来找你……”,佟予归并没期待过这种如果。他也不愿陈皮和凉茶的气息侵染他那块小小的,名为袁辅仁的保留地。

他似一把紫砂壶在精巧的茶炉上慢慢的煎,每与阿叔阿公客套一句,就把自己封闭的更牢。唯一的出气口喷着滚烫的白雾,氤氲出天然雕饰的一张脸,在回甘中越放越妙。

袁辅仁不是真心爱笑,他的笑常常是礼貌客套的包装,可佟予归越来越能描绘出此人流露真情的那一丝,掩饰不住的那一抹。

茶渣沉下来,茶香久久不散,若隐若现的逗着鼻尖。

隔了几千里,竟一时想不起袁辅仁的坏处,许是水越滤越清,人越念越好。

高烧不退的守候,用善意谎言包装的保暖新衣,耳边喁喁的絮语,一通电话的召之即来……

从前或尴尬或敌视的心态下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辗转反侧的夜,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指尖轻轻一点,便化开了,流淌在苦涩芬芳的水汽中。

佟予归侧卧在凉席,在小院里拿着老蒲扇,斜倚在床头看被没收又还回的《牡丹亭》,都被这一团如影随形的水汽包裹着。

他明白,那是他灵魂里被挤压变形的一部分,在高压下吐在外面,误打误撞化成了袁辅仁的形状,但还可怜巴巴的跟着他。

人再狠心,怎么能舍弃自己灵魂分出去的一部分,叫它做孤魂野鬼呢?

可叫佟予归全然接纳自己嫌弃也背弃自己的这部分,擀平了揉在体内,也难。

明月光洗润着白墙,穿不透那混沌的一团,幻化出无数魅人的影,把袁某的好处映得明明白白。

佟予归叹了口气,放纵这团失了智的心魂在体内游弋冲刷,让他陷入只有袁辅仁最好的那一面的美梦。

他不敢出声,不能分享,甚至某次袁辅仁打来问候的电话,接了上句突然没了下句。

“阿予,没事吧?”

“你不要说话,不要挂断,不要打搅我。”

那人便随他静默,相互呼吸的气流转作电波的古怪杂音,微微擦过耳朵。

他不敢任性太久,月光里,一只喝醉离群的萤火虫从窗前颠倒了几圈,他数着小虫的明灭,把对面呼吸的每个音符灌入耳朵。

“我感觉可以了。挂断吧。”佟予归说。

这场巨大而盲目的单相思在佟予归的默许、纵容下,飞快发酵膨胀,成为灵魂的出气口唯一能抓住的梦。

每次不如意不耐烦,他便溜神躲进白日梦中,连袁辅仁本人,都不被允许破坏这场,预备用细弱之躯撑过一整个暑天的美梦。

除去这虚幻的安慰之外,唯一的盼头是二姐。

小时候,二姐就背着大人,偷偷告诉他乱七八糟的的秘辛,例如,后坡哪里有小小的骨头,怎么用线捉虾,哪一处“风水窝”阴气最重,谁家后屋停一口上好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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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还做主张在老屋安了空调,可惜母亲管着,不许多开,更热得他头脑发昏。

盼了几日,真等来了二姐。她穿过几道无人的门,大声说:“细佬,你要的能装什么BCD的电脑,给你买来了。”

“是CAD。”佟予归说。

他们对着说明书,兼以佟予归从网吧老板那里打探来的装机办法,捣鼓了一下午,竟也装好了那一台。

“安宽带的人明天来镇上,我去接应,你去把阿妈,家姐支开。要装你的西什么,靠你自己了。”

“我早打听好办法,论坛里有好心人发我了。”

他们说笑着下楼,二姐说起她新打探来的家族怪事。

“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的小姑妈留在香港不回来了吗?”

“为什么?”佟予归捧场。

“还记得小姑妈叫什么名字吗?”二姐还卖个关子。

有不敬长辈之嫌,但好奇心挠的他痒痒。佟予归稍作犹豫,低声道,“金枝。”

“对啦。有阿爸阿叔,她出生也晚,终于不用再带‘娣’字了,有个正经名字。可你知道,阿嫲上次见她,喊的是什么名字吗?”

“是什么?”佟予归16岁起,春节就被揪去认叔认伯,敬神陪客,自然无从得知。

“改娣。”

“奶奶认错人了,把她气着了。”

“岂止。”

二姐扫了一圈屋内,压低嗓门,“这么一件事,我记了三年,可算叫我揪着点线索了。”

“三年?家姐,你真能憋得住。”佟予归嘴上这么说,他的秘密可是要憋一辈子。

“阿爸头上还有一个——不是咱们大姑妈。名字都取好了,临了却养不活了。又过了十几年,才有了咱小姑金枝。”

“改娣,就是她的名字。是吗?”

“你猜,祠堂寻不见,阿嫲也偶然才会念叨,我从哪里寻出的?”

他们同时屏住呼吸,天边劈来一道惊雷,屋内暗得像藏着一个吃光线的怪物。佟予归从红木沙发上滚下来,摔个屁股墩。二姐也惊叫道,“哎,我还没去摘菜心。”

通了网,难熬的日子好过了些。

阿妈掌控空调大权,但电脑毕竟无法伸一下遥控器解决,他便在目力不及之处大肆上网遨游探索,还不用背上去网吧混的骂名。

有几回,他打起刚下的游戏,如痴如醉,袁辅仁的电话也顾不得接。

游戏好友下线,在频道里相互道别,对着未接来电记录,他才后悔得直拍大腿。

想打回去,不仅补救不及,还颇为唐突。

有一回,没留神真按下键,却被秒接。

“你干嘛呢?”

“我想你了。”

佟予归掐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是梦。有些庆幸,也有些愤愤然。

袁辅仁你想个屁,你有什么资格想?你没名没分没心没肝,闲了半个月没处捅想起我来了,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不太想。”靠拢越近,越不便幻想。

对面短促的笑了一下,“我刚打了一桶井水,准备冲凉。”

佟予归屏住呼吸。

水珠被滚烫的锁骨分走清凉,在紧实微隆的胸膛上弹跳,少数弹到地上,更多顺流而下,一路随着体温而渐渐升高,沿着腹部劲瘦的线条……

会打湿布料,勾勒轮廓?

还是顺利汇到腹股沟,沿着垂下的末端向下滴去?

他顶到了一点书桌,不得不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走动。

“那你去洗澡啊。接我电话干嘛?”

“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我想过你,知道我马上要洗了。”

这种知情权,这些无关紧要的……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脑子空白了一瞬。

夜间的花开了。夜来香花丛在他窗户底下,浓郁到刺鼻,他砰的一声关紧了窗。

错过了电话就不该打回去。

作者有话说:

求评求收藏。(轻轻打滚)会认真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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