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台风过境

2006年7月。

佟予归恼羞成怒中发现,自己的手指费力的敲敲打打,又编辑起一条短信。

起初是“我也想你了。”

删除。

“你想我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才最好。退出界面。

“洗完澡了吗?”

洗完澡今晚也不再给他打,多余的话。

“我屋里最近安了电脑。”

没别的好说了,发送。

“镇里的网吧离我家20里地。”袁辅仁回。

佟予归登时有些挫败,下巴搁在桌上小小的“哦”了一声。

“如果你给我发长信,写电子邮件。我就去一趟。”

有什么话电话里讲不明白,短信也说不出口,非要发一封正式的电子邮件?

“不劳你跑腿了。”佟予归回。

不久后,袁辅仁发了一个符号组成的,略长的微笑表情。

佟予归不喜欢此人简单地回一个笑。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袁辅仁有些笑却堪称敷衍和欠揍。

笑,只代表我不想跟你结梁子,大哥大姐行行好,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他咔哒咔哒摁着键,忽然,灵光一现,佟予归试着用手机按键去找寻对应的符号,复刻那个笑的短信。

没到第三个符号,他就放弃了。

好烦,原来这个笑要维持这么久,另一边估计找着找着就笑不出来了吧。

为什么非得要对他笑这么一下呢?

袁辅仁想告诉我。

他在对我笑。

跟最普遍最容易的那个不一样的笑。

佟予归一扔手机。他也该去洗澡了。

闲来无事,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想到天气预报,他又去逗袁辅仁。

“你真有电子邮箱啊?多少?”

手机另一边呼吸一窒,不久后答道,“我的名字拼音加上151625加163邮箱的后缀。”

佟予归长长地“哦”一声。

“你这么非大众的名字都有重名?”

“我不知道。”袁辅仁说。

佟予归此时还不知道,有一种简易的加密方式叫键位坐标加密法,他下学期选修的课上讲师会作为示例提一下,但他会沉迷发短信而无视。

“你要给我发电子邮件吗?我半个小时就能开电脑收到。急吗?”袁辅仁给他的回答颇为敷衍,追问倒是噼里啪啦甩了一串。

佟予归不爽道:“发个头啊要断电了!”

“夏天供电不稳,维修是常有的事。修好再去打游戏。我过会有空,陪你聊一聊打发时间。你先去散散步,休息一会眼睛。”

他反应了一会儿,发觉袁辅仁似在安慰他。

“不要过会了,袁辅仁。”屋子静的出奇,又暗又闷热,他说,“台风快过境了。”

“我早起在窗户上贴了三层米字胶带,希望有用。没用的话,希望玻璃碎片别扎我身上。”

对面一时只剩下挠耳朵的背景音。有一口方言凑过来喊袁辅仁的名字,他潦草应了,接着是脚步声。背景音一片空白。

佟予归淡淡道:“我不喜欢你挤出时间来接我电话,好像我耽误了你一样。”

“不耽误,我是说,你要平安。”袁辅仁的语气少见的慌乱。

“你怕什么?”佟说:“我都不怕。你真胆小。”

“你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起我,”袁辅仁停顿一下,似攥着钥匙串一般轻响。“你真的不怕吗?”

“不是第一个想起你,也不是害怕了,”佟予归强调一句,努力重归平静。“台风如果严重,或许会破坏通讯设施,这之后两三天甚至一周打不通电话是正常的。”

“哈哈,你没经历过吧,小辅仁——诶,小夫人。有意思。言归正传,鉴于你在我时常聊天吹水的傻逼中是唯一一个不在闽粤台任一地的,我有义务向你提前科普一下,免得接下来几天打不通,你以为我手机被偷了或者嘎嘣一下死了。”

“谢谢你。”袁辅仁坏就坏在礼貌过头了。

几片绿叶,随后是小树枝,拍在窗上。

“好平淡呀,我真死了你也无所谓吧?”佟予归稍稍抓住些吸引他注意的规律,故意道。

“你会平平安安的。”袁辅仁不接他的茬,“我上学期赚了好几千,除去必需,还剩些零头。回头开学请你吃饭吃贵些的。”

“没意思。”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佟予归揪了揪头发。

“老实呆在安全的地方,受灾程度严重的话秩序会乱,容易吃亏;不要逞英雄,不要太听别人的话,顾好自己。”

“比我妈还唠叨,谁能想到你是男的?”

佟予归心下不爽。你懂台风还是我懂?乍一看模样精明,原来又笨又自大。

紫红色的夜来香狂抖着,花苞丑陋的缩成一团。或许以后开窗都闻不见它扰人的浓香了。佟予归突然想起,电视柜扁扁抽屉里,小玻璃瓶中,还存着三姐摘的黑色小种子。

“你又在外面打工吗?你在家没法半小时找到电脑的。”

袁辅仁不说话,他调笑道:

“铁石心肠。谁不想家啊。台风漏水也想回家吧。”

袁辅仁也不恼:“乖乖呆着,等我找你……”

热烈的红,撕裂的绿,折断的灰与棕,杂乱鹅毛的白,半腐稻草的枯黄。

连同他进退两难的不舍。

都一起卷上天。

“袁辅仁,”他轻声打断,“台风真的来了。我希望它小一点,明天再和你打电话。”

其实他们并不是会每日通话的关系。

水位最高时漫过了砌了半层高的台阶,没过低矮的花草。佟予归跑去二楼看了,夜来香只剩顶上一些残枝败叶漂在污浊的泥水中,像法革后巴黎街头漂着的断头。

水位线在水泥门槛下蠢蠢欲动,在墙缝处渗漏进点点滴滴,佟予归和三姐轮番拖地。父亲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突然说:“不要拖了,水漫进来都白费。趁早把电扇抬到二楼是正经。”

佟予归见雨小了些,不理睬,接着拖。

不知怎的惹了父亲,吼道:“你条叉烧,耳朵是长来吃的?”

母亲赶紧夺下清洁用具,按着他的背低声哄他上楼,又去哄她男人。

佟予归走到一半才道:“一楼的两个电风扇昨天我就搬上去了,您忘了。”

“因为您昨天晚上在就着烧鹅喝酒。现在想起来了吗?”

佟予归直板板一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袁辅仁的心达到极致,伸手去捞手机。

雨水在窗外占了一片大天地,旁若无人地推牌、吃茶、议论大事,他突然疑惑,袁辅仁在给他打电话,在说想他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雨点扒着窗子,麻将也不推了,泥哄哄挤来挤去议论他。

佟予归冷静下来,手机远远地抛去旧书堆中。

雨熬到停停走走,破水龙头一样滴答流不尽。天未全黑,佟予归没费力气就翻到手机,他痛恨这种轻而易举,捏了半天。

他想,袁辅仁得了他的承诺,是该找机会打过去。俗话说一诺千金……

不过若是信号塔塌了或进水了,谁也没办法,是吧?

思路通顺了,忙音一消失,他迫不及待道:“台风走了。”

静了一阵,他忙道:“你听得到吗?不会信号真出问题了吧?”

对面声音低哑,有种奇异的柔顺,“听得到。”

“你第一时间打给我的。”肯定句。

“呵,呵呵,我先测试一下信号。待会和大哥大姐二姐报平安呢。你别再打,我要煲电话粥,忙。”

“我也很高兴你平安。你别骗我。”

“你真唠叨,真变小夫人了。”佟予归不耐烦道,“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你多担心。免得想些馊主意。”

袁辅仁最后似乎在说“不会了”,反应过来已经挂了。

佟予归不愿懊悔,反手打给大哥。大哥答说,阿妈已经告诉他了,家里没淹就好。

大姐也一样,不同的是,她说,“阿弟长大了。”

二姐是忙音,又在同客户讲话。

佟予归有点气馁,细琢磨一番,理直气壮地想,怪不得他要同袁辅仁通话。别人各有各的忙,没空理他么。

兴致上来,他又打了一通,这回放开了纯纯瞎聊。

从天涯上的诡异事件帖子到网游里不好打的怪,王小波的书,再到学院乃至村里的八卦。袁辅仁也配合,没作半句多余的计较。

能第一时间拾到嘴边的聊完,他有些意犹未尽,又去搜肠刮肚。

他说到高中老师的女仔在她训学生时吓哭,说到A2纸如何难寻……

他隐约觉得有些和袁辅仁说过了,可无论他聊什么,袁辅仁都像头一回听那样捧场,为人处事滴水不漏。

他不由得道:“你这种人以后一定会赚大钱的。”

袁辅仁说,“我要是真发财了,送你一套黄金首饰,一块好玉做的无事牌。”

佟予归哈哈大笑,“我又不戴,要那些做什么。”

十年后袁辅仁真送了,这暂且不谈。

佟予归又提及月初同村的小叔结亲,好不气派。厨师是从附近几家山庄并县里酒楼请的,斩了几十只走地鸡,早起他帮忙按着现宰的猪羊,热闹极了,汤鲜肉美,鲜掉眉毛。

“这才叫钱花到刀刃上。”他舔舔嘴。

“你又不结婚。”袁辅仁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冒,扫兴道。

干净地上划一条线,家里人在这边,他孤零零在那边。偏偏他不知道袁辅仁在哪边。

大学还有三年,他不想这么快听到确切答案。多半很伤人。

作者有话说:

这06年的回忆章写的特别顺,好开心。酸酸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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